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裹著梧桐葉，在初三（1）班的窗臺上打了個旋，又懶洋洋地飄走了。

林微站在公告欄前，指尖在紅底黑字的分班名單上移動，最終停在第三行——她的名字旁邊，緊挨著“沈倦”兩個字。

公告欄的玻璃有點臟，映出她微蹙的眉。

白襯衫的領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細細的鎖骨。

帆布書包帶勒在肩上，印出淺淡的紅痕，里面裝著剛發(fā)的語文課本，封面上還留著她昨晚用鉛筆寫的名字，筆畫娟秀，像怕驚擾了誰。

“文理合班就是不一樣，把倆大神捆一塊了。”

身后有女生的聲音飄過來，帶著點雀躍的八卦，“你看林微，文科甩開第二名二十分，沈倦呢，理科卷子每次都接近滿分，這下班主任可有得說了。”

林微的指尖在名單上頓了頓。

她知道沈倦。

從初一到初二，每次月考總結會，班主任的話像卡好的磁帶，總在固定的節(jié)點響起：“林微的作文，全年級找不出第二份這么細膩的；沈倦的數(shù)理化，思路比標準答案還清晰——你們倆要是能互補，那就完美了?！?br>
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拴著的兩個標桿，卻在走廊里遇見時，連眼神都不會多交纏半秒。

她見過他幾次，大多是在理科辦公室門口，抱著一摞競賽題，白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凈的手腕，步子邁得又快又穩(wěn)，像在跟誰較勁。

進教室時，沈倦己經(jīng)坐在靠窗的倒數(shù)第三排。

陽光斜斜地打進來，在他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他正轉著一支黑色水筆，筆桿在指間靈活地翻飛，側臉的線條很挺，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用尺子量著畫出來的。

林微選了前排靠窗的位置，剛把書包放下，就聽見***班主任清了清嗓子：“重點說下互助學習。

咱們是文理合班，特意按科目互補分組——林微，沈倦的語文就交給你了；沈倦，林微的數(shù)理化，你多費心?！?br>
筆尖在筆記本上洇出個小小的墨點。

林微握著筆的手緊了緊，聽見身后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輕響。

她轉過頭，正對上沈倦看過來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沒什么溫度，卻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br>
他只說這三個字，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點冷冽的質(zhì)感，說完就轉了回去，繼續(xù)轉他的筆。

筆桿碰到桌面，發(fā)出“嗒”的輕響，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堂是數(shù)學課。

林微對著最后一道壓軸題皺了十分鐘的眉。

函數(shù)圖像在草稿紙上繞來繞去，像團理不清的線，她咬著筆桿抬頭，看見沈倦己經(jīng)放下了筆，正望著窗外的梧桐樹發(fā)呆。

他總是這樣。

理科卷子做得飛快，剩下的時間就用來發(fā)呆，或者低頭看一本封面印著復雜公式的書，那些字母和符號在她眼里像天書，他卻能看得入神。

下課鈴剛響，林微還沒來得及糾結要不要開口，后桌的椅子被輕輕往后挪了挪。

沈倦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平鋪首敘的，沒什么起伏：“第三問，用二次求導更簡單。”

她驚訝地回頭，他己經(jīng)把自己的草稿本推了過來。

上面用藍黑色水筆寫著解題步驟，每一步推導都像精密的齒輪在咬合，沒有多余的筆畫。

最后那個簡潔的答案旁，畫了個小小的輔助線示意圖，線條干凈利落。

“這里，”他的指尖點在草稿本上，指腹帶著點薄繭，“你設的變量太復雜了?！?br>
林微的臉頰有點發(fā)燙，低聲道：“謝謝?！?br>
他沒說話，把草稿本收了回去，重新望向窗外。

陽光落在他發(fā)梢，鍍上一層淺金色，她忽然發(fā)現(xiàn)，他的耳垂其實有點紅，像被陽光曬透的櫻桃。

晚自習前的語文小測，林微瞥見沈倦對著古詩文默寫題皺起了眉。

“錦瑟無端五十弦”的下一句，他寫了又劃，紙面被筆尖戳出個淺淺的洞，露出下面的木質(zhì)紋理。

收卷時，林微猶豫了一下，從筆記本上撕下張便簽，用娟秀的字跡寫：“一弦一柱思華年。

李商隱的詩里，‘弦’和‘年’常呼應，像踩著一樣的步子?！?br>
她把便簽悄悄放在他的卷子旁，指尖碰到他的鉛筆盒，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縮了縮手。

第二天早自習，沈倦把便簽還給了她。

背面多了一行字，筆鋒銳利，是他的字跡：“謝謝。

晚上的數(shù)學題，有不懂的，喊我?！?br>
林微捏著那張薄薄的便簽紙，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變得清晰起來，一陣一陣的，像在為這個剛開頭的夏天，奏響了第一聲序曲。

她低頭看著便簽上的字，突然覺得，那些曾經(jīng)隔著遙遠距離的名字，好像正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