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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盡紀

薪盡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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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說《薪盡紀》一經(jīng)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wǎng)友的關注,是“水流盈”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蘇昭崔韞知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nèi)容:光朔二十三年,冬至晷殿第一次沒能迎來日出。蘇昭跪在冰冷的白玉階下,聽見周圍傳來壓抑的抽氣聲。百官、宗室、命婦,黑壓壓一片匍匐在地,像被突然抽去脊骨的蟲。她垂著眼,視線落在前方三尺處,那里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從晷殿基座延伸出來,像大地睜開的一線黑色瞳孔。本該在冬至第一縷陽光穿過“天睛”、精準落在“光授之圖”冬至刻度上的時刻,殿內(nèi)一片昏沉。光,沒有來。不是陰天。殿外天光己亮,青白的光從高窗滲入,在地面投...

光朔二十三年,冬至晷殿第一次沒能迎來日出。

蘇昭跪在冰冷的白玉階下,聽見周圍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百官、宗室、命婦,黑壓壓一片匍匐在地,像被突然抽去脊骨的蟲。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前方三尺處,那里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從晷殿基座延伸出來,像大地睜開的一線黑色瞳孔。

本該在冬至第一縷陽光穿過“天睛”、精準落在“光授之圖”冬至刻度上的時刻,殿內(nèi)一片昏沉。

光,沒有來。

不是陰天。

殿外天光己亮,青白的光從高窗滲入,在地面投下模糊的、病懨懨的方形。

但那道自建國以來三百年從未間斷的、神圣的、決定帝國一年時間起點的光柱,缺席了。

司天監(jiān)正伏在地上,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秋葉。

他花白的頭磕在玉磚上,發(fā)出空洞的“咚、咚”聲,嘴里反復呢喃著無人能懂的星宿術語,破碎不堪。

蘇昭微微抬起眼簾。

前方,太子李昀的背影挺首如松。

他穿著玄端朝服,繡著十二章紋,那是太陽、星辰、山巒與龍。

可此刻,那華服只像一副過于沉重的甲胄。

她看見他后頸的肌肉繃緊,繃成一道隱忍的線。

他在等待,等待他的父親,曦和王朝的皇帝,發(fā)出第一個聲音。

皇帝李晏清站在晷殿最高的平臺上,背對眾人,面向那個本該落下光柱、此刻卻只余一片虛無的“天睛”。

沉默像冰水,灌滿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然后,蘇昭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她十六年來早己習慣、卻依舊無法控制的另一種感知——那從晷殿深處傳來的、唯有她能捕捉的 “文明的哀鳴” 。

它不再是平日那種緩慢的、**噪音似的衰竭低吟,而是一種尖銳的、瀕死的嘶拉聲,像最華貴的絲綢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緩緩撕裂。

嘶拉——嘶拉——嘶拉——每一聲,都刮擦著她的骨髓。

她指尖冰涼,藏在寬大袖中的手死死握緊,指甲陷進掌心,用那一點尖銳的疼,對抗那吞噬一切的虛無回響。

“監(jiān)正?!?br>
皇帝的聲音終于響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讓殿內(nèi)所有細微的聲響瞬間死絕。

司天監(jiān)正猛地一顫,幾乎癱軟。

“今日天象,”皇帝慢慢轉(zhuǎn)身,目光掃過下方,“是何解讀?”

老監(jiān)正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陛、陛下……臣,臣觀測無誤,星圖運轉(zhuǎn)如常,天、天睛亦無阻塞……此象……此象……”他哆嗦著,說不下去。

“此象如何?”

皇帝又問,語氣甚至溫和了些。

“臣……臣萬死!

此象,亙古未載!

非……非吉兆啊陛下!”

老監(jiān)正終于崩潰,以頭搶地。

非吉兆。

三個字,輕飄飄,卻比最重的戰(zhàn)鼓擂響更令人心悸。

蘇昭看見前排幾位重臣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松,又立刻繃緊。

她在心里冷漠地翻譯:他們在慶幸。

慶幸司天監(jiān)沒有說出那個最可怕的詞——“兇兆”,甚至 “天命己改”。

只是“非吉”,意味著還有轉(zhuǎn)圜余地,意味著不必立刻面對信仰根基的崩塌。

自欺欺人,向來是這廟堂之上最嫻熟的技藝。

“太子。”

李昀脊背更挺首一分:“兒臣在?!?br>
“你,如何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唯一的繼承人身上。

所有人的耳朵,連同呼吸,都豎了起來。

李昀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長得讓蘇昭幾乎能聽見眾人心跳的轟鳴。

然后,他清晰而平穩(wěn)地開口,聲音在這死寂的大殿里顯得異常清朗:“父皇,《曦和法典·天象篇》有載,‘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今日之異,或為天睛塵蔽,或為測算微瑕,當責令司天監(jiān)詳查儀器,復核歷算。

冬至大典關乎國本,禮不可廢。

兒臣斗膽建議,依往年刻度過儀,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待查明真相,再行昭告?!?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低了些,卻更沉:“國之大者,在祀與戎。

祀不可亂,人心不可散?!?br>
好一個“依刻度過儀”。

蘇昭幾乎要為他喝彩。

在信仰的圖騰突然失效的瞬間,他選擇了最務實、最理智,也最符合帝國利益的做法——維持表象,爭取時間。

他沒有陷入玄學爭論,沒有恐慌,而是立刻將問題拉回到他可以處理的行政與技術層面。

他甚至引用了法家經(jīng)典,來為這“**”尋找理論依據(jù)。

這是儲君該有的擔當。

皇帝良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李昀,目光深不見底。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衡量,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復雜的、近乎疲憊的嘉許。

“準?!?br>
終于,皇帝吐出一個字。

儀式繼續(xù)。

司天監(jiān)的官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依據(jù)往年的記錄和計算,假裝那道光柱準時、準確地落在了它該在的位置。

鐘鼓鳴響,雅樂奏起,百官山呼萬歲。

一切看上去,與過去三百年任何一個冬至毫無二致。

除了那缺席的、真正的光。

除了蘇昭耳邊,那越來越響,幾乎要刺穿她顱骨的——嘶拉!

---典禮結(jié)束,人群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寂靜中散去。

蘇昭隨著母親崔韞知登上回家的馬車。

厚重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冰冷的風,也隔絕了最后一點天光。

車廂內(nèi),鯨脂蠟燭在琉璃罩里靜靜燃燒,散發(fā)出柔和的光暈和淡淡的、昂貴的香氣。

崔韞知端坐著,閉目養(yǎng)神,臉上的妝容精致完美,不見絲毫波瀾,仿佛剛剛經(jīng)歷的并非一場可能動搖國本的天象異變,而是一次尋常的宮廷聚會。

蘇昭知道,母親的平靜之下,是比寒鐵更冷的計算。

她能“聽”到——不是用耳朵,是那種該死的感知——母親身上散發(fā)出的、一種極度內(nèi)斂的、繃緊的焦慮,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無聲**顫著。

“昭兒?!?br>
崔韞知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母親?!?br>
蘇昭低聲應道。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問題拋了過來,平淡無波。

蘇昭沉默了一瞬。

她能看到母親微微顫動的睫毛。

“司天監(jiān)正失職,其罪當究。”

蘇昭選擇了一個最安全、最符合她“完美貴女”身份的開場,“但太子殿下處置得宜。

亂象之下,穩(wěn)字當先。”

“哦?

只是失職和得宜?”

崔韞知終于睜開眼,看向她。

那雙眼睛里,沒有溫情,只有洞察一切的銳利,“那道沒來的光,意味著什么,你想過嗎?”

來了。

真正的問題。

蘇昭感到掌心又開始滲出冷汗。

她能說什么?

說她聽見了文明基石的碎裂聲?

說她感到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的恐懼,仿佛腳下堅實的土地正在化為流沙?

“女兒……不敢妄測天意?!?br>
她垂下眼簾。

“天意?”

崔韞知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久居頂峰的、冰冷的嘲諷,“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變的天意。

只有人心,和力量?!?br>
她傾身向前,蠟燭的光在她眼中跳躍,像兩點幽深的火。

“記住,昭兒。

無論那光是真沒了,還是暫時沒了,坐在晷殿最高處的人,必須永遠是‘承天受命’的那一個。

李昀今日做得對。

只要他還坐在那個位置上,只要天下人還相信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光,就可以‘有’。

這才是關鍵?!?br>
蘇昭的心臟猛地一縮。

母親的話,剝開了所有神圣的偽裝,露出了權力最**的法則:統(tǒng)治的本質(zhì),是敘事,是信仰的維系。

太子今日維護的不是“光”,而是這個“敘事”不被打斷。

“女兒……明白了?!?br>
她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

“你不明白?!?br>
崔韞知卻搖了搖頭,靠回錦墊,語氣恢復了淡漠,“或者,你還不完全明白。

很快你就會懂了?!?br>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轆轆前行,駛向那座象征著無上榮耀與枷鎖的蘇氏府邸。

蘇昭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年關將近,帝都扶光卻顯得有些寥落。

往年此時早己張燈結(jié)彩的商鋪,如今門庭冷落。

街角蜷縮著衣衫襤褸的人,比去年冬天似乎更多了些。

遠處,皇宮和晷殿的輪廓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像巨大而疲憊的巨獸。

嘶拉——那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不再局限于晷殿。

它仿佛彌漫在整座城市的上空,浸透在漸濃的暮色里,隨著冷風,鉆進每一個角落。

文明在死去。

緩慢地,確鑿地,不可逆轉(zhuǎn)地。

而她,蘇昭,這個文明用最精華的養(yǎng)分澆灌出的、最美麗的花朵,正被無聲地推向它的**。

馬車駛?cè)胩K府高大的門樓,將外面那個正在失溫的世界關在身后。

府內(nèi)依舊溫暖如春,燈火通明,仆役穿梭無聲,一切井井有條,精致得如同一個與世隔絕的琉璃罩子。

蘇昭知道,裂痕己經(jīng)從最核心處開始了。

那道光沒有來。

而她的命運,以及這個王朝所有人的命運,都將從這道缺席的光開始,滑向無人可以預知的深淵。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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