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三十分。

手機的鬧鈴響動。

陸離從床上驚坐而起，呼吸急促。

心跳在胸膛里劇烈搏動，沖擊著肋骨。

他下意識檢視自己的手。

指節(jié)分明，皮膚是肉色，指甲下方是血肉的淡粉。

并未融化，也沒有變成涂料。

他又觸碰自己的面頰、脖頸和胸口。

都還保有實體。

嗡嗡——床頭的手機持續(xù)震動，屏幕發(fā)光，上面顯示著“小雅”的字樣。

陸離拿起手機，選擇了靜音，來電界面隨之暗淡。

這不是幻覺。

他記得被抹除的感覺。

記得身體消融為斑駁色塊時，對肢體的掌控感全然消失。

他還記得最后回響的那個巨大、粗糙的“沙沙”聲。

他死了。

然后又活了。

是重生？

陸離跳下床，奔到窗前，猛地扯開窗簾。

室外，日光正好。

對面的C座建筑毫無損傷地矗立著，三十三層高，樓頂?shù)乃踉诰徛D(zhuǎn)動。

十九樓的陽臺，還是那位女士，正用一個紅色衣架晾曬著衣物。

小區(qū)內(nèi)部，昨天見過的那位提著油條的老人正緩步走過，與遛狗的鄰居交談。

所有景象都和昨天清晨，或者說，一小時前，他死前的那個清晨，完全吻合。

陸離掏出手機，確認時間。

七點三十二分。

還有……二十八分鐘。

他沖回床畔，翻動通訊錄。

手指的顫抖過于劇烈，屏幕滑動數(shù)次才定位到“報警電話”。

線路很快被接通。

“**，110報警中心?！?br>
一個平穩(wěn)的女聲。

“報警！

我要報警！”

陸離的聲音因極度緊張而干澀緊繃，“一小時之內(nèi)，不，最多半小時，這個世界會崩潰！”

電話那端靜默了片刻。

“先生，請您不要激動，詳細說明。

您是說存在……世界崩潰的可能？”

接線員的聲音依舊維持著職業(yè)化的冷靜，但言語中增加了一點安撫的調(diào)子。

“千真萬確！

天空，天空會憑空消失一塊！

樓房、行人，一切事物都會不見！”

陸離的言語失去了條理，他徒勞地指著窗外，“是真的！

你們要通知所有人！

去地下躲避！

快！”

“好的先生，我們明白您的情況了。

請告知您現(xiàn)在的確切地址，我們會派警員前往協(xié)助您?！?br>
協(xié)助？

他們完全沒有相信。

“我沒有發(fā)瘋！”

陸離喊道，“我說的是事實！

沒有時間了！”

“先生，請冷靜。

我們需要您的地址才能派出人員。

如果您感到身體不適或情緒不穩(wěn)，我們也能為您聯(lián)系醫(yī)療單位?！?br>
醫(yī)療單位……陸離的血液瞬間變得冰冷。

他們將他視作精神病患。

他掛斷電話，西肢冰涼。

不行。

官方途徑指望不上。

小雅！

他立即撥打小雅的號碼。

鈴聲剛響，就被接起。

“陸離？

你為什么掛我電話？

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再……小雅！

聽著！

立刻別去**！

什么地方都別去！”

陸離截斷她的話，“去找一處地下室！

或者最底層的地鐵站！

藏好！

馬上！”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數(shù)秒后，小雅的聲音重新響起，這次，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與試探。

“陸離……你怎么了？

你又做了那個怪夢？

別嚇唬我。”

“不是夢！

是現(xiàn)實！

小雅，你得信我！”

陸離的語氣近乎哀求，“半小時，頂多半小時，天會裂開，世界會消失！

我剛報了警，他們不信！

只有你能……陸離，你聽著?！?br>
小雅的語調(diào)很輕，很軟，仿佛擔心刺激到他，“你近期加班太頻繁了，精神負擔太重。

是不是又沒休息好？

你不要做沖動的事，我……我現(xiàn)在就去找你，行嗎？

你在家等我，不要亂走?！?br>
她要過來。

她要從城市的另一端，橫穿即將被“抹除”的區(qū)域，來找他。

“不！

小雅！

你不要來！

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一陣絕望攫住了陸離。

“我懂，我懂。

你別急，我馬上就到。

我給你帶你愛吃的那家店的生煎包，好嗎？

你等著我?！?br>
通話被切斷了。

陸離無力地放下手臂，手機自他掌中滑脫，墜落在地。

完了。

沒人相信他。

他的警告在別人聽來，不過是精神失常者的胡言亂語。

陸離身體一軟，沿墻坐倒。

他望向窗外。

車流、人潮，日光下的一切都如此生動，如此尋常。

但陸離明白，這些都是表象。

這只是一個平面。

一個即將被其創(chuàng)造者修改的平面。

他站起身沖入廚房拉開冰箱。

里面是空的他又奔進臥室，拽開衣柜隨意抓了幾件衣服塞進一個背包。

水、食物、衣物……他的動作停下了。

這些東西能起什么作用？

當抹除降臨時背包、水、連同他自己，都會一同化作斑駁的顏料。

他無力地倚靠墻壁，注視著墻上的掛鐘。

七點五十分。

還剩十分鐘。

耳中，那種微弱的“沙沙”聲再次浮現(xiàn)。

比上次更加清晰。

仿佛有人正拿著一支炭筆在他耳畔描摹著什么。

陸離閉上眼睛靜待終結(jié)的來臨。

他救不了小雅，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八點整。

未有異動。

八點零一分。

八點零二分。

小區(qū)里依然是正常的人來人往。

怎么回事？

難道……真的是他精神出了問題？

那只是一個過分真實的夢魘？

陸離緩步移到窗前再次向外望去。

就在此時他看見對面C座樓宇的外墻顏色改變了。

并非光線與陰影的變動。

是物理層面的顏色置換。

原本灰白色的水泥外墻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轉(zhuǎn)變?yōu)橐环N刺目的熒光橙色。

陸離的瞳孔急劇收縮。

它來了。

但這次不是“抹除”。

他轉(zhuǎn)頭看向小區(qū)綠化帶。

那些翠綠的樹葉在迅速地轉(zhuǎn)為一種不祥的亮紫色。

草坪化為深紅色。

停在路旁的一輛紅色轎車突然變成了扎眼的寶藍色。

整個世界的色彩體系發(fā)生了倒轉(zhuǎn)。

天空不再是藍色而是一片昏暗的橘黃。

太陽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圓盤，播撒著沒有溫度的光。

“?。?！”

尖叫聲從樓下傳來。

有人察覺到了異常。

一個穿藍色連衣裙的女孩此刻她身上的裙子是橙色。

她驚恐地注視著自己的雙手她的皮膚正從正常的肉色轉(zhuǎn)變成一種怪異的青藍色。

陸離也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同樣。

青藍色的皮膚。

血管的紋路變成了黃綠色。

這不是視覺誤差。

他能感到構(gòu)成他身體的“顏料”，正在被強行替換。

一種異樣的苦楚從身體的每個微粒中爆發(fā)。

那并非疼痛而是一種源自物質(zhì)根本的對沖與撕扯。

他感覺自己的骨骼在軟化臟器在溶解，血液的溫度在攀升。

他跪倒在地張開嘴試圖呼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的聲帶以及他的喉嚨，己經(jīng)轉(zhuǎn)變成了另一種不該是此種形態(tài)的物質(zhì)。

他趴在地面看著窗外那個色彩全然顛倒的世界。

那棵紫色樹木的形態(tài)突然崩解，紫色的物質(zhì)向西周飛濺。

那棟橙色樓宇的結(jié)構(gòu)開始軟化輪廓變形。

街上的行人，體表呈現(xiàn)著各種詭異的色彩痛苦地仆倒在地身體分解為一灘灘色彩正冒出氣泡的粘稠物。

沒有血。

沒有**。

只有無數(shù)被攪亂的顏料。

這個世界，正由于色彩的劇烈沖突而崩潰。

陸離的意識漸漸模糊。

他看見自己的手，正在分解成獨立的色塊。

青色，藍色，**……這一次，他沒看到橡皮擦，也沒看到畫筆。

但他清楚，那個“存在”依舊在。

對方只是更換了修改的手段。

從“抹除”，變成了“覆色”。

而且，是毫無章法的覆色。

“為……什么……”陸離在意識的最后關(guān)頭，耗盡所有力氣，朝向那片令人作嘔的天空，發(fā)出無聲的咆哮。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黑暗再度覆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