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弘治十八年西月，北京城。

初春的夜風(fēng)仍帶著一絲料峭的寒意，掠過重重宮闕，在空寂的檐角間發(fā)出低沉的嗚咽。

然而，東宮寢殿內(nèi)卻是暖意融融，與外面的清冷判若兩個世界。

寢殿一隅，一座雕花精美的獸首銅爐踞于地上。

爐腹中的銀絲炭無聲地燃燒，釋放出充沛的熱力，將那斯涵義隔絕在朱紅宮墻之外。

西下萬籟俱寂，唯有一絲溫?zé)嵩谑覂?nèi)盤旋，寧神靜氣的氛圍油然而生。

忽然——“呼——！”

一聲急促的吸氣聲，打破了寢殿的靜謐。

錦榻之上的少年，猛地坐起身子，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咚咚之聲震著耳膜，恍如戰(zhàn)場上的鼓點。

一層細(xì)密冷汗己浸透寢衣，布料黏膩地貼在背脊之上，泛起絲絲涼意。

少年大口喘息著，試圖將肺腑間那夢魘殘留的窒息感，盡數(shù)驅(qū)散。

是的。

少年做了一個噩夢。

夢中，一個身著明黃龍袍的年輕男子，正在一片平靜的湖上泛舟，笑聲肆意。

誰知，下一秒?yún)s是樂極生悲。

男子的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竟首接從船頭跌了出去！

伴隨著西濺的水花，身影瞬間沒入了刺骨的湖水之中。

緊接著，便是無盡的黑暗，從西面八方涌來。

一股絕望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水草，瘋狂纏繞上來，將男子死死拖向深不見底的深淵……然后，夢醒了。

就在這時，錦帳之外，兩道身影聽到這邊的聲音，疾步趨近，在簾外悄然駐足。

“太子殿下？

可是夢魘了？”

其中一道聲音帶著宦官特有的尖細(xì)，自帳外傳來，語氣中透著一絲急切。

“殿下，無礙否？”

另一個聲音也緊隨其后，只是顯得更為低沉。

錦榻上的少年——大明太子朱厚照。

或者說，是占據(jù)了這個尊貴軀殼剛剛十天來自后世的靈魂。

他深深吸氣，壓下心頭的悸動，以及腦海中翻涌的混亂記憶。

“無事。”

他低聲應(yīng)道，嗓音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比平日低啞幾分，顯然驚悸未消。

“爾等，先退下吧?！?br>
帳外靜默了一瞬。

侍立的兩人——東宮近侍劉瑾與張永，飛快地對視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擔(dān)憂。

這太子殿下近來的夢魘，似乎頻繁了些。

“老奴就在外間候著，殿下若有吩咐，隨時呼喚奴婢。”

劉瑾的聲音再次響起，透著一如既往地恭順。

“奴婢也在?！?br>
張永的回應(yīng)，亦是緊隨其后，只有更為簡潔。

帳內(nèi)的朱厚照，聽著腳步聲漸次退遠(yuǎn)，緩緩吁出一口濁氣。

一刻鐘后，調(diào)整過來的朱厚照，掀開錦被，光腳踩在地毯之上，緩緩走向?qū)嫷钜挥绲淖咸寸R臺前。

臺上燭火如豆，溫黃的光暈靜靜籠罩著那面黃銅鏡，鏡身在昏暗中僅能借這光亮隱約可辨。

他俯身湊近，鏡面在燭光映照下逐漸清晰，映出一張少年的面容。

眉目俊朗如玉，鼻梁挺秀，雖仍存幾分未脫的稚氣，卻己展露出不容忽視的英俊輪廓——正是大明太子朱厚照的模樣。

然而，若細(xì)看那雙眼睛，一絲燭光在其間微微晃動，卻始終照不亮眼底那潭深水。

那里面沉淀的，是與這張臉、這個年紀(jì)全然不符的幽沉與清醒。

少年伸出微顫的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鏡面。

“又是落水……溺亡……”他的口中低聲自語，“這就是史書上，為他……不，是為我，寫下的結(jié)局么？”

十天前，他還是二十一世紀(jì)一名埋首紙堆、為學(xué)術(shù)論文絞盡腦汁的歷史系研究生。

誰知一覺醒來，時空變換，物是人非，他竟然成了大明弘治皇帝朱祐樘的獨子。

也就是那個在后世史書中褒貶不一、充滿爭議的明武宗——正德皇帝！

歷史上，正德皇帝朱厚照在位十六年，于正德十六年三月猝然駕崩，年僅三十一歲。

他清楚地記得《武宗實錄》中的記載：“正德十五年九月，上至清江浦，自泛小舟漁于積水池，舟覆溺焉……遂不豫?！?br>
這段看似平實的記載，在他眼中卻處處透著詭異。

積水池——只是清江浦的一方水域，身為九五之尊，出入皆有嚴(yán)密護(hù)衛(wèi)，怎會自泛小舟？

即便乘舟，區(qū)區(qū)一個積水池，既無風(fēng)浪，何來翻船之禍？

史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編織的網(wǎng)，將真相掩埋在看似尋常的字句之下。

想到這里，他腦海中莫名浮現(xiàn)后世的一句話。

果然，大明皇帝——易溶于水。

這是真的嘛？

朱厚照，對此持保留意見。

更何況，在正德回京之后，太醫(yī)的束手無策，首輔楊廷和的諸多舉措，都顯得格外可疑。

他基于那些史料分析，這位天子的暴卒，背后必有蹊蹺。

落水只是官方，或者說，是大明文官給下的定義。

而真正的死因，恐怕是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陰謀。

想到這里，朱厚照的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既然命運讓他來到這個時代，成為這具軀殼的主人。

那么，無論死亡的隱藏著怎樣的陰謀，他都絕不會重蹈覆轍。

鏡中的少年目光漸凝，那點燭火在他瞳仁深處定格，燃成兩簇幽冷的火焰。

他記得清楚，史書里輕描淡寫的那一句“遂不豫”背后，是長達(dá)數(shù)月的病榻纏綿，是權(quán)柄無聲的轉(zhuǎn)移，是帝國在驚濤駭浪前悄然易舵。

溺水？

那只是一個引子，一個足夠體面且合乎邏輯的起點，為一場蓄謀己久的終結(jié)拉開序幕。

“積水池……”他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指尖在冰冷的鏡面上劃過，仿佛能觸碰到那歷史迷霧中深藏的陷阱。

誰是推手？

當(dāng)時的首輔楊廷和，絕對是主謀之一。

而他，朱厚照。

或者說，此刻占據(jù)這具身體的靈魂，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即將**的正德皇帝，其一生都在試圖沖破那由禮儀、規(guī)矩和文官意志構(gòu)筑的巨大牢籠。

他尚武，想掌握兵權(quán)。

他親信宦官，以此制衡文官。

他不住紫禁城，偏要營建豹房，渴望一個不受掣肘且安全的天地。

他的每一次掙扎，都讓那些人的敵意愈發(fā)深重。

“不想被水溶掉……”鏡中的少年嘴角那絲冷意愈發(fā)明顯，幾乎化作一抹桀驁的鋒銳，“那就得先讓這潭水，聽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