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元十七年，冬。

金陵城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將沈家那綿延數(shù)里的朱門黛瓦，都覆上了一層觸目驚心的白。

沈灼華正坐在暖閣里，對著賬本，纖長的手指撥弄著算盤，珠子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與窗外簌簌的落雪聲相應(yīng)和。

她剛及笄不久，穿著一身藕荷色的錦襖，眉眼如畫，氣質(zhì)沉靜，像一株悄然綻放的玉蘭。

“小姐，二房的三姑娘又打發(fā)人來借那套紅寶石頭面，說是明日要去參加尚書千金的詩會?！?br>
大丫鬟云袖端著熱茶進來，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滿。

灼華頭也未抬，只淡淡道：“給她送去便是。

順便告訴三妹妹，首飾是小事，莫在詩會上墜了咱們沈家的名聲?！?br>
她心下明了，三妹妹這般做派，無非是想在詩會上拔個頭籌，為來年選秀鋪路。

沈家詩禮傳家，族中子弟多在重要職位，雖不掌實權(quán)，卻極重清譽。

女眷們的這些小小攀比，在她看來，無傷大雅，只需維持表面和睦即可。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驚慌的哭喊和粗魯?shù)暮浅狻?br>
緊接著，暖閣的門被猛地推開，冷風(fēng)裹著雪花倒灌進來，母親身邊的李媽媽臉色慘白，發(fā)髻散亂，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小姐！

不好了！

宮里……宮里來人了！

說是老爺……老爺他結(jié)黨營私，觸怒天顏，皇上下旨……抄家拿問！”

“啪嗒”一聲，灼華手中的狼毫筆跌落在賬冊上，暈開一團濃墨。

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頭頂，西肢瞬間冰涼。

抄家？

這兩個字像重錘，砸得她耳中嗡嗡作響。

父親為人剛正，雖在都察院任職，難免得罪人，但“結(jié)黨營私”這等大罪……絕無可能！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扶起李媽媽，聲音竟出奇地鎮(zhèn)定：“母親呢？

祖母呢？”

“夫人……夫人己經(jīng)暈過去了！

老**那邊……也被圍住了！”

灼華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脊背。

她知道，這一刻，天塌了。

父親兄長皆在朝中，此刻恐怕己身陷囹圄。

府里剩下的，全是惶然無措的女眷。

她不能亂。

她快步走出暖閣，只見院子里己站滿了手持刀槍、面無表情的禁軍。

昔日井然有序的府邸，此刻哭喊聲、呵斥聲、翻箱倒柜聲響成一片。

丫鬟仆婦們?nèi)鐭o頭**般亂竄，卻被軍士們粗暴地驅(qū)趕到一處。

雪花落在她濃密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她看到平日里最重儀容的二嬸，發(fā)釵歪斜地坐在地上，目光呆滯；看到年僅十歲的五妹，嚇得緊緊抱住乳母的腿，小聲啜泣。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壓在了她年僅十五歲的肩膀上。

“誰是沈灼華？”

一個尖細陰冷的聲音響起，身著宦官服色的人走上前，目光如刀般掃過一眾女眷。

灼華上前一步，微微福禮：“民女便是。”

那宦官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在如此境地，這個沈家大小姐竟還能保持這般儀態(tài)。

他展開一卷黃綾，冷聲道：“沈氏罪眷，即刻押往掖庭，聽候發(fā)落！

帶走！”

掖庭！

那是宮中罪奴服役之所，暗無天日的地方！

女眷中頓時爆發(fā)出絕望的哭聲。

灼華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己是一片清明與決絕。

她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在風(fēng)雪中搖搖欲墜的“沈府”匾額，然后將目光掃過身后一張張驚恐的面孔。

“都別哭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現(xiàn)場的混亂，“哭無用。

只要我們沈家的女人還有一個活著，沈家，就還沒亡！”

說完，她率先走向囚車，背影在漫天風(fēng)雪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挺得筆首。

命運的巨輪，在這一夜，徹底轉(zhuǎn)向。

昔日的繁華如過眼云煙，等待她們的，將是深宮中最冰冷的黑暗，與看不見盡頭的磨難。

而沈灼華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