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心中事
1
再見到陳望是在店里。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為身邊的女人和孩子擋去風(fēng)雪。
女人仰頭對他笑,眉眼彎彎,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模樣。
十年,我在灶火前顛沛流離,從學(xué)徒熬成了老板。
而他們,卻在我的血汗?jié)补嘞拢畛闪艘环鶜q月靜好的畫。
我轉(zhuǎn)身走進后廚。
案板上,還有一團為今晚新品準備的面,散發(fā)著撲鼻的香氣。
我曾以為那是青春獨有的味道。
如今再聞,才發(fā)覺那股甜膩早已過了期限。
那個為了廉價的愛,可以燃盡一切的溫簡,已經(jīng)被他們親手埋了。
......
店長在外面喊我的名字:「溫簡,前臺五號桌的客人,指名要見甜品師?!?br>我解下沾著面粉的圍裙,洗了手,走了出去。
那家姓陳的客人還沒走。
陳望坐在我對面,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訝異和不確定。
他身邊的女人,我曾經(jīng)最好的閨蜜,許婧。
她正低頭哄著不肯好好吃飯的兒子。
「這道初雪太甜了,我們家陽陽不愛吃。」她抬起頭,看到我時,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十年,足以改變很多事。
比如她眼角的細紋。
比如我掌心的厚繭。
陳望終于認出了我,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相顧無言。
還是許婧先反應(yīng)過來,她勉強扯出一個笑:「溫簡?真的是你?你......你在這里工作?我記得你以前的夢想是開連鎖店的,現(xiàn)在......也挺好的?!?br>她的語氣里,有驚訝,有尷尬,還有藏不住的優(yōu)越感。
我點點頭,看向那個漂亮的小男孩:「小朋友不喜歡,我可以給他換一份不加糖霜的牛乳布丁。」
我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到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小男孩看了我一眼,把勺子扔在桌上,扭頭撲進許婧懷里:「我不要!我就要媽媽做的!這里的飯不好吃!」
童言無忌,卻最傷人。
許婧面露難色,抱著兒子輕聲哄著,眼神卻時不時地往我這邊瞟。
陳望終于開了口,聲音輕顫:「溫簡,我們......」
「兩位慢用。」我打斷他,微微欠身,「如果不滿意,可以免單。我后廚還有事。」
我轉(zhuǎn)身就走,不想再多看他們一秒。
那幅畫面,太刺眼了。
幸福的,**的,帶著兩個孩子的,一家四口。
那個小女孩一直很安靜,扎著羊角辮。
一雙大眼睛像極了陳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回到后廚,重新扎上圍裙。
把那團發(fā)酵好的面拿出來,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揉 搓。
想把心里的所有情緒都揉進這團面里。
店長跟了進來,壓低聲音:「那就是你提過的......那兩個人?」
我「嗯」了一聲。
「**,」他低聲罵了一句,「開著幾十萬的車,帶著老婆孩子,來你這兒炫耀什么?要不要我找人把他們叉出去?」
「不用。」我把面團摔在案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王哥,幫我把五號桌的單免了。」
「憑什么?」
「我不想欠他們。」
哪怕是一頓飯的錢。
晚上十點,店里打烊。
我換下工作服,走出后門,徑直走向停車場。
陳望和許婧沒有離開。
他們跟了過來,想看看我如今落魄到了何種地步。
我沒理會他們,按了車鑰匙。
不遠處,一輛看似低調(diào)的黑色保時捷帕拉梅拉,車燈閃了兩下。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一腳油門,絕塵而去。
后視鏡里,他們兩個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