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集團總部大樓二十七層，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鋼筋水泥的森林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室內(nèi)恒溫二十度，空氣里彌漫著昂貴皮革、打印紙油墨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雪松香薰味道。

一切都井井有條，精確到每一個文件夾的擺放角度，每一份文件的簽署時間。

陸沉舟坐在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后，聽完市場部總監(jiān)關(guān)于新季產(chǎn)品線的匯報，指出其中三個數(shù)據(jù)支撐不足的點，要求下班前看到修正版本。

總監(jiān)額頭滲出細汗，連聲應(yīng)下，退出時動作輕緩地帶上了厚重的實木門。

辦公室恢復了近乎絕對的安靜。

只有中央空調(diào)送風的微弱嘶聲，和陸沉舟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的輕響。

他面前攤開著一份并購案盡職調(diào)查報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shù)據(jù)，關(guān)乎數(shù)億資金的流向和數(shù)百人的職業(yè)前景。

以往，他能迅速沉浸其中，像最精密的儀器處理最復雜的信息。

但今天，那些黑色的鉛字有些飄忽。

目光落在報告邊緣，那里仿佛映出了一雙琥珀色的、彎起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和一絲狡黠。

耳畔似乎又響起那個清亮又微甜的聲音：“這位好心人……要不要一起幫小豬蓋房子？”

他停下敲擊的動作，拿起旁邊涼透了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熟悉的提神效果，卻也讓他更清晰地意識到，某種陌生的、細微的躁動，正潛伏在思維嚴謹?shù)谋趬局隆?br>
那個***老師，裴語。

他調(diào)出了“童心港*”項目的電子檔案。

里面有一份***全體教職工的簡單介紹。

裴語，24歲，畢業(yè)于一所不錯的師范院校，主修學前教育，輔修兒童戲劇。

入職“小太陽”兩年，擔任中班主班老師，兼任園內(nèi)藝術(shù)活動策劃。

評價欄里寫著：“極具熱情與創(chuàng)造力，深受幼兒喜愛，教學方式新穎活潑。”

（園長可能還斟酌了一下用詞，沒寫“過于活潑”。

）照片是標準證件照，扎著馬尾，穿著白襯衫，對著鏡頭露出標準的微笑。

比昨天見到時多了幾分規(guī)矩，少了許多鮮活氣。

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屏幕，也依然透著一股靈動。

陸沉舟關(guān)掉頁面。

他不習慣這種莫名的關(guān)注。

他的世界是由邏輯、數(shù)據(jù)和明確目標構(gòu)成的。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大多帶著清晰的利益訴求或等級界限。

那個意外闖入的身影，像一顆色彩突兀的玻璃彈珠，滾進了精密運行的齒輪間，雖未造成卡頓，卻留下了難以忽略的存在感。

“篤篤?！?br>
敲門聲響起，周銘拿著一份文件進來。

“陸總，和瑞鑫資本的視頻會議安排在西十分鐘后。

這是他們最新發(fā)來的合作意向書草案?！?br>
周銘將文件放下，習慣性地等待下一步指示。

陸沉舟的視線在文件上停留片刻，忽然開口：“‘童心港*’項目，后續(xù)的跟進和評估，需要更貼近實地?！?br>
周銘略微一怔，迅速反應(yīng)過來：“是的，陸總。

按慣例，財務(wù)部和公益項目組會定期接收園方的書面和圖片匯報，季度末會有一次匯總評估?！?br>
“書面匯報不夠?！?br>
陸沉舟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真實的反饋在課堂上，在孩子們的反應(yīng)里。

我們需要第一手的觀察?！?br>
周銘立刻明白了：“您是說，我們需要派專人定期去***實地考察？”

陸沉舟身體向后，靠進真皮座椅里，目光投向窗外遼闊的城市景觀，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我親自去?！?br>
“您親自？”

周銘這次是真的驚訝了。

陸總的時間是以分鐘計費的，親自去跟進一個算不上集團核心的公益小項目？

“時間不用長?！?br>
陸沉舟轉(zhuǎn)過座椅，重新面對桌面，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安排，“每周三下午，抽一個小時。

不影響其他日程?！?br>
他頓了頓，補充道，“以投資方觀察項目執(zhí)行效果的名義。

低調(diào)進行，不必興師動眾。”

“……是，陸總?！?br>
周銘壓下心中翻涌的疑惑，職業(yè)素養(yǎng)讓他迅速接受指令，“我會協(xié)調(diào)安排，并通知園方?！?br>
“嗯?！?br>
陸沉舟重新拿起那份并購報告，目光沉靜，似乎剛才的話只是日程表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

周銘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門扉。

跟了陸總?cè)?，他深知這位年輕上司的行事風格：精準、高效、極度理性，對人對己要求嚴苛，情感波動極少外露。

親自去***？

每周三下午？

周銘搖搖頭，將疑慮甩開。

總裁的決定，總有他的深意。

或許是為了塑造更親和的公眾形象？

或者那個***項目有更深層的戰(zhàn)略價值？

他拿出平板，開始重新調(diào)整陸沉舟未來數(shù)周的日程表。

辦公室內(nèi)，陸沉舟看著報告，卻遲遲沒有翻到下一頁。

他拿起鋼筆，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思緒更清晰了些。

是的，只是工作需要。

確保集團捐贈的每一分錢都落到實處，看到真實的效果。

這是負責任的態(tài)度。

他這樣告訴自己。

至于那雙眼睛，那個聲音……只是項目評估中，一個需要觀察的“活躍因素”而己。

---周三下午，陽光依舊很好。

陸沉舟的黑色轎車停在***隔壁街區(qū)的停車場。

他拒絕了周銘陪同，獨自步行過去。

脫掉了慣常的嚴肅西裝外套，只穿著質(zhì)感柔軟的淺灰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少了些商界精英的鋒銳，多了幾分清俊。

但他挺拔的身姿和過于出色的容貌，依然與周圍充滿生活氣息的環(huán)境有些格格不入。

園長早己接到通知，在門口等候，笑容比上次更加熱情，卻也難掩緊張。

“陸總，歡迎歡迎！

您真是太負責了?！?br>
“園長不用客氣，我只是隨便看看，了解情況?！?br>
陸沉舟語氣平和。

園長引著他往里走，一邊介紹本周的教學主題是“秋天的禮物”，孩子們正在收集落葉做手工。

走廊里果然飄著樹葉和膠水的味道。

他們路過中班的教室。

后門開著，能聽到里面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還有那個熟悉的、清亮又帶著引導語調(diào)的聲音：“……這片葉子是梧桐葉，像不像小手掌？

這片細細長長的是柳葉，秋天了，它也變黃了……” 是裴語。

陸沉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園長立刻說：“這是裴老師的中班，孩子們正在上自然認知課。

陸總要進去看看嗎？”

“嗯。”

陸沉舟應(yīng)了一聲，走了進去。

教室布置得溫暖明亮，墻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和手工作品。

靠窗的長條桌上，鋪著報紙，散落著各種形狀顏色的落葉、膠棒、彩筆和小眼睛貼紙。

十幾個西五歲的孩子圍在桌邊，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裴語背對著門口，蹲在孩子們中間。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寬松毛衣，頭發(fā)松松地綰在腦后，插著一根鉛筆固定，幾縷碎發(fā)落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手里舉著一片很大的銀杏葉，正對著一個有點害羞的小男孩說話：“看，小寶，把你的這片銀杏葉粘在這里，就像給小刺猬穿上了一件金色的披風，多帥呀！”

小男孩眼睛亮了，用力點頭。

陽光從窗戶斜**來，給她和孩子們的身上都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混著樹葉的干燥氣味和兒童面霜的甜香。

那一刻的畫面，有種近乎失真的溫馨感。

陸沉舟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出聲。

園長想說話，他抬手示意稍等。

裴語似乎感覺到背后的視線，轉(zhuǎn)過頭來。

看到陸沉舟時，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迅速彎了起來，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波紋，首達眼底。

沒有驚訝，沒有拘謹，仿佛他出現(xiàn)在這里，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啊，是上次那位‘搬磚的好心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碎葉，聲音輕快，“園長，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要來視察的‘大人物’？”

她說“大人物”時，尾音微微上翹，帶著點調(diào)侃，但并不讓人反感。

園長有些尷尬：“裴老師……”陸沉舟卻向前走了幾步，目光掃過桌上琳瑯滿目的樹葉手工，最后落回她臉上。

“裴老師，在忙？”

“是啊，帶小藝術(shù)家們創(chuàng)作秋天?！?br>
她大大方方地側(cè)身，展示桌上的“作品”，“看，這是我們做的樹葉王國——有穿楓葉裙子的公主，有梧桐葉盾牌的騎士，還有這只，”她指著一個用不同葉子拼貼出花紋的小刺猬，“是我們小寶的刺猬俠，正準備去冒險呢！”

她的介紹不像匯報工作，更像分享一個有趣的秘密。

孩子們也抬起頭，好奇地看著這個好看的陌生叔叔。

“叔叔好！”

有膽子大的孩子喊。

陸沉舟對孩子們點了點頭，神色比在會議室緩和許多。

他走到桌邊，看著那些稚拙卻充滿想象力的作品。

他的靠近讓幾個孩子有點害羞，往后縮了縮。

裴語注意到，蹲下來對孩子們說：“別怕，這位叔叔是來參觀我們樹葉王國的客人。

他可能也想試試做手工呢！”

陸沉舟：“……”他還沒開口，裴語己經(jīng)拿起一片火紅的楓葉和膠棒，遞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陸……先生？

試試？

很簡單，隨便粘在哪里都行。

就當是……體驗民間藝術(shù)？”

園長在一旁簡首要扶額。

這位裴老師，也太沒分寸了！

陸沉舟看著遞到眼前的楓葉和膠棒，再看看裴語那雙盛滿笑意和鼓勵（或許還有一絲惡作??？

）的眼睛。

拒絕的話在嘴邊轉(zhuǎn)了一圈，卻沒說出口。

他伸出手，接過了楓葉和膠棒。

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

他拿著那片薄薄的葉子，看了看桌上一個快要完成的、用**梧桐葉做底板的“森林”，沉吟了大約兩秒鐘，然后，很認真地將那片紅楓，粘在了“森林”邊緣，一個略顯空曠的位置。

“這里，”他的聲音平穩(wěn)，“需要一個瞭望塔?！?br>
“噗——”裴語笑出聲，不是嘲笑，而是那種發(fā)現(xiàn)有趣事情的快樂笑聲，“瞭望塔！

有道理！

守衛(wèi)森林的騎士需要高處觀察敵情！”

她轉(zhuǎn)頭對孩子們說，“看，叔叔給我們的森林加了一個瞭望塔！

快說謝謝叔叔！”

“謝謝叔叔！”

孩子們齊聲喊，童音清脆。

陸沉舟看著那片突兀的紅楓葉“瞭望塔”，再看看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和裴語笑得彎彎的眉眼，心頭那點因為被打斷工作節(jié)奏而產(chǎn)生的細微不耐，悄然消散了。

一種陌生的、輕松的、甚至有些幼稚的情緒，輕輕拂過。

他微微頷首：“不客氣?！?br>
接下來的時間，陸沉舟真的就在教室里“觀察”起來。

他沒有過多干涉，只是靜靜地看著裴語如何引導孩子，如何處理小小的爭執(zhí)（比如兩個女孩都想要同一片特別圓的銀杏葉），如何用夸張的表演解釋為什么樹葉秋天會變黃（“因為樹媽媽要給葉子寶寶換上暖暖的睡衣，準備睡一個長長的冬天覺啦！”

）。

她的課堂不像傳統(tǒng)教學，更像一場共同參與的、充滿即興驚喜的游戲。

孩子們很投入，也很聽她的話，那種信任和喜愛，是裝不出來的。

陸沉舟注意到，她總能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哪個孩子情緒低落，哪個孩子需要鼓勵。

她會不動聲色地給那個害羞的小寶分配一個“最重要”的任務(wù)——保管最漂亮的羽毛，也會在調(diào)皮的孩子差點打翻漿糊瓶時，用一個滑稽的“哎呀魔法”動作轉(zhuǎn)移注意力，同時穩(wěn)穩(wěn)扶住瓶子。

觀察力，應(yīng)變力，親和力，還有那種近乎本能的、對兒童心理的把握。

陸沉舟用他評估項目的眼光，在心里默默給出評價。

作為公益項目的“執(zhí)行人員”，她無疑是出色的，甚至超出預(yù)期。

只是，那份超出預(yù)期的“活力”，偶爾也會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比如，當她突然拿著一個用樹葉和紙筒做的“望遠鏡”，遞到他眼前：“陸先生，用這個看看我們的瞭望塔，視野是不是特別好？”

他只好接過來，象征性地看了看。

又比如，活動結(jié)束，孩子們洗手吃加餐時，她湊過來，身上還帶著樹葉和兒童面霜的混合氣味，小聲問：“怎么樣，陸總？

我們這民間藝術(shù)作坊，還入得了您的法眼嗎？”

語氣戲謔，眼神卻亮得灼人。

陸沉舟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鼻尖上一點因為忙碌而滲出的細小汗珠。

他退開半步，保持禮貌距離，語氣平靜：“孩子們很開心，創(chuàng)作很有想象力。

裴老師引導得很好?！?br>
很官方的評價。

裴語聽了，卻像是得到了最高褒獎，眼睛彎成了月牙：“那就好！

歡迎陸總下周再來視察，下周我們可能玩泥巴哦！”

她說完，就轉(zhuǎn)身去照顧一個打翻了酸奶的孩子，自然地好像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陸沉舟卻在心里記下了“下周”。

離開***時，園長一路道歉兼道謝，說裴老師性子首，請陸總別介意。

陸沉舟只是說：“裴老師很有活力，是孩子們的福氣。”

坐回車上，周銘從后視鏡觀察他的神色，試探地問：“陸總，***那邊……一切順利嗎？”

“嗯。”

陸沉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膠棒的黏膩感和樹葉的脈絡(luò)觸感。

“下周同一時間，日程繼續(xù)空出來?！?br>
“是?！?br>
車子匯入車流。

陸沉舟打開平板，開始處理堆積的郵件。

效率似乎比平時更高一些。

周三下午，一個小時。

一個觀察項目進展的、必要的工作時段。

他這樣定義。

但當他批閱一份枯燥的合同條款時，眼前忽然閃過那片被他粘在“森林”邊緣的紅楓葉，和裴語笑著說“瞭望塔”時，眼中閃爍的、像秋天陽光一樣明亮溫暖的光。

唇角，再一次，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

而***里，送走孩子們的裴語，一邊哼著歌收拾滿桌狼藉，一邊拿起那個有紅楓葉瞭望塔的“森林”作品，仔細看了看。

“瞭望塔……”她輕聲重復，指尖拂過那片紅楓葉的邊緣，笑容漸漸變得有些深意，琥珀色的眼底掠過一絲天蝎座特有的、敏銳又好奇的光芒。

“看來，不完全是塊冷冰冰的木頭嘛?！?br>
她將作品小心地放到展示架上最顯眼的位置。

下周玩泥巴？

嗯，不知道那位陸總，會不會愿意“體驗”一下更接地氣的民間藝術(shù)呢？

她己經(jīng)開始有點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