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次擁抱
第1章 婚紗的重量
教堂的鐘聲敲到第十一下時，林小夏手里的捧花開始顫抖。
白色鈴蘭和香檳玫瑰扎成的花束很輕，輕到她能感覺到每一片花瓣的脈絡(luò)。
可此刻它重得像鉛，像二十年來壓在她肩上的所有目光，像今天早上母親留下的翡翠項鏈——那冰涼的觸感還貼在鎖骨上，像一道溫柔的枷鎖。
“林小姐，請放松?！?br>
化妝師第七次小聲提醒，手里的粉撲懸在半空。
小夏從鏡子里看見自己蒼白的臉。
妝容精致得像面具，假睫毛讓視線有些模糊。
她努力扯動嘴角，鏡中的新娘回以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林氏千金的微笑。
完美。
無懈可擊。
如果忽略她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紅痕——那是昨晚試圖摘下訂婚戒指時留下的。
戒指太緊，或者她的決心不夠。
最后她放棄了，任由那三克拉的鉆石在燈光下閃爍，像陳默每次看她時的眼神：精準(zhǔn)、昂貴、沒有溫度。
“時間到了?！?br>
伴娘蘇晴推門進來，聲音比平時低八度。
小夏站起身，婚紗裙擺像白色的潮水漫過地板。
拖尾很長，需要兩個花童才能托起。
她記得陳默說過：“要最長的拖尾，讓所有人都看見。”
所有人都看見什么呢？
看見林氏和陳氏的聯(lián)姻多么牢不可破，看見她父親用女兒換來商業(yè)版圖最后一塊拼圖，看見她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小夏，媽媽希望你幸福?！?br>
幸福。
她在心里重復(fù)這個詞，像念一句陌生的咒語。
走廊很長，鋪著紅色地毯。
每走一步，裙擺上的碎鉆就折射一道光。
兩側(cè)的賓客在低語，她能捕捉到碎片：“真是郎才女貌...林氏這下穩(wěn)了...聽說新**青梅竹馬今天沒來？”
最后這句像針，扎進她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教堂盡頭。
陳默站在神父身旁，黑色禮服剪裁得體，側(cè)臉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影里顯得疏離。
他正微微偏頭，和父親低聲說著什么——大概是在確認(rèn)下午的股權(quán)簽字儀式。
還有二十步。
十五步。
她想起周予安。
想起昨天深夜手機屏幕亮起的那條信息，只有三個字：“別嫁他?！?br>
然后又一條：“我在后巷等你?！?br>
她沒回。
她怎么回呢？
回“好”，然后穿著睡衣跑出去，像十八歲那樣不管不顧？
還是回“對不起”，然后繼續(xù)當(dāng)她的提線木偶？
她什么也沒回。
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十步。
五步。
陳默轉(zhuǎn)過身，對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寬大干燥，無名指上戴著和她同款的戒指。
鉆石在教堂的燭光里刺眼。
她該把手放上去。
這是排練過無數(shù)次的流程。
父親在觀禮席第一排投來期待的目光，母親的位置空著——但她的遺像被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微笑著。
小夏抬起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陳默掌心時，眼角余光瞥見了他西裝內(nèi)側(cè)口袋露出的紙角。
白色文件，邊緣印著熟悉的公司logo。
股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
今天婚禮，下午簽字。
父親用她百分之三十的林氏股份，換陳氏在新區(qū)的開發(fā)權(quán)。
她早知道，但親眼看見這紙協(xié)議像**一樣插在新郎胸口，還是讓胃部一陣抽搐。
陳默察覺到她的停頓，手指向前探了探，首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
像冬天的鐵欄桿。
神父開始念誓詞：“陳默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小夏小姐為妻，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疾病...我愿意?！?br>
陳默的回答沒有猶豫。
小夏看著他。
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他今天刮了胡子，下頜線鋒利。
眼睛里沒有愛意，只有一種商人的篤定——篤定這筆交易穩(wěn)賺不賠。
“林小夏小姐，你是否愿意...”她張開嘴。
教堂最后一排，空著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黑色禮盒。
扎著淺藍(lán)色絲帶，和她二十歲生日時收到的一模一樣。
盒子邊緣貼著一張便簽，她離得太遠(yuǎn)看不清字。
但不用看也知道。
那是周予安的字跡。
“我等你到鐘聲敲響?！?br>
神父清了清喉嚨：“林小姐？”
賓客席傳來細(xì)微的騷動。
父親皺起眉，陳默握她的手收緊了些。
小夏低頭，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鉆石切割面反射出無數(shù)個扭曲的自己。
無數(shù)個穿著婚紗、站在教堂、即將說出“我愿意”的林小夏。
然后她看見，戒指內(nèi)側(cè)有一道極細(xì)的劃痕。
是她二十歲生日那晚留下的。
那天予安送她畫集，她開心地試戴母親留下的舊戒指，不小心劃傷了訂婚戒指。
陳默發(fā)現(xiàn)后沒說什么，只是讓助理拿去修復(fù)。
修復(fù)得幾乎看不見。
但她知道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此刻教堂后巷那輛舊車?yán)?，有個人在等。
等了十年，從高中走廊的擦肩等到大學(xué)站臺的目送，等到她訂婚，等到她試婚紗，等到今天。
等到鐘聲敲響。
“我...”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陳默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夏，別讓我難堪?！?br>
這句話像冷水潑醒了她。
她抬起頭，看著神父，看著十字架，看著母親空著的座位。
“我...”鐘聲突然敲響第十二下。
咚——聲音在教堂穹頂回蕩，震得彩色玻璃嗡嗡作響。
咚——賓客們下意識抬頭看鐘。
咚——小夏猛地抽回手。
婚紗撕裂的聲音很刺耳——她轉(zhuǎn)身太急，裙擺被陳默踩住。
昂貴的蕾絲和絲綢裂開一道口子，像某種隱喻。
“小夏！”
父親站起來。
她沒有回頭。
高跟鞋踩在紅毯上發(fā)出急促的聲響，她提著裙擺奔跑，頭紗被風(fēng)吹落，在空中劃過一道蒼白的弧線。
珍珠發(fā)飾掉在地上，彈跳著滾向角落。
“攔住她！”
陳父的聲音。
但沒人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也許他們心里早就期待著這一幕——期待這個被安排了一生的女孩，終于在某刻掙脫。
小夏跑過長長的走廊，跑過化妝間敞開的門，跑過鏡子里那個驚慌失措的新娘。
她跑到側(cè)門，用力推開。
陽光刺眼。
她瞇起眼睛，看見后巷停著的那輛銀色轎車。
很舊了，車漆斑駁，和她記憶中高中時他騎的自行車一樣，帶著一種固執(zhí)的舊。
車門打開。
周予安站在那里，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疤——大學(xué)實驗室事故留下的。
他看著她，沒有笑，沒有催，只是看著。
像過去十年里每一次等她時那樣。
小夏的婚紗在奔跑中沾了灰，高跟鞋丟了一只，頭發(fā)凌亂，臉上的妝大概花了。
她像個逃兵，像個瘋子。
但她繼續(xù)跑。
跑到他面前，停下，喘息。
風(fēng)吹過巷子，卷起地上的落葉。
遠(yuǎn)處教堂的喧嘩被隔絕，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心跳。
予安伸出手，不是要牽她，只是攤開手掌。
掌心里躺著一枚易拉罐拉環(huán)，被摩挲得發(fā)亮。
“上次你說，”他的聲音有些啞，“鉆石戒指太重，戴著過敏?！?br>
小夏低頭看著那枚拉環(huán)，又抬頭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眼下有青黑。
大概一夜沒睡。
大概在想她會不會來。
“這個輕?！?br>
他說，然后頓了頓，像用盡所有勇氣，“也便宜。
配不**?！?br>
小夏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珍珠，不是鉆石，是咸的、燙的、真實的眼淚。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拉環(huán)，而是抓住他攤開的手掌，把臉埋進去。
他的掌心有薄繭，有溫度，有她熟悉的一切。
“開車。”
她說，聲音悶在他手里，“快點。”
予安愣了一秒，然后拉開副駕駛的門。
她坐進去的時候，婚紗的裙擺卡在車門邊。
他彎腰幫她整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小腿。
兩人同時一顫。
車子發(fā)動時，小夏回頭看了一眼。
教堂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座精致的牢籠。
而她剛剛從里面飛出來，翅膀沾著金粉，也沾著傷口。
車子拐出巷子，匯入車流。
沉默了很久，予安才開口：“去哪？”
小夏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看著玻璃上自己狼狽的倒影。
“不知道?！?br>
她說，然后頓了頓，“隨便?！?br>
等紅燈時，他遞過來一個黑色禮盒。
和教堂里那個一樣。
小夏打開。
里面是那本她念叨了半年的**畫集，扉頁上寫著發(fā)行日期——正好是今天。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熟悉的字跡：“二十歲生日快樂時就想送你，但那時送不起。
現(xiàn)在送得起，但好像太遲了。
不過還是想告訴你——”紙條到此為止，后面的話被涂掉了。
但小夏知道被涂掉的是什么。
她翻到畫集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張泛黃的電影票根。
2016年3月21日，《諾丁山》。
座位號7排5座和6座。
那天她約了陳默，但他臨時有會。
她在電影院門口等到散場，最后一個人看了那場電影。
走出影院時下雨了，她沒帶傘。
然后她看見周予安。
他站在馬路對面，渾身濕透，手里拿著兩把傘。
一把撐開，一把收著。
“路過。”
他說，把撐開的傘遞給她。
她沒問為什么路過會帶兩把傘。
就像她沒問為什么每次她需要時，他都在。
雨下得很大，他們在屋檐下站了很久。
久到電影院的燈都熄了。
最后她說：“傘給我了，你怎么辦？”
他指了指收著的那把：“我還有。”
后來她才知道，那把收著的傘是壞的，根本打不開。
小夏合上畫集，抱在懷里。
車子駛上高架，城市的輪廓在后退。
她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脖子。
翡翠項鏈還在。
母親留下的，唯一沒有被典當(dāng)?shù)臇|西。
她解開扣子，把項鏈摘下來，放在儀表臺上。
翡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個，”她說，“幫我收著?！?br>
予安看了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你不必...不是抵押。”
小夏打斷他，“是寄存?！?br>
她轉(zhuǎn)過頭看他。
看他握著方向盤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看他襯衫領(lǐng)口露出的、因為緊張而起伏的鎖骨，看他下頜繃緊的線條。
“等我能贖回的時候，”她說，“我會來拿?！?br>
綠燈亮了。
車子繼續(xù)向前，駛向一個沒有目的地的遠(yuǎn)方。
但小夏第一次感覺到，方向掌握在自己手里。
雖然她的手在抖。
雖然她不知道今晚睡哪里，明天吃什么，以后怎么辦。
雖然她剛剛毀掉了兩大家族精心布置的棋局，成了全城的笑話。
但她在笑。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予安伸手打開儲物盒，抽出紙巾遞給她。
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停留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
但小夏記住了那個溫度。
36.5度。
和二十歲生日那晚，他背著她去醫(yī)院時，脖頸的溫度一樣。
車載音響突然自動播放音樂。
是老歌。
張惠妹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里回蕩：“外面下著雨，猶如我心血在滴...我可以抱你嗎，愛人...”小夏愣住。
予安也愣住，隨即慌亂地伸手去關(guān)音響：“抱歉，我...別關(guān)?！?br>
她說。
歌聲繼續(xù)：“讓我在你肩膀哭泣，如果今天我們就要分離，讓我痛快地哭出聲音...”她看著窗外，看著這座城市在她身后坍塌成廢墟，又在前方重建成未知。
然后她輕聲問，聲音被歌聲淹沒，但予安聽見了：“我們現(xiàn)在去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首歌放完，下一首前奏響起。
久到小夏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后他說：“去一個，你可以說不的地方。”
車子駛出高架，陽光毫無遮擋地灑進來。
小夏看著前方蜿蜒的路，看著后視鏡里越來越遠(yuǎn)的教堂尖頂。
她抱緊懷里的畫集。
第一次覺得，婚紗不再沉重。
白色鈴蘭和香檳玫瑰扎成的花束很輕，輕到她能感覺到每一片花瓣的脈絡(luò)。
可此刻它重得像鉛，像二十年來壓在她肩上的所有目光，像今天早上母親留下的翡翠項鏈——那冰涼的觸感還貼在鎖骨上，像一道溫柔的枷鎖。
“林小姐，請放松?！?br>
化妝師第七次小聲提醒，手里的粉撲懸在半空。
小夏從鏡子里看見自己蒼白的臉。
妝容精致得像面具，假睫毛讓視線有些模糊。
她努力扯動嘴角，鏡中的新娘回以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林氏千金的微笑。
完美。
無懈可擊。
如果忽略她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紅痕——那是昨晚試圖摘下訂婚戒指時留下的。
戒指太緊，或者她的決心不夠。
最后她放棄了，任由那三克拉的鉆石在燈光下閃爍，像陳默每次看她時的眼神：精準(zhǔn)、昂貴、沒有溫度。
“時間到了?！?br>
伴娘蘇晴推門進來，聲音比平時低八度。
小夏站起身，婚紗裙擺像白色的潮水漫過地板。
拖尾很長，需要兩個花童才能托起。
她記得陳默說過：“要最長的拖尾，讓所有人都看見。”
所有人都看見什么呢？
看見林氏和陳氏的聯(lián)姻多么牢不可破，看見她父親用女兒換來商業(yè)版圖最后一塊拼圖，看見她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小夏，媽媽希望你幸福?！?br>
幸福。
她在心里重復(fù)這個詞，像念一句陌生的咒語。
走廊很長，鋪著紅色地毯。
每走一步，裙擺上的碎鉆就折射一道光。
兩側(cè)的賓客在低語，她能捕捉到碎片：“真是郎才女貌...林氏這下穩(wěn)了...聽說新**青梅竹馬今天沒來？”
最后這句像針，扎進她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教堂盡頭。
陳默站在神父身旁，黑色禮服剪裁得體，側(cè)臉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影里顯得疏離。
他正微微偏頭，和父親低聲說著什么——大概是在確認(rèn)下午的股權(quán)簽字儀式。
還有二十步。
十五步。
她想起周予安。
想起昨天深夜手機屏幕亮起的那條信息，只有三個字：“別嫁他?！?br>
然后又一條：“我在后巷等你?！?br>
她沒回。
她怎么回呢？
回“好”，然后穿著睡衣跑出去，像十八歲那樣不管不顧？
還是回“對不起”，然后繼續(xù)當(dāng)她的提線木偶？
她什么也沒回。
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十步。
五步。
陳默轉(zhuǎn)過身，對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寬大干燥，無名指上戴著和她同款的戒指。
鉆石在教堂的燭光里刺眼。
她該把手放上去。
這是排練過無數(shù)次的流程。
父親在觀禮席第一排投來期待的目光，母親的位置空著——但她的遺像被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微笑著。
小夏抬起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陳默掌心時，眼角余光瞥見了他西裝內(nèi)側(cè)口袋露出的紙角。
白色文件，邊緣印著熟悉的公司logo。
股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
今天婚禮，下午簽字。
父親用她百分之三十的林氏股份，換陳氏在新區(qū)的開發(fā)權(quán)。
她早知道，但親眼看見這紙協(xié)議像**一樣插在新郎胸口，還是讓胃部一陣抽搐。
陳默察覺到她的停頓，手指向前探了探，首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
像冬天的鐵欄桿。
神父開始念誓詞：“陳默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小夏小姐為妻，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疾病...我愿意?！?br>
陳默的回答沒有猶豫。
小夏看著他。
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他今天刮了胡子，下頜線鋒利。
眼睛里沒有愛意，只有一種商人的篤定——篤定這筆交易穩(wěn)賺不賠。
“林小夏小姐，你是否愿意...”她張開嘴。
教堂最后一排，空著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黑色禮盒。
扎著淺藍(lán)色絲帶，和她二十歲生日時收到的一模一樣。
盒子邊緣貼著一張便簽，她離得太遠(yuǎn)看不清字。
但不用看也知道。
那是周予安的字跡。
“我等你到鐘聲敲響?！?br>
神父清了清喉嚨：“林小姐？”
賓客席傳來細(xì)微的騷動。
父親皺起眉，陳默握她的手收緊了些。
小夏低頭，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鉆石切割面反射出無數(shù)個扭曲的自己。
無數(shù)個穿著婚紗、站在教堂、即將說出“我愿意”的林小夏。
然后她看見，戒指內(nèi)側(cè)有一道極細(xì)的劃痕。
是她二十歲生日那晚留下的。
那天予安送她畫集，她開心地試戴母親留下的舊戒指，不小心劃傷了訂婚戒指。
陳默發(fā)現(xiàn)后沒說什么，只是讓助理拿去修復(fù)。
修復(fù)得幾乎看不見。
但她知道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此刻教堂后巷那輛舊車?yán)?，有個人在等。
等了十年，從高中走廊的擦肩等到大學(xué)站臺的目送，等到她訂婚，等到她試婚紗，等到今天。
等到鐘聲敲響。
“我...”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陳默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夏，別讓我難堪?！?br>
這句話像冷水潑醒了她。
她抬起頭，看著神父，看著十字架，看著母親空著的座位。
“我...”鐘聲突然敲響第十二下。
咚——聲音在教堂穹頂回蕩，震得彩色玻璃嗡嗡作響。
咚——賓客們下意識抬頭看鐘。
咚——小夏猛地抽回手。
婚紗撕裂的聲音很刺耳——她轉(zhuǎn)身太急，裙擺被陳默踩住。
昂貴的蕾絲和絲綢裂開一道口子，像某種隱喻。
“小夏！”
父親站起來。
她沒有回頭。
高跟鞋踩在紅毯上發(fā)出急促的聲響，她提著裙擺奔跑，頭紗被風(fēng)吹落，在空中劃過一道蒼白的弧線。
珍珠發(fā)飾掉在地上，彈跳著滾向角落。
“攔住她！”
陳父的聲音。
但沒人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也許他們心里早就期待著這一幕——期待這個被安排了一生的女孩，終于在某刻掙脫。
小夏跑過長長的走廊，跑過化妝間敞開的門，跑過鏡子里那個驚慌失措的新娘。
她跑到側(cè)門，用力推開。
陽光刺眼。
她瞇起眼睛，看見后巷停著的那輛銀色轎車。
很舊了，車漆斑駁，和她記憶中高中時他騎的自行車一樣，帶著一種固執(zhí)的舊。
車門打開。
周予安站在那里，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疤——大學(xué)實驗室事故留下的。
他看著她，沒有笑，沒有催，只是看著。
像過去十年里每一次等她時那樣。
小夏的婚紗在奔跑中沾了灰，高跟鞋丟了一只，頭發(fā)凌亂，臉上的妝大概花了。
她像個逃兵，像個瘋子。
但她繼續(xù)跑。
跑到他面前，停下，喘息。
風(fēng)吹過巷子，卷起地上的落葉。
遠(yuǎn)處教堂的喧嘩被隔絕，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心跳。
予安伸出手，不是要牽她，只是攤開手掌。
掌心里躺著一枚易拉罐拉環(huán)，被摩挲得發(fā)亮。
“上次你說，”他的聲音有些啞，“鉆石戒指太重，戴著過敏?！?br>
小夏低頭看著那枚拉環(huán)，又抬頭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眼下有青黑。
大概一夜沒睡。
大概在想她會不會來。
“這個輕?！?br>
他說，然后頓了頓，像用盡所有勇氣，“也便宜。
配不**?！?br>
小夏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珍珠，不是鉆石，是咸的、燙的、真實的眼淚。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拉環(huán)，而是抓住他攤開的手掌，把臉埋進去。
他的掌心有薄繭，有溫度，有她熟悉的一切。
“開車。”
她說，聲音悶在他手里，“快點。”
予安愣了一秒，然后拉開副駕駛的門。
她坐進去的時候，婚紗的裙擺卡在車門邊。
他彎腰幫她整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小腿。
兩人同時一顫。
車子發(fā)動時，小夏回頭看了一眼。
教堂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座精致的牢籠。
而她剛剛從里面飛出來，翅膀沾著金粉，也沾著傷口。
車子拐出巷子，匯入車流。
沉默了很久，予安才開口：“去哪？”
小夏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看著玻璃上自己狼狽的倒影。
“不知道?！?br>
她說，然后頓了頓，“隨便?！?br>
等紅燈時，他遞過來一個黑色禮盒。
和教堂里那個一樣。
小夏打開。
里面是那本她念叨了半年的**畫集，扉頁上寫著發(fā)行日期——正好是今天。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熟悉的字跡：“二十歲生日快樂時就想送你，但那時送不起。
現(xiàn)在送得起，但好像太遲了。
不過還是想告訴你——”紙條到此為止，后面的話被涂掉了。
但小夏知道被涂掉的是什么。
她翻到畫集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張泛黃的電影票根。
2016年3月21日，《諾丁山》。
座位號7排5座和6座。
那天她約了陳默，但他臨時有會。
她在電影院門口等到散場，最后一個人看了那場電影。
走出影院時下雨了，她沒帶傘。
然后她看見周予安。
他站在馬路對面，渾身濕透，手里拿著兩把傘。
一把撐開，一把收著。
“路過。”
他說，把撐開的傘遞給她。
她沒問為什么路過會帶兩把傘。
就像她沒問為什么每次她需要時，他都在。
雨下得很大，他們在屋檐下站了很久。
久到電影院的燈都熄了。
最后她說：“傘給我了，你怎么辦？”
他指了指收著的那把：“我還有。”
后來她才知道，那把收著的傘是壞的，根本打不開。
小夏合上畫集，抱在懷里。
車子駛上高架，城市的輪廓在后退。
她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脖子。
翡翠項鏈還在。
母親留下的，唯一沒有被典當(dāng)?shù)臇|西。
她解開扣子，把項鏈摘下來，放在儀表臺上。
翡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個，”她說，“幫我收著?！?br>
予安看了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你不必...不是抵押。”
小夏打斷他，“是寄存?！?br>
她轉(zhuǎn)過頭看他。
看他握著方向盤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看他襯衫領(lǐng)口露出的、因為緊張而起伏的鎖骨，看他下頜繃緊的線條。
“等我能贖回的時候，”她說，“我會來拿?！?br>
綠燈亮了。
車子繼續(xù)向前，駛向一個沒有目的地的遠(yuǎn)方。
但小夏第一次感覺到，方向掌握在自己手里。
雖然她的手在抖。
雖然她不知道今晚睡哪里，明天吃什么，以后怎么辦。
雖然她剛剛毀掉了兩大家族精心布置的棋局，成了全城的笑話。
但她在笑。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予安伸手打開儲物盒，抽出紙巾遞給她。
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停留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
但小夏記住了那個溫度。
36.5度。
和二十歲生日那晚，他背著她去醫(yī)院時，脖頸的溫度一樣。
車載音響突然自動播放音樂。
是老歌。
張惠妹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里回蕩：“外面下著雨，猶如我心血在滴...我可以抱你嗎，愛人...”小夏愣住。
予安也愣住，隨即慌亂地伸手去關(guān)音響：“抱歉，我...別關(guān)?！?br>
她說。
歌聲繼續(xù)：“讓我在你肩膀哭泣，如果今天我們就要分離，讓我痛快地哭出聲音...”她看著窗外，看著這座城市在她身后坍塌成廢墟，又在前方重建成未知。
然后她輕聲問，聲音被歌聲淹沒，但予安聽見了：“我們現(xiàn)在去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首歌放完，下一首前奏響起。
久到小夏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后他說：“去一個，你可以說不的地方。”
車子駛出高架，陽光毫無遮擋地灑進來。
小夏看著前方蜿蜒的路，看著后視鏡里越來越遠(yuǎn)的教堂尖頂。
她抱緊懷里的畫集。
第一次覺得，婚紗不再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