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天空，無邊無際的黑色沼澤，遠處半透明的巨型生態(tài)圈像一口倒扣的玻璃碗——這是李陽失去意識前最后定格的畫面。

……“李陽，李陽！

老師叫你呢，快醒醒！”

細細柔柔的嗓音，伴著輕輕拍在肩上的觸感。

李陽猛地抬起頭。

教室明亮，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課桌上。

周圍是熟悉的臉孔，身旁坐著同桌沈夢瑤，***英語老師王國忠正板著臉瞪向他。

——這是高中課堂。

做夢。

一定是夢。

李陽心里泛起一股說不清的蒼涼，老天爺?shù)惯€算厚道，臨到頭了還給這么一場逼真又溫存的幻覺。

既然是夢……他忽然站起來，在全班錯愕的注視中，伸手捧過沈夢瑤的臉，首接吻了上去。

溫暖，柔軟，少女身上淡淡的、像蘭草又像微麝的香氣，還有她驟然亂掉的呼吸——一切都真實得讓他心臟發(fā)顫。

好久，他才松開手。

女孩臉頰通紅，眼睛濕漉漉的，帶著沒反應(yīng)過來的茫然。

李陽看著她，心里那點醉意又漫了上來。

“李陽！

你……無法無天！

給我滾出去！”

***，王國忠氣得聲音都劈了。

教書這么多年，沒見過這么猖狂的學(xué)生——上課睡覺不算，還當(dāng)眾強吻女同學(xué)？

他感覺自己的教師威嚴被踩在了地上。

可接下來這一幕，讓他眼鏡都快跌下來。

李陽也來火了。

做個夢還帶搗亂的？

他幾步跨上講臺，一巴掌拍在講桌上：“姓王的，我忍你很久了！

你教的是英語嗎？

誰家英語帶廣東腔的？”

王國忠教書水平另說，罵學(xué)生倒是很有一手，班上不少女生都被他罵哭過。

李陽索性借著“夢境”發(fā)飆了。

王國忠最忌諱別人提他口音。

這一下被當(dāng)面戳穿，臉?biāo)查g漲成豬肝色。

他手指發(fā)顫地推了推眼鏡——鼻梁上還沾著粉筆灰——抄起***那本厚重的英語課本，對準李陽的腦袋就砸過去。

書角要是砸實了，不起個包也得暈半天。

李陽一驚，這老王真急眼了。

他瞥了眼還在發(fā)呆的沈夢瑤，心里莫名一痛——夢里這一走，還能再見她嗎？

沒時間猶豫，書己經(jīng)揮到眼前。

李陽轉(zhuǎn)身沖出了教室。

走廊陽臺，風(fēng)灌進來。

樓下是水泥地，大概六米高。

反正是夢，跳下去試試？

說不定還能飛呢。

李陽手一撐，翻過欄桿就往下墜。

失重感猛地拽住全身——太真實了，不像夢??！

人做夢**不是會驚醒嗎？

怎么還沒醒？！

念頭剛閃過，人己經(jīng)落到二樓。

他甚至看見某個教室里老師目瞪口呆的臉。

就在這時，一個輕柔迅疾的聲音首接撞進腦海："檢測到宿主處于自由落體狀態(tài)，自動進行身體姿態(tài)調(diào)整。

"不像聲音，更像一股信息流。

李陽還沒反應(yīng)過來，身體己經(jīng)自己動了。

腳尖觸地——"動量緩沖機制啟動。

""第一階段：足弓緊繃，剩余動量95%。

""第二階段：膝踝屈曲，腿部肌肉吸收沖擊，剩余動量40%。

""第三階段：胯部下沉，前傾手撐，上身肌群緩沖，動量歸零。

""本次緩沖內(nèi)臟承壓5%，腦部承壓3%，均在安全閾值內(nèi)。

"……李陽真的愣住了。

整個落地過程他根本沒控制，身體卻完成得行云流水。

除了肌肉微微發(fā)熱，竟然一點不適都沒有。

要不是腦子里那串流水般的信息，他差點以為這是本能。

……詭異。

算了，反正是夢。

李陽抬頭看向三樓，王國忠還趴在欄桿邊，臉色發(fā)白。

李陽咧嘴，朝他做了個鬼臉。

王國忠這輩子沒經(jīng)歷過這么刺激的幾分鐘。

先氣得冒煙，再嚇得腿軟，現(xiàn)在看人沒事，整個人幾乎掛在欄桿上。

這學(xué)生他管不了了，太瘋了！

樓下正好走過新來的體育老師章志偉，王國忠趕緊喊：“大章！

抓住他！

就那個穿格子襯衫的！”

章志偉剛畢業(yè)一年，人高馬大，大學(xué)時是校田徑隊短跑主力。

他剛才就看見有人**，正咂舌呢，聽到喊聲，立馬沖過去逮人。

李陽看見個黑高個沖來，想也不想，撒腿就跑。

章志偉短跑專業(yè)的，最受不了別人跟他比速度，一看這小子還敢跑，立馬甩開步子追。

一師一生，在校道上飆了起來。

章志偉百米最好成績進過十一秒，雖然現(xiàn)在沒系統(tǒng)練，也不至于輸給學(xué)生。

可前面那小子跟兔子似的，越跑越快，距離居然還拉遠了。

李陽自己也興奮——高中時他瘦巴巴的，百米跑從來沒進過十三秒，哪像現(xiàn)在，簡首腳下生風(fēng)。

果然夢里啥都有！

這一興奮，就出事了。

奔跑中左腳絆了右腳，整個人飛出去五六米，又在地上搓出去兩米。

膝蓋手肘**辣地疼。

腦內(nèi)信息再度浮現(xiàn)："非正常地面接觸。

檢測結(jié)果：骨骼、內(nèi)臟、大腦無損傷。

表皮擦傷，評級D，無危險。

""開始修復(fù)表皮創(chuàng)口，預(yù)計耗時1800秒。

請及時補充營養(yǎng)素以加速恢復(fù)。

"接著刷過一串復(fù)雜的分子式和營養(yǎng)素名稱——蛋白質(zhì)、糖脂、固醇、磷脂……看得李陽頭疼。

但比頭疼更強烈的是清醒。

真實的痛感，真實的人物，真實的場景。

——這不是夢。

那……記憶里冰冷的生態(tài)圈、灰暗的蠻荒星球、一次又一次失敗的逃亡，又是什么？

那種刻進骨髓的絕望，全人類希望的斷絕，難道才是夢？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李陽僵在原地，一時茫然。

茫然中，一只大手摸上了他的腿，從小腿摸到大腿，還往腳踝探去。

那人嘴里還嘀咕著什么。

李陽一激靈，回頭就看見章志偉蹲在旁邊，一臉研究**的表情。

——**??！

**癖？！

李陽想都沒想，一腳踹過去。

章志偉首接被踹得仰倒在地。

李陽卻愣住了。

沈夢瑤、王老師、眼前這位章老師……全是高中時代的人。

章志偉是高三才調(diào)來的體育老師。

高三。

距離阿梅瑞噶人入侵地球，不到一年。

難道是老天看他一次次掙扎著追尋自由，終于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一定是這樣。

李陽下意識屏蔽了其他疑點，緊緊抓住這個最想要的答案。

可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

時間太短，最多一年。

他太渺小，根本不可能對抗五級智慧文明阿梅瑞噶。

難道要再經(jīng)歷一次？

將近七十億人在一年內(nèi)死絕，幸存者不足百萬。

熟悉的同學(xué)一個個死在眼前——他記得清楚，戰(zhàn)爭在高考后第十天爆發(fā)。

太陽消失，黑雨不停，世界一片昏暗。

當(dāng)時他和幾個朋友正在聚會。

災(zāi)難第三天，就有人忍不住喝了黑色的雨水。

那人說：“我知道這水有毒……可我太渴了?！?br>
半小時后，他開始嘔黑血，內(nèi)臟幾乎被輻射蝕穿。

李陽失去了最后一個同伴。

后來，他被阿梅瑞噶人救起，圈養(yǎng)在莫特星那個不足一百平方公里的生態(tài)圈里。

人類失去了地球，失去了根基，也失去了未來。

剛?cè)计鸬南Ｍ?，被現(xiàn)實狠狠澆滅。

李陽蹲在地上，忽然嚎啕大哭。

章志偉被哭懵了。

他就檢查下這學(xué)生的肌肉骨骼適不適合練短跑，怎么哭成這樣？

難道真是女生？

可這長相……兩人一個哭一個愣，在校門口僵著。

門衛(wèi)看不下去：“哎，干嘛呢？

注意影響！”

章志偉回過神，趕緊拉起李陽：“我是新來的體育老師，這學(xué)生逃課，我抓他回去……順便去趟校醫(yī)院?！?br>
李陽抹了把臉，默默跟上。

哭過一場，反倒想通了。

無能為力又怎樣？

絕望又怎樣？

只要盡力，只要無愧。

——既然重活這一回，總要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