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那件事之后，我去了紐約。

我以為巨大的噪音能淹沒記憶。

時代廣場的霓虹像一塊塊融化的蠟燭，涂抹在濕漉漉的瀝青路上。

震耳欲聾的音樂從酒吧門縫里炸開，混合著人群的喧囂、汽車的鳴笛，匯聚成一段奇妙的三重奏。

我把自己沉進這音樂與霓虹燈深處，坐在最陰暗的角落，點最烈的酒。

“**，請問是陸女士嗎？

我們這里……”在嘈雜的音樂聲中，幾乎聽不到電話鈴聲。

“我沒有錢讓你們騙?！?br>
我按下了掛斷。

“EVERY*ODY,PUT YO** HANDS UP！”

舞池中的人群愈發(fā)熱鬧，大家紛紛隨著音樂扭動起來，燈光也慢慢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天花板上不停轉(zhuǎn)動的霓虹燈……天花板黑壓壓的。

霓虹燈一閃，一閃，一閃。

一閃，一閃，一閃……“陸老師！

潛艇下方！

注意潛艇下方！”

整個潛艇充滿了警報的紅色燈光——一閃，一閃，一閃。

“200米！

150米！

100米！

……”外面，是一片漆黑。

“準備承受撞擊！”

“維克托**！

陸老師！

聽到請回答！”

聽到請回答！

我在這里！

我沒事……呼叫總部……呼叫總部……我在這里，我沒事……“啪——”手里捏著的高腳杯突然滑落，在地上碎成了無數(shù)片玻璃，一片一片，都反射出我蒼白的臉和因驚恐而瞪大的雙眼。

我猛的回過神——我只是在酒吧，這里是地球，不是五年前的外星海洋里……天花板和霓虹燈，總讓我想起30公里深的海底，還有上方足以把我壓成碎片的水壓。

“小姐！

您沒事吧？

需不需要送您去醫(yī)院？”

酒保注意到我的異樣，連忙蹲下身清理玻璃碎片。

“我……沒事，酒杯的話，我賠錢，我賠就是了……”拉神的太陽船01一個地球的簡筆畫圖案，被一雙雪白的羽翼環(huán)繞著——這是我面前的三個人衣服上別著的勛章。

“如果你們是NHC的人，那么請快走，你們知道的，我早就跟那件事情沒有關(guān)系了?！?br>
我沒有完全開門讓他們進來。

為首的男人，有著一張經(jīng)過嚴格訓(xùn)練卻難掩疲憊的臉，他試圖讓語氣顯得平和：“陸昭博士，我們理解您過去的經(jīng)歷。

但眼下情況特殊，‘破曉行者’和整個NHC都需要您?！?br>
“‘需要’？

上一次你們‘需要’我的時候，可是差點沒能讓我回來，現(xiàn)在又來找我……到底跟我有什么仇啊……別跟我提有關(guān)Mirreth的任何事情。”

我作勢關(guān)上門。

另一個年輕些的隊員有些沉不住氣，上前半步：“喂，你怎么能這么說NHC？

這次有關(guān)一個巨大的計劃，甚至關(guān)乎到Mirreth全體科考人員存亡的事情！

情況復(fù)雜，你必須——”存亡？

維克托當年也是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騙我去了那顆該死的星球。

我猛地將門甩開更大一些，右手己從腰后拔出****，槍口穩(wěn)穩(wěn)指向那名年輕隊員的眉心，保險打開的輕微“咔噠”聲在寂靜的走廊里清晰可聞。

“……我憑什么關(guān)乎你們的存亡啊?！?br>
我的手指緊扣在扳機護圈上，手臂因極力控制的憤怒而微微顫抖，“滾出去。

現(xiàn)在！”

那名年輕隊員明顯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我客廳里的電視屏幕毫無預(yù)兆地亮起——“陸！

我的天，你把槍放下！”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急切和擔憂，透過揚聲器傳來，她標志性的意大利口音在緊張時更為明顯，“聽著，甜心，我知道，我們都知道NHC對你做了什么！

但門口這幾個人，至少領(lǐng)頭這個，是蘇凌這邊的人，他們不是維克托的走狗！”

艾米麗.勞倫斯？

她是5年前與我一起前往Mirreth科考的朋友，雖然我回到地球之后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但是我們一首在保持著聯(lián)系“艾米麗……你什么時候?qū)W會****了？

你為什么要回去？

為什么要給NHC那幫**效力？！”

“真是抱歉，我真的沒有要騙你的意思，那件事之后，NHC內(nèi)部進行了大規(guī)模的改編，也制定了更多規(guī)章**……陸，NHC和以前不一樣了。”

“博士，這不是請求。”

那是一個氣質(zhì)冷峻的女人，棕褐色的頭發(fā)利落地梳成丸子頭，她穿著NHC高級官員的制服，眼神銳利如鷹隼，正透過屏幕平靜地看著我。

“陸昭博士，”艾米麗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這位是蘇凌，NHC的現(xiàn)任**?！?br>
“博士，”蘇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理解你對NHC的不信任，源于維克托時代的**與背叛。

我**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徹查并清算了當年所有參與非法開采計劃、并試圖掩蓋真相的相關(guān)人員?！?br>
我持槍的手微微一頓，但槍口仍未放下。

“博士，你聽我說：世界樹計劃施行以來，我們搭建了人造太陽‘破曉行者’并且穩(wěn)定的運營著航線，不過最近，Mirreth上空的小型飛行生物‘銀翎鷗’開始不斷的干擾我們的航線……”蘇凌講述道。

“好幾次我們的飛行器都差點撞到它們！”

艾米麗在一旁補充道。

“你們知道——我是一名海洋學(xué)家，跟天空上的生物沒有任何關(guān)系?！?br>
聽了她們的話，我很好奇為什么一個關(guān)于飛行器的計劃會和我一個海洋學(xué)家有關(guān)系。

“儀器檢測顯示出，它們被一種次聲波所干擾，而這種次聲波……來自歐亞洋深處。

準確點來說，是青藏海盆——”歐亞洋深處。

青藏海盆。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就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那可是30公里深的海水，還有體型長達2000多米的怪物！

“別跟我提那個東西！”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沖著屏幕咆哮道。

“也許是巨噬獸，它在發(fā)射次聲波干擾它們?！?br>
蘇凌并未理會我的暴怒，而是接著講述她的問題，“可是怎么做到的？

30公里深的水，哪怕你發(fā)射的是魚雷也得要一兩個小時才能到達水面吧……又是為什么？

只有你正面接觸過巨噬獸，你能告訴我們答案 陸昭?！?br>
“你們明知道我對海洋有陰影，還三番五次地找我去到那該死的歐亞洋里去冒險嗎？”

我受不了蘇凌這家伙一點沒有人情味兒的樣子。

“陸昭！

不是這樣的！

我們都知道你最害怕海洋……可是但凡當時接觸到巨噬獸的人除了你和維克托還有別人的話，我們都不至于現(xiàn)在就來找你！”

艾米麗有些著急地說道。

但是我真的好怕待在30公里深的海洋里，我真的好怕億萬噸的海水壓在我頭上，我真的好怕我下方黑色的海水，其實是巨噬獸能夠吞噬一切的巨口…我太怕黑了，我太怕水了，我太害怕這一切了……一想到5年前，我在狹小的潛艇當中，外面一首是淵黑色的海水時，在被巨噬獸攪動海水掀起的波浪搖晃的七葷八素時，我總會感到特別痛苦，感覺像有一萬根針在扎著我的心臟，像有一萬只名為恐懼的手在撕扯著我的意識。

我抱頭蹲了下去。

“陸昭……我答應(yīng)你，你這次一定不用接觸歐亞洋，你都不用碰水！

巨噬獸可是扎根在青藏海盆……它總不能爬上來，對吧？”

艾米麗的聲音再次從揚聲器響起，“如果這些次聲波繼續(xù)擾亂銀翎鷗的航線的話，那么破曉行者將被迫停止航行……我知道你沒見過破曉行者，但它，真的跟太陽一模一樣！

你在天空城工作時，難道不覺得Mirreth的天永遠是黑的，令人感到絕望嗎？

現(xiàn)在一切都變了，陸，救了破曉行者，就是救了我們所有人?！?br>
“況且……如果你真的放棄了的話，多莉安不就白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