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她猛地睜開雙眼，只感覺到渾身是汗，黏膩的冷汗從西肢百骸處傳來。

我叫小燕子，一個本就是舊巢銜泥燕，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如今不過是依舊在百姓家！

燕子終究是燕子，就算經(jīng)過一系列的打磨，永遠也變不成那個高貴美麗的鳳凰！

暮色像一瓢涼水，漸漸潑滿了大雜院的。

“小燕子，小燕子……”。

柳紅端著碗筷，停住了腳步，和柳青視線交匯，看著坐在門檻上的人兒！

花瓣在空中簌簌飛舞，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著枯枝，有一筆沒一筆的畫著。

像極了她繞來繞去的人生——從大雜院的瓦檐到紫禁城的金匾。

她——似乎是想得格外的出神，絲毫沒注意到柳紅的呼叫！

她忽然扯起一抹嘴角，驚飛了檐下真正的燕子。

“寶丫頭，帶弟弟妹妹們?nèi)コ燥垺薄?br>
柳青把小孩們都趕了進去，他的第三次喚“小燕子”時，灶膛里的柴火正爆出個火星子，驚得竹籠里的雞咕咕首叫。

可門檻上那人影依舊未動，只將手中的枯枝從一只手換到另一只手，指節(jié)泛白，彷佛那截枯枝是根救命稻草。

小燕子一個用力，枯枝帶起一陣細碎的灰塵，在夕陽的余暉里浮浮沉沉，像極了夢里的她登上祭天壇上燒盡的香灰。

柳青攥著衣角，把最近的事翻來覆去地想——大前日還爬了桃樹，前日她們還神采奕奕的賣藝，昨日卻連粥都只扒拉了兩口。

他喉頭滾了滾，終于忍不住問柳紅。

“柳紅，小燕子最近發(fā)生了什么回事，從昨兒個起，就變得有氣無力的樣子？”。

柳紅沒答話，只是搖搖頭，把手里的碗筷都塞進柳青手里，粗瓷碗沿上破了幾個口，另一邊還沾著幾粒米飯，她順手抹過，塞進自己嘴里。

她朝著小燕子走去，布鞋底碾過地上的枯枝，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小燕子，吃飯了”。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輕得怕驚飛檐下的雛燕。

見小燕子沒理自己，她只好挨著她坐了下來。

“小燕子，你怎么了？”。

小燕子這才如夢初醒般偏過頭，骨碌碌的大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待看清柳紅奪過自己手里枯枝時，扯起嘴角的笑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的狀態(tài)。

“柳紅”。

她嗓音有些發(fā)澀，卻立刻揚起嘴角，兩腮擠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像往常偷吃蜜餞后耍賴的模樣。

可眼皮卻垂得低低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慌亂的影。

那雙平時閃著狡黠與快樂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滿了與她天性不符的憂傷。

柳紅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神情激憤，猛地站了起來！

“小燕子，是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去幫你報仇?！薄?br>
“沒……”。

小燕子急忙拉住柳紅的手，差點被撂地上。

“柳……”。

話還沒說完，就被剛從屋里出來的柳青，他義憤填膺的話語給打斷了！

“什么？

小燕子你被欺負了，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連小燕子你都敢欺負”。

“沒——”。

他視線又定定的掃過小燕子的發(fā)紅的眼尾：“操家伙！”。

“柳青，你站住”。

小燕**跳起來，柳紅則幫忙拍著衣服上的灰塵，看著到處在找稱手武器的柳青。

“誰告訴你我被人欺負了，我小燕子是誰，一般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哪輪到別人欺負我”。

柳青回頭一問，手里還是掂量著木棍的份量。

“那你這幾天怎么回事？”。

“我……”。

小燕子嘆一口氣，兩食指指尖無意識地打著圈。

她知道柳青柳紅的性子——自己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柳青柳紅怕是要將這狗尾巴大胡同里的人一一問個遍。

“我今早上……”。

她忽然頓住，喉嚨里像卡了顆豆子，硬生生轉了調(diào)子。

“你們猜昨日那走丟的小孩子的爹爹娘親是何人……”。

她聲音越飄越高，卻在對上柳紅探究的目光時戛然而止。

屋檐下晾曬著的干辣椒紅得刺眼，小燕子盯著那抹紅色，終于緩緩說道：“小孩的父母把小孩抱得緊緊的，**的胳膊都在抖……”她突然伸手比劃了一下，又迅速縮回。

“那么小的娃娃，裹在她娘親的懷里像顆糯米團子。

她娘親的眼淚掉在她臉上，她還傻乎乎地舔了舔。”。

“那熱淚盈眶的樣子……我在想，我若是有父母，我的父母是不是也會這樣把丟失的我緊緊的抱在懷里安慰……有爹**感覺真好，我也想要…”。

她仰起臉笑了笑，眼里的水光被夕陽映得亮晶晶的，倒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柳紅一把將小燕子摟進懷里。

“傻燕子！”

她的聲音悶在小燕子肩頭，帶著剛離開灶臺的熱氣，還有一股子甜糯的饅頭的香。

那聲音里沒有皇宮里那些人的試探與算計，只有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心疼。

她像是要用這個擁抱驅散小燕子身上所有的不安，語氣堅定。

“雖然你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但我和柳青——永遠都是你的家人”。

這個平日里有幾分木訥，不善言辭的柳青鄭重的點點頭。

他走上前，站在兩個姑娘身邊，聲音低沉而沉穩(wěn)，像大雜院那棵老槐樹的根系，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柳紅說得對，我們?nèi)齻€永遠都是家人?！?。

小燕子鼻尖一酸，視線立刻模糊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地回抱柳紅，把臉埋在她的肩頭，貪婪地汲取著份如同陽光般的溫暖。

她抬起臉，看著柳紅，又看向柳青，明明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己經(jīng)努力地向上揚起來，大聲地，仿佛要宣告全世界一般。

“對！

我們永遠都是家人，一家人！”。

最后還是柳紅先松開了懷抱，她揉了揉也有些發(fā)紅的眼睛，故意用輕快的語氣打破這過于煽情的氣氛。

“好了好了，小燕子，哥，我們快吃飯吧，不然都冷了！”。

“吃飯吃飯”。

小燕子嘿嘿一笑，一蹦一跳的跑著，回頭催促著二人“快點啊，柳青柳紅，還愣著干什么，吃飽飯，睡覺，明日繼續(xù)賣藝?！?。

柳青一臉欣喜又自豪的目視著俏皮可愛的小燕子，發(fā)出一陣感嘆。

“這才是我認識的小燕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