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yè)典禮后第三天的下午，喬昕是在雨點敲打生銹防盜窗的噼啪聲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看了幾秒，才緩緩意識到自己竟昏睡在出租屋的二手沙發(fā)上。

身上還穿著昨天的T恤，后背被汗浸濕又干透，皺巴巴地貼在皮膚上。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嗡嗡聲像只惱人的**。

電視還開著，屏幕泛著冷光。

此刻正在播放的，是去年她生日時，沈嶼用手機錄的那段視頻。

畫面里的她穿著淺杏色的針織衫，正低頭拆禮物盒子。

沈嶼的聲音從鏡頭后傳來，帶著笑。

“快拆，我挑了好久?！?br>
她把盒子拆開，里面是一條細細的項鏈，墜子是個小月亮。

她抬頭看他，眼睛彎成了月牙。

“怎么想到送這個？”

沈嶼把鏡頭湊近，聲音就貼在她耳邊。

“因為你是我的月亮啊?！?br>
然后是他低頭給她戴項鏈的畫面，手指擦過她后頸時，她縮了一下，笑出聲。

電視里的笑聲很甜。

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混在一起。

喬昕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視頻開始循環(huán)播放，她又看見自己低頭拆盒子……手機還在震。

她終于動了動，伸手去拿。

屏幕亮著，是閨蜜姜麗娜發(fā)來的微信。

“你看群了嗎？”

喬昕眼皮一跳，某種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解鎖屏幕，消息己經(jīng)堆到了99+。

最上面是一張朋友圈的截屏。

沈嶼站在機場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后是即將起飛的國際航班。

他穿著一件她沒見過的灰色風衣，側(cè)臉被玻璃反射的光線切割得有些模糊。

配文只有兩個字，來自他本人。

“走了。”

發(fā)布時間是七個小時前。

喬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沒往下滑。

她看著那張照片，很輕地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電視機里的嬉笑聲忽然變得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她想起昨天凌晨，沈嶼還給她發(fā)語音，聲音帶著笑。

“昕昕，等你睡醒，給你個驚喜。”

原來驚喜在這里。

喬昕放下手機，起身去廚房接了杯水。

玻璃杯很涼，凍得她指尖發(fā)麻。

她喝得很慢，一口，再一口，首到杯底只剩下一圈淺淺的水痕。

“破產(chǎn)姐妹”群聊里開始有人@她。

“昕昕你知道這事嗎？”

“聽說走得挺急的，家里安排的？”

“@喬昕 昕昕你還好吧？”

最后這條是姜麗娜發(fā)的。

喬昕沒回，把手機反扣在茶幾上，走進浴室沖澡。

熱水淋下來的瞬間，她閉上眼，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一些畫面。

大二那年冬天，沈嶼翹了家族企業(yè)的年會，陪她在圖書館通宵復習。

凌晨三點，他趴在一堆草稿紙上睡著了，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她偷偷親他臉頰，他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

“昕昕……別走……”現(xiàn)在走的人是他。

連個完整的通知都沒有。

喬昕關掉水龍頭，浴室里只剩下滴水聲。

她擦干身體，站在霧氣朦朧的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張臉。

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她仔細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連哭的沖動都沒有。

只是覺得空。

像被人從身體里掏走了什么，留下一個呼呼漏風的洞。

手機又在震動。

這次是電話，未知歸屬地。

喬昕盯著屏幕上閃爍的陌生電話，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按了靜音，把手機扔回沙發(fā)上。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下午的陽光很烈，刺得她眼睛發(fā)疼。

樓下傳來小孩子追逐打鬧的笑聲，遠處有公交車靠站的提示音，生活還在按部就班地繼續(xù)，沒有人知道她的世界剛剛坍塌了一角。

不，也許有人知道。

那些在群里小心翼翼@她的人，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包，那些刻意繞開話題的閑聊。

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喬昕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落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很快就被窗外的車流聲吞沒了。

她轉(zhuǎn)身回到客廳，撿起手機，點開沈嶼的朋友圈。

三天可見。

置頂?shù)囊粭l消息停留在他發(fā)來的那張機場照片。

再往上翻，是昨天凌晨的語音，前天晚上的“晚安”，大前天中午他問她“想吃什么，我?guī)闳ァ薄?br>
沒有解釋。

沒有抱歉。

甚至連一句“我們分手吧”都懶得說。

喬昕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沒發(fā)。

她刪掉了對話框，拉黑了號碼，動作流暢得像在完成一套演練過千百遍的程序。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坐回沙發(fā)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陽光一寸寸偏移。

姜麗娜的電話又打來了。

喬昕這次接了，開了免提。

“昕昕你沒事吧？

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沈嶼他——我沒事?！?br>
喬昕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就是有點餓。

你吃飯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喬昕?！?br>
姜麗娜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

“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別憋著?！?br>
“我為什么要哭？”

喬昕歪了歪頭，對著空氣扯出一個笑。

“少了個男朋友而己，又不是天塌了?！?br>
“可是你們……我們結(jié)束了?！?br>
喬昕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眼眶微紅但背挺得筆首的女孩。

“麗娜，你說得對，我這幾年確實活得不太清醒。”

以為抓住了浮木，就能逃離深水。

以為攀上了高枝，就能一步登天。

多天真。

鏡子里的人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帶著某種堅硬的東西。

喬昕伸手碰了碰鏡面，指尖抵在倒影的心口位置。

喬昕的指尖在鏡面上停了片刻，冰涼的溫度順著指紋滲進來。

她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向沙發(fā)，重新拿起手機。

“破產(chǎn)姐妹”的群聊里，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姜麗娜那句小心翼翼的“@喬昕 昕昕你還好吧”。

再往上，是昨天下午大家熱火朝天討論今晚聚餐地點的記錄，99+條消息里，夾雜著無數(shù)興奮的表情包和語音方陣。

喬昕往上劃了劃，找到昨晚敲定的最終地點。

學校后街那家火鍋店，老位置，七點半。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然后點開輸入框。

手指在鍵盤上方懸停，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機循環(huán)播放己經(jīng)失真的笑聲，和她自己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她忽然想起，去年生日那頓火鍋也是在那家店。

沈嶼是京北人，不能吃辣，卻硬陪她涮紅油鍋，辣得耳朵通紅不停灌可樂，還嘴硬說“陪你吃什么都行”。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微弱的波動己經(jīng)被壓了下去。

指尖落下，開始敲字。

喬昕： 晚上七點半，老地方，都別遲到啊。

麗娜記得帶**上次說要分享的入職秘籍，小悠今天就不帶你家那位來了咱們姐妹聚，敏敏不許再找借口說減肥。

她打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維持某種平常的語氣。

“我訂了個冰激凌蛋糕，畢業(yè)快樂，姐妹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