晚自習的燈比平時亮。

白得有點過頭，照得人眼睛發(fā)酸。

我回到座位的時候，心跳還沒降下來。

不是剛跑完步那種快，是那種——你己經坐下了，身體卻還以為你在逃。

我把書攤開，盯著同一道數學題看了很久。

數字在紙上沒動，我的視線也沒動。

可我知道自己沒在看題。

我在等點名。

班主任站在講臺前，翻著那本熟得不能再熟的冊子。

紙頁摩擦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時間點，聽得特別清楚。

“許沉?！?br>
“到。”

我應了一聲。

聲音比我想象中穩(wěn)。

她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往下。

“周驍。”

“到?！?br>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讓我開始懷疑，下午那件事是不是我自己腦補出來的。

首到她念完最后一個名字。

合上冊子。

沒有停頓。

沒有猶豫。

更沒有——那個人的名字。

我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空座位。

椅子推得很整齊，桌面上沒有書。

像是這位置本來就沒人。

可我清楚地記得，昨天這個時候，她還坐在這兒。

還跟我借過橡皮。

我沒舉手。

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沒舉。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我現在開口問一句——“老師，林硯呢？”

那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可能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下課前十分鐘，教室安靜得發(fā)悶。

我注意到班主任改作業(yè)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抬頭，看向某個方向。

不是看我們。

是看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一塊。

那里什么都沒有。

鈴聲一響，像是有人松了口氣。

學生開始收拾東西，椅子拖地，書包拉鏈響成一片。

我沒急著走。

我在等她走。

等到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的時候，班主任合上作業(yè)本，拿起包，從前門出去了。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

講臺離我只有幾步遠，可那幾步我走得很慢。

點名冊就放在那兒。

沒鎖。

沒藏。

就那么攤著，壓在作業(yè)本下面。

我伸手翻開。

第一頁是班級名單。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速度很慢。

不是在找名字，是在確認它們“還在不在”。

看到“林硯”的時候，我停住了。

名字在。

但那一行不干凈。

像是被人反復處理過。

原本的字跡被修正帶蓋掉，又重新寫了一次。

新字有點僵，筆畫太首，像是刻意控制過。

我翻到后面的出勤記錄。

空的。

整整一排，什么都沒寫。

不是“缺勤”，不是“事假”，連一個符號都沒有。

就像是有人在等。

我正想翻到下一頁，身后突然傳來一句話：“你在干嘛？”

我嚇得手一抖，冊子差點掉地上。

是周驍。

他靠在后門，書包搭在肩上，表情一半困一半警惕。

“你走路沒聲的？”

我壓低聲音。

“你自己太投入了?！?br>
他說，“站講臺前跟翻遺囑似的?！?br>
我沒笑。

我把冊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你自己看?！?br>
他翻了兩頁，臉色慢慢變了。

“她名字沒被劃掉?！?br>
他說。

“比劃掉還怪?！?br>
我說。

他抬頭看我：“你下午不是去了舊實驗樓？”

我點頭。

“那地方的黑板上，”他說，“有名字?！?br>
我愣了一下：“什么名字？”

“不是一個?！?br>
他說，“一排?！?br>
我們都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是學生那種拖沓的腳步。

很穩(wěn)。

我迅速合上點名冊，放回原位，剛坐回座位，班主任就從后門進來了。

她的目光掃過教室，在我們身上停了一秒。

“還沒走？”

“馬上?！?br>
周驍說。

她點點頭，走上講臺。

視線落在點名冊上。

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本冊子夾進胳膊里。

“明天早點來?！?br>
她說。

“點名，別遲?！?br>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的是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我翻過那本冊子。

但我知道一件事——從這一刻開始，不是我們在找那個名字了。

是那個名字，己經開始找上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