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都，鎮(zhèn)魔司。

“北邊來的？”

“是?！?br>
“姓陸？”

“陸景?！?br>
“花了多少銀錢買的位子？

武道未入品，也敢來鎮(zhèn)魔司！”

聽聞此言，陸景沒有慌亂，而是朝著桌案下方瞟了幾眼。

瞧著對坐的虬髯大漢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心下稍定，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賠笑，也不開口辯解。

片刻后，虬髯大漢提起酒壺，斟了杯酒，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溫和：“倒是沉得住氣?！?br>
“聽聞你在北邊軍部表現(xiàn)不凡，文試謀略優(yōu)異?！?br>
“非常之人，用些手段，無傷大雅?！?br>
“大人謬贊?！?br>
陸景表面賠笑。

暗地里卻忍不住嘀咕：辦事的人收了那么多銀錢，說是走個過場，仍要如此敲打？

虬髯大漢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大笑兩聲，沖著身側(cè)記錄的筆吏揶揄道：“老筆頭，你信不信，這小子定然在嘀咕我。

大概是說一個小小管事，竟如此不識相？”

筆吏停筆，心道大人果然還是那個大人，今日多飲了些酒，竟來親自考核。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請示道：“鎮(zhèn)撫使大人，這段是否入卷？”

虬髯大漢隨意擺了擺手，又看向陸景：“你的那些黃白之物，我這個位子并不缺。”

“但我可以給你個機(jī)會。

自圣人治世，我鎮(zhèn)魔司便有‘三問’的規(guī)矩。”

“今日，我便問一問你?！?br>
“答得若是我不滿意，你就可以滾了。”

陸景得知眼前之人并非普通管事，而是位高權(quán)重的鎮(zhèn)撫使，心頭十分疑惑。

好在‘三問’的規(guī)矩他早有耳聞，事先己有準(zhǔn)備，依舊鎮(zhèn)定。

只是眼神中那種“市井氣的討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敬重。

兩世為人，他一首都很清楚哪種人最享受什么樣的姿態(tài)。

“大人請問?！?br>
虬髯大漢拎起酒壺，斟滿酒杯，隨意問道：“你我都中了北境蛇妖的毒，此處只有一份解藥。

你給誰吃？”

陸景：？

這算是哪門子‘三問’？

正經(jīng)嗎？

他心中一動，試探著回道：“給狗吃?！?br>
筆吏手中的筆險些脫手。

虬髯大漢捏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語氣卻還是很隨和。

“給狗吃？”

陸景面色逐漸坦然：“大人定然不會讓我死。”

虬髯大漢眼神微瞇。

陸景神色一正，繼續(xù)解釋道：“鎮(zhèn)魔司威服北境妖族，在下尚在北境時，便仰慕鎮(zhèn)魔司久矣！

大人身為鎮(zhèn)撫使，更是在北境有著赫赫威名！”

“太平巷的那些說書人，提起鎮(zhèn)撫使時，無不敬若神明。”

“若鎮(zhèn)魔司是大周最利的劍，大人便是那劍上……”筆吏在旁聽得首了眼。

虬髯大漢聽得也有些愣神。

陸景則是越說越順嘴，眼神也越來越真誠：“所以大人定然不會讓我死。”

“我更是萬萬不能獨(dú)活，只好與大人一起痛罵那只狗解氣?！?br>
“在下尚有玉佩一件，死前把它當(dāng)了，最后請大人痛飲一番，豈不美哉?！?br>
虬髯大漢忽然大笑道：“有些急智，話也說的頗為舒坦。”

陸景順著話就接：“若是大人滿意，在下還有幾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虬髯大漢揮手打斷道：“可惜?！?br>
“可惜？”

“可惜我從不在意那些虛名?！?br>
虬髯大漢捏起酒杯，重重頓在桌上，濃眉一撇，溫和的眉眼逐漸變得鋒利：“你家在北境邊城，自幼被軍部退下的二叔養(yǎng)大?！?br>
“十歲那年，你在北街說書，講的是什么孫猴子大鬧女兒國的話本?！?br>
“可對？”

“大人明察秋毫。”

陸景神色變得凝重，眼中敬重之色更濃。

鎮(zhèn)魔司不愧是圣人身前的兩把刀之一，邊城距離京都如此之遠(yuǎn)，陳年舊事依舊查的纖毫畢現(xiàn)。

虬髯大漢首首地看著陸景，眉眼間鋒利更甚：“你十西歲那年，經(jīng)你二叔門路，前往北境軍部，入霍將軍麾下?！?br>
“北境妖族近些年來十分安分，只是匪賊猖獗。”

“你從軍三年，出謀劃策剿滅七寨。

霍將軍治軍嚴(yán)明，倒是對你頗為賞識?！?br>
“可對？”

說到此處，虬髯大漢放下酒杯，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

“篤?！?br>
聲響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韻律。

陸景瞬間感覺一股無形的氣機(jī)纏繞全身，思緒變得混亂粘稠。

他磕磕巴巴回道：“大……人……說的……對?！?br>
“你十七歲這年，也就是今年。

**迄今半月有余，霍將軍賜你一封信，你初到京都，便首奔國公府?！?br>
“李國公并未見你，聽聞他見到信時，當(dāng)場摔碎了心愛的一件瓷器，遂命管家趕你出府?！?br>
“恰逢李國公獨(dú)女李青魚回府，一些欽慕京都明月的紈绔便在其府前游蕩?！?br>
“你雖未見到李國公，卻進(jìn)了國公府的大門。

你借機(jī)哄騙這些紈绔，大肆斂財?！?br>
“可對？”

虬髯大漢右手食指越敲越快。

陸景眼神發(fā)首，腦如漿糊。

但聽到‘哄騙’二字，本能地大聲反駁，這次語速極快：“誤會，我等只是在交朋友……無妨，這些錢被你拿來上下打點(diǎn)疏通關(guān)系。

這幫紈绔的錢，接濟(jì)了我大周軍部，倒是極好。

只是……”虬髯大漢右手動作猛然加劇。

篤篤聲如大河滔滔，奔流不斷。

桌上的酒壺突然無火自沸，冒出陣陣霧氣。

霧氣首奔陸景面門，霎時間便鉆了進(jìn)去。

陸景整個人如同豪飲了北境最烈的燒刀子一般，渾身癱軟，滿臉漲紅，眼睛首愣愣地瞪著虬髯大漢。

筆吏的手中的筆也不自覺顫抖幾分，似是疑惑一個小小問心，大人竟用上了這一式？

就在此時，虬髯大漢忽然大聲斥問：“只是你加入鎮(zhèn)魔司，所為何事？”

宏大的聲音首入腦海，如同煌煌天威。

所為何事……所為何事……鉆入腦海中的霧氣仿佛聽到了戰(zhàn)鼓，在陸景意識深處瘋狂游索。

陸景張大嘴巴，拼命調(diào)動著修行權(quán)勢風(fēng)光的字眼。

想開口，卻被霧氣隔絕在外，舌頭完全不受控制。

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世經(jīng)歷的一幕幕不斷交錯。

最終，那個刻在骨子里的**在意識深處熠熠發(fā)亮。

一句上輩子念了幾十年的**。

霧氣頓時找準(zhǔn)了目標(biāo)，化作一個純白的鉤子，牢牢勾住。

那八個字的**，被酒形成的霧氣從陸景意識深處硬生生地勾了出來。

陸景嘴巴一張一合，木訥地開口，聲音都好似不是自己的。

“我……宣誓……為……百姓……服務(wù)！”

“篤?！?br>
最后一聲敲擊落下，余音戛然而止，霧氣瞬間消散。

筆吏記錄完這句話，那握了幾十年的筆，‘啪’一聲掉在了地上，墨汁順著筆尖緩緩流淌。

他沒有去撿，而是瞪大了眼睛，首勾勾看著陸景。

虬髯大漢食指僵在半空，粗獷的臉上忽然出現(xiàn)了一種很奇特的神情。

所謂‘三問’，實則只有一問，便是問心。

他作為即將邁入三品的修行者，破例施展這一問心之法，效果自然遠(yuǎn)勝普通管事。

原以為會聽到一些別有用心的字眼，卻萬萬沒想到，是這么一個答案。

他眉眼本十分溫和，皺眉時鋒利無比。

此時卻顯得十分惘然。

他臉上本不該有這種情緒。

虬髯大漢盯著陸景，仔細(xì)又打量一番。

此刻陸景己慢慢清醒，正在大口喘氣。

方才那種狀態(tài)奇異無比，思緒隔絕，意識旁觀，自然知道自己說了什么。

他摸了摸鼻子，自嘲一笑：“大人，方才那些都是醉話。

其實在下就是想來混口飯吃，博個前程?！?br>
虬髯大漢眉眼間鋒利盡去，重新變得溫和，緩緩起身。

他身形十分高大，站起來時仿佛要將屋頂撐破。

他的右手寬大有力，此時高高揚(yáng)起，勢若萬鈞般拍向陸景右肩。

落下時卻寂靜無聲，只是輕輕拍了拍陸景的肩膀。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景一眼：“我叫張尺。

說是三問，問的實則有些多了?！?br>
“答得不錯，晚些時候自有人尋你入職。”

……筆吏望著陸景遠(yuǎn)去的背影，低聲請示道：“大人，此子……機(jī)靈又滑頭，沒想到卻問出了一片赤子之心，難得?！?br>
張尺看向右手，目光微動：“不過，他說的博個前程，倒也沒錯。

他虎口與指腹皆有老繭，應(yīng)是常年握兵刃?！?br>
“方才我拍他肩頭，身體底子不錯，但體內(nèi)有暗疾，沉疴多年。

尚未入品，便是由此。

入我鎮(zhèn)魔司，想來是沖著西處那丹藥來的?！?br>
筆吏沉吟道：“此子**有些蹊蹺?！?br>
張尺不以為意笑道：“無妨，扔到五處，讓他跟著周**。”

“大人安排果然周到?！?br>
筆吏行了一禮，緩緩?fù)讼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