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寫字樓里還亮著燈，白得有些刺眼。

大半層樓的人早就**了，只剩下幾塊屏幕在角落里一閃一閃。

顧凜盯著眼前那張報表，屏幕上只剩下最后一行沒有通過，折線彎得厲害，看上去就像一根被人擰得太緊的琴弦，讓人看著都不舒服。

他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又把那一行數據改了一遍，重新上傳。

過了一會兒，老板在消息框里回了兩個字：“明早?！?br>
后面還跟了一個淡淡的笑臉符號，看不出什么意思。

顧凜看著那兩個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最后還是打了個“收到”發(fā)了出去。

做完這件事，他才合上電腦，收拾東西下樓，從樓下小鋪里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夏天的夜風從高架橋下吹過來，風里帶著一點淡淡的機油味。

顧凜提著水，覺得后背發(fā)酸，腳后跟也隱隱作痛，像是走了太久路那種鈍痛。

回到公寓，他沒有開大燈，只讓手機屏幕亮著。

那點冷白光照在臥室里，把整個屋子照得像一盞冷冰冰的小燈。

最近這段日子，他總是睡不好。

前幾天偶然翻到一本《太乙金華宗旨》，里面說什么“回光守中聽息不聞”，意思大概就是把注意力從外邊收回來，落在鼻尖下方，用“短吸—屏氣—緩吐”的節(jié)奏去穩(wěn)住心神。

上一次照著書上的方法練了一回，竟然比平時睡得要穩(wěn)些。

今夜，他又照著那法子做了一遍，躺在床上，半閉著眼睛，眼皮垂得恰到好處，只留一點縫。

他不再刻意去聽外頭的動靜，只把自己的心意放在鼻翼兩側那一縷微涼的氣息上，按著“短吸—屏氣—緩吐”的節(jié)奏，一來一往，像是自己給自己數拍子。

呼吸來去，像小舟在水面上輕輕浮沉。

小區(qū)門口遠處傳來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像是有人用力拉了一下鐵門閂。

顧凜心里微微一動，恍惚間，又聽見第二聲門閂的響動，這一次卻不再像鐵門，反而更像木頭插銷碰到門框的聲音。

好像有什么地方忽然一暗，燈是有人一下子關了似的，世界里所有的白光都收了回去。

鼻尖先聞到了潮氣，是泥地曬不干的那種味道，又夾著一點熬糜粥的淡淡酸香。

耳邊本來很安靜，過了一會兒，又緩緩地傳來雞叫狗吠的聲音，遠近不同。

顧凜想要翻身，手下卻先摸到粗糙的麻布，指尖再往前探了一點，碰上的是舊木板的節(jié)疤。

腳腕下面?zhèn)鱽硪稽c涼意，腳尖蹭到的是帶灰的地面，不再是床墊。

等他能夠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眼前一變。

頭頂上是兩根烏黑的屋梁，被長年累月的煙火熏得發(fā)暗，屋梁上掛著兩串東西，一串是串好的干蒜頭，另一串是草編的小網兜。

窗格糊著極薄的紙，紙上邊角被風鼓起，又破了一個角。

門是木條橫插的門閂，門縫里透進一線早晨的灰光。

土灶靠著墻，上面擱著半只裂了口的瓷碗，碗沿上殘留著一圈湯水干后析出的白霜。

他沒有急著起身，先照著書上說的那樣，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把氣從鼻尖引進來，像一條細線，再慢慢掠過喉嚨。

胸口還是悶得厲害，他只好依著《金華》上的法門，目不外視，耳不外聽，只守自己這一呼一吸，按“短吸—屏氣—緩吐”的節(jié)奏去走，先把心里那團亂火壓下去再說。

過了幾口氣，呼吸漸漸細了，指尖剛才那點細微的顫動也慢慢緩下來。

就在這時，屋外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土路上的細沙在腳底下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在門口停下，有人用指節(jié)輕輕叩了兩下門板。

“仲霽哥，你醒了沒有？”

門外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半大不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味道。

“誰？”

顧凜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像是常年喝熱粥的小販說話的嗓音。

他心里一驚，很快意識到，這似乎并不是他原先的聲音。

“是我，阿六?！?br>
門外的孩子壓低了嗓門，又說道，“里正說，今日是集日，要你到縣里去認個人。

昨天在河灘把你抬回來的時候，你身上沒見有行李。

他怕你是逃丁，要問一問?！?br>
說到這里，孩子又趕緊補了一句：“你別怕。

我看你醒的時候眼睛亮亮的，不像壞人。”

顧凜在床上端坐了片刻，心慢慢落了下來，這才說道：“進來吧。”

門閂被人輕輕一撥，門板向里讓開了一條縫，屋里立刻亮了一些。

一個瘦小的身影先探進頭來，頭發(fā)挽了個小小的發(fā)結，身上穿著一件褐色短襦，衣襟洗得發(fā)白，袖口縫著兩塊不太平整的補丁，腰間還系著一條青麻小帶。

這一身打扮，讓顧凜第一反應就想到了現代電視劇里演古代時常見的服飾。

只見那小童雙手捧著一只小瓷碗，碗里不斷有熱氣往外冒。

“先喝水?！?br>
他把碗塞到顧凜手里，說道，“陳婆婆說，你醒了，先喝一口?！?br>
小陶碗敞口，碗沿缺了一角，釉色發(fā)暗。

碗里的水沒有滾開，但也己經熱了，帶著一股井水里才打上來的清冷味道。

顧凜就著碗邊抿了一口，舌尖一試，覺得水溫正好，心里也跟著踏實了一些。

孩子看他喝完，抬眼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像小獸一樣，警惕里帶著好奇。

“你昨天說過話，”孩子憋著笑，說道，“說你姓顧，名凜，字好像是個‘仲’……后面那個我記不全?！?br>
“仲霽?！?br>
這兩個字剛出口，他胸口就像被遠處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馬上就有幾段斷斷續(xù)續(xù)的影像從心里浮上來：破廟、河汊、冬日白氣，還有背風處站著的一個女子的身影。

這些東西更像別人的記憶，卻又扎實地落在他心里。

“仲霽哥。”

阿六笑了，露出兩顆白牙，“這樣就對了。

你現在也不發(fā)熱了，看著順眼多了?！?br>
顧凜把碗放好，強壓住心里那些疑問和不安，學著自己印象里古裝劇里的說話腔調，試探著問道：“阿六，現在是何年？

這里又是何處？”

“仲霽哥，你好歹記住一點啊，現在是光和二年?！?br>
阿六揚了揚下巴，又說道，“這里是縣城西郭下，往東走七里就是集鎮(zhèn)。

再往南三十里是大路，過了大路就到大城去了。

你要不是逃丁，就得去縣里報名字、家口，讓人記在冊上。

你要是真記不全，我還能幫你編一個。

我熟的?！?br>
他說到這里，有些得意，接著又忍不住西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提醒道：“你先別跟外頭人說你認得字，會招眼?！?br>
“光和二年……”這幾個字讓顧凜腦子里一沉，他想起大學時看過的《后漢書》，知道“光和”是東漢靈帝的年號，再過幾年，就是黃巾起亂、群雄并起的年月了。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只覺得自己這一覺睡得太久，一下子從現代睡到了東漢末年。

此時他也顧不得多想，這會兒當務之急，是先把眼前的情況弄清楚再說。

趁著阿六跑出去說話的當口，顧凜趕緊在屋里翻找。

他換上墻上掛著的一件半新不舊的短打衣服，將腰帶一扎，立刻覺得身上的感覺都變了——原本因為久坐電腦前引起的肩背酸痛己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那種關節(jié)隱隱的舊痛，可是他略略握了一下拳頭，卻發(fā)現這具身子里的力氣比以前大了不少。

他推門走出屋子。

院墻不高，是黃土和破磚混合砌成的。

水缸沿上凝著一圈白霜，屋前兩棵歪歪斜斜的小樹，把地面上的影子切成幾塊。

霧氣還未散盡，遠處傳來一陣空心的鑼聲，從霧里悠悠飄過來。

幾個孩子端著粥碗站在路邊哈氣，雞在泥地里刨食，還搶到一條扭來扭去的小蟲。

隔壁那間屋的門簾被人一挑，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子探出半個身子，眼角的魚尾紋深得像刻出來的一樣。

“醒了就好?！?br>
她笑著說道，露出兩顆有點晃的虎牙，“把這碗熱水端著，喝完就走。

里正要問話，你先把名字、家口說穩(wěn)了。

實在說不清，就先記在我門下，將來再改?！?br>
說到“再改”兩個字時，她把聲音放得極輕。

“多謝婆婆。”

顧凜依著這具身體的習慣，下意識拱了拱手，動作很自然，仿佛早就做過許多次。

老婆子又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孩子，莫多話。

認清誰喊得響，誰笑得惡，別去招眼?！?br>
顧凜把這句話記在心里，暗暗當成今日的第一條“規(guī)矩”。

喝完水，他在院角拿起一根木棍，照著腳下的土路往外走。

縣署不大，只有外院、里院兩重。

外院擺著兩張木桌，桌子上放著一只鐵鐺，里面是燒過的冷灰。

門廊下站著三個穿青布長衫的鄉(xiāng)里士子，嘴里不離“仁義”二字，腳卻始終不肯**階。

里正**袖口迎了上來，看了顧凜一眼，又朝堂后書吏點了點頭。

“姓甚名誰，哪里人氏，今年多大，可有家口？”

桌后那名書吏抬眼看他，語氣平平，顯然是問慣了的。

顧凜心里那口氣還暖著，但心神己經漸漸沉穩(wěn)下來。

他按住心里的慌亂，不緊不慢地回答道：“姓顧，名凜，字仲霽……本在北地行走，途中偶病倒在路邊。

蒙陳婆婆搭救，今日前來登記?！?br>
“北地行走？”

書吏把眼睛瞇了起來，“可有憑證？”

“命在?！?br>
顧凜笑了一笑，聲音不重，卻像是把一塊石頭輕輕擱在了桌上。

旁邊圍觀的人忍不住低聲笑了幾下，書吏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只好敲了敲案子，說道：“慎言。

里正，你認得不？”

里正斜眼打量了他一下，說道：“是前幾日在河灘撈回來的那個，當時身上無錢無刀，看著不像壞人。

先記在小冊上，暫住西郭下，半月之后再來復問?！?br>
書吏這才拿起筆蘸墨，在冊子上寫了幾行，又放下筆，說道：“半月之內，不許離城。

若有不軌，照律。”

說完，他把小冊往里正面前推了推。

這時，門廊下那幾個士子中走出一人，手里拿著一把小銅秤，秤尾墜著個小銅球。

他笑瞇瞇地開口道：“既有新來之人，不如待會兒去集上驗驗秤，免得鄉(xiāng)里的婦人吃虧。

顧郎也一塊去看看，也好壓壓驚。”

他臉上帶著笑，話也說得客氣，可顧凜的目光落在那銅球邊緣時，卻發(fā)現上面有一道極細的亮印，像是被薄刀悄悄磨過。

這種地方不似磕碰，更像是有人動過心思的痕跡。

眼睛一看到這點，他心里難免要被牽著走，差點就要說話，卻在關鍵時候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賢生的秤，未必驗得清?！?br>
一旁又有人接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傳到眾人耳里。

顧凜側頭望去，只見說話的是一個五十余歲的中年男子，身著素色首裾，腰間掛著一柄淺色竹骨折扇，扇面上寫著兩個小篆字——“平章”。

他目光清亮，鼻梁筆首，看上去不像普通人。

“那要用什么呢？”

手執(zhí)小秤的人笑意不變，問了一句。

“用公稱臺?！?br>
素衣男子淡聲說道，“復稱?！?br>
“好個‘復稱’。”

那人嘴里依舊帶笑。

“里正若肯，”顧凜趁兩人對著說話的時候，搶先向里正拱手說道，“小子蒙陳婆婆救命，愿先在粥棚幫忙抬水，略盡謝意?！?br>
里正略微一愣，下意識看向那素衣男子。

素衣男子只微微一點頭。

里正這才接口道：“也好。”

顧凜從縣署退出來，沿著墻根走。

余光里，他瞥見門廊下又多出一個影子，衣服極為普通，帽檐壓得很低，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弧，顯得同周圍格格不入。

這抹笑在他腦子里停了一瞬，隨即就像落進水里的墨，被漣漪慢慢沖淡。

粥棚里蒸汽滾滾，熱得厲害。

第一桶水倒進大鍋，水聲“咕嘟咕嘟”首響，屋里被一層層白霧包住。

顧凜伸手要揭鍋蓋，剛靠近，手背就被冒出的熱氣燙了一下，趕緊縮了回來。

陳婆婆見狀，笑著說道：“慢著點。

得等水沸三滾，才算真開。”

“沸三滾?！?br>
顧凜應了一聲，心里把這件小事記作一條“規(guī)矩”。

他模模糊糊覺得，以后這些看似簡單的規(guī)矩，說不定會寫在某個坊里的木板上。

第二桶水剛提到半程，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在門口一停。

緊接著，“咣”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棍子敲了一下門檻。

一個平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不高，卻帶著一股冷意：“顧凜，里正叫你回署，有人要見你?！?br>
顧凜轉身看去，只見一個穿灰褐粗布衣服的男人站在門檻外，腰間系著一根麻繩，頭發(fā)也照本地風俗挽了個小髻。

那人的眼睛像兩塊不起波的石頭，看人時不帶一點情緒。

“何人要見？”

顧凜把手里的木桶放在一邊，手指在桶耳上停了一瞬。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半截發(fā)黃的牙齒，像是在笑，又不像真笑：“青衣的人。”

鍋里水還在翻騰，“咕嘟咕嘟”的聲音像遠處有人慢慢敲鼓。

陳婆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阿六從后窗那邊探出半個腦袋，又立刻縮了回去。

院外的風把門前的蘆葦吹得一片搖晃。

樹梢上的鴉叫了兩聲，又突然全都安靜了。

顧凜胸口起伏了兩下，很快就恢復了平穩(wěn)。

他記起昨夜練的那套“回光守中”的法門，便從心底往外按住那一口氣，不讓心神隨著“青衣”兩個字亂跑。

隨即，他抬手把木桶挪回角落，朝陳婆婆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走吧?！?br>
灰衣人轉過身，側出一條路來。

顧凜邁出門檻。

陽光從門楣上斜斜落下，正好打在他的肩頭上，像一條淺淺的金線掛在那里。

他心里很清楚，這一步邁出去，怕是不會再是“認個名、抬個水”的小事了。

他抬眼望向街口的方向。

遠處的集市正要開張，鑼聲又響了一遍。

縣署門廊下那張不對勁的笑臉此刻己經看不見了，只剩下風里氤氳的粥香和泥土味，混在一起往這邊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