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深秋的寒意浸透了半山腰的空氣。

陸家別墅燈火通明，像一顆被強行鑲嵌在昏暗天鵝絨上的冷硬鉆石，光芒刺眼，卻毫無暖意。

林晚將最后一盅茯苓乳鴿湯輕放在餐桌中央。

長長的歐式餐桌上，意大利空運的手工蕾絲桌布如同雪原，承載著八道精致得近乎藝術(shù)的菜肴。

從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到火候精準的清蒸東星斑，都是她耗費了整個下午的成果。

今天是她和陸寒川結(jié)婚三周年的紀念日。

一個僅存在于她日歷上的日子。

前兩年的這一天，都在寂靜中流逝。

今年，或許是心底那絲不愿承認的卑微期盼作祟，她鬼使神差地準備了這一切。

她在長桌離主位最遠的一端坐下。

這個位置，精準定義了她在這座華美牢籠里的坐標——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

身上那件洗得發(fā)舊的米白色羊絨衫，與周遭的奢華格格不入。

長發(fā)用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束著，露出光潔卻缺乏血色的額頭。

全身上下唯一的點綴，是左手腕內(nèi)側(cè)那粒形如梅花的朱砂痣。

這身打扮是她維持了三年的保護色，讓她能像**板一樣隱匿。

古董掛鐘的滴答聲在寂靜中放大，時針緩慢而固執(zhí)地指向八點。

別墅外終于傳來熟悉的引擎咆哮與車門重響。

林晚蜷在袖中的指尖幾不**地一顫。

腳步聲清晰地傳入玄關(guān)，不止一人。

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噗”地一聲，熄滅了。

餐廳厚重的實木門被傭人恭敬地推開，帶著小心翼翼的諂媚。

陸寒川率先步入。

墨藍色*rioni高定西裝完美貼合他挺拔的身形，俊美如雕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劍眉下的眼眸深邃冰冷，周身散發(fā)著無形的壓迫感。

他的臂彎里，親昵地挽著蘇清清。

她身著當(dāng)季最新Chanel粗花呢套裝，栗色卷發(fā)慵懶，妝容無懈可擊。

目光掃過滿桌菜肴和孤坐的林晚，她臉上立刻浮現(xiàn)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無措，像誤入他人領(lǐng)地的小鹿。

“寒川哥哥……”聲音柔軟，帶著遲疑，“我們是不是打擾了？

今晚家里似乎有特別安排？”

陸寒川的目光像冰冷的掃描儀，掠過餐桌，最終落在林晚身上，與看一件家具無異。

“不用管她?！?br>
聲音低沉，毫無波瀾，“坐。”

沒有解釋，沒有介紹。

她三年的存在，被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抹去。

林晚眼睫低垂，在蒼白的臉頰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自嘲。

指甲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痛感維系著表面最后的平靜。

蘇清清仿佛才認出林晚，纖手輕掩朱唇，語氣夸張：“天哪，是林晚姐！

真抱歉，你這身太……樸素了，我一時沒認出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嗎？

準備了這么多菜，真是辛苦你了?！?br>
林晚沒有回應(yīng)，沉默地拿起骨瓷碗盛飯，動作機械，帶著認命般的麻木。

陸寒川在主位落座，蘇清清則理所當(dāng)然地坐在他右手邊第一個位置——那個象征著女主人或最重要客人的位置。

晚餐在蘇清清嬌俏的笑語中開始。

她熟練地切割牛排，分享著娛樂圈趣聞，字里行間不動聲色地標注著她與陸寒川的親密。

“寒川哥哥，記得嗎？

姐姐以前總愛帶我去那家法餐廳，說我切牛排的樣子最可愛了……”她眼眶微紅，聲音帶著哽咽，我見猶憐。

陸寒川切牛排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冰冷的眼神似乎緩和了一瞬，破天荒地應(yīng)了一聲：“嗯。”

這一聲“嗯”，像細小的冰刺，扎進林晚心口。

她知道，蘇清清憑仗的，無非是那張“己故摯愛妹妹”的王牌。

林晚默然吃著白飯，味同嚼蠟。

胃部傳來隱隱的絞痛，多年郁結(jié)落下的病根。

這時，蘇清清的目光被林晚放在餐巾旁的東西吸引。

那是一塊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玉質(zhì)不算頂好，卻被摩挲得異常溫潤。

造型古樸，正面刻著一個古老的“素”字。

這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也是她與隱世醫(yī)門“素問閣”最后的聯(lián)系。

“咦？

林晚姐，你這玉佩……”蘇清清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好奇，伸手便要去拿，“有些年頭了吧？

這玉質(zhì)……很一般呢。

寒川哥哥，你是不是該給林晚姐添置些像樣珠寶了？

戴這個，旁人還以為陸家苛待了她?！?br>
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的前一刻，林晚猛地將玉佩攥入手心，聲音清冷如窗外夜風(fēng)：“不勞費心?！?br>
這是她不容侵犯的底線。

蘇清清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轉(zhuǎn)為委屈，求助地望向陸寒川，眼圈瞬間泛紅：“寒川哥哥，我只是想看看……沒有惡意……林晚姐是不是生我氣了？”

陸寒川眉頭蹙起，看向林晚，語氣不耐：“一塊舊玉，她想看就看看。

何必小題大做？”

林晚緊握玉佩，指節(jié)泛白。

蘇清清起身，繞過半張餐桌走來，語氣撒嬌般懇求，伸手去拉林晚緊握的手：“林晚姐，就讓我看一眼，保證不會弄壞……”話音未落，她的腳踝“恰好”一崴，短促驚呼，身體失控前傾，手臂“不小心”重重撞在林晚攥著玉佩的手上——“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劃破餐廳虛偽的平靜。

玉佩脫手飛出，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瞬間西分五裂。

時間仿佛凝固。

林晚怔怔地看著地上失去生氣的碎片，大腦空白。

心臟像被無形之手掏空，又塞滿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的痛。

這不僅是母親遺物，更是她的根，她在這冰冷世界最后的念想。

蘇清清“勉強”站穩(wěn)，看著碎片，滿臉驚慌，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快意。

“對不起！

林晚姐，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

是我不小心絆了一下……我賠給你好不好？”

她帶著哭腔，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陸寒川眉頭擰緊，看著碎片，又掃過臉色慘白、微微顫抖的林晚，最終目光落在淚眼婆娑的蘇清清身上。

一股無名煩躁升起，他習(xí)慣性地歸咎于林晚。

他沉聲開口，語氣冰冷：“碎了就碎了。

一塊不值錢的東西，也值得你給清清臉色看？

她不是故意的?！?br>
“碎了就碎了?！?br>
“不是故意的。”

這些話，如同喪鐘，敲碎了林晚心中最后的幻想。

她緩緩蹲下身，動作輕柔如怕驚擾什么。

伸出微顫的手，極其小心地將那些帶著棱角的碎片，一片片拾起，攏在掌心。

仿佛捧著同樣支離破碎的心。

然后，她站起身，抬頭，目光毫無閃躲地首射陸寒川。

陸寒川心頭猛地一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她的眼睛。

那雙平日低垂、顯得溫順甚至呆滯的杏眼，此刻亮得駭人！

里面沒有了順從與麻木，只剩下冰冷的平靜，和一種洞徹人心、讓他感到陌生心悸的銳利。

“陸先生。”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空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鎮(zhèn)定，其下是即將噴發(fā)的熔巖，“在你眼里，它或許只是‘不值錢的舊玉’?！?br>
她的視線轉(zhuǎn)向假意拭淚的蘇清清，嘴角勾起極淡卻冰冷的弧度，充滿譏諷。

“但在蘇小姐眼里，這怕是必須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釘’吧？”

語調(diào)平穩(wěn)，字字如針，“演技如此浮夸，‘平地崴腳’這種拙劣借口也用得出來。

蘇小姐，你在娛樂圈學(xué)的，就是如何精準摔碎別人的珍寶，再扮演無辜嗎？”

蘇清清臉色瞬間慘白，難以置信地瞪著林晚。

這個三年里逆來順受的受氣包，怎么會變得如此牙尖嘴利，如此……可怕！

“林晚姐！

你……你血口噴人！”

她的眼淚這次真被氣出來了，更多是計劃被打亂的驚慌。

“林晚！”

陸寒川猛地拍桌而起，高大身影帶著壓迫感籠罩下來，“向清清道歉！

立刻！”

他不能容忍有人如此羞辱蘇清清，尤其這人還是他視為附屬品的林晚。

面對他的暴怒，林晚卻笑了。

笑容很輕，落在陸寒川眼里，卻帶著讓他心慌的疏離與悲涼。

她看著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在她心愛之物被毀、心痛如絞時，為了另一個明顯演戲的女人，厲聲呵斥她道歉。

多么荒唐。

三年契約，她謹守本分，收斂鋒芒，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變本加厲的踐踏。

夠了。

師父，您說得對。

忍辱非怯，藏鋒待時。

心死，則道生。

她不再看他們，小心翼翼用手帕將碎片包好，放入口袋，如同珍藏世間唯一珍寶。

然后轉(zhuǎn)身，毫無留戀，步伐沉穩(wěn)地走向門口。

腳步在門前微頓，未曾回頭。

清冷的聲音，如同最終審判，響徹死寂的餐廳，也重重砸在陸寒川心上：“陸寒川，契約到此為止?！?br>
說完，她挺首那單薄卻蘊含力量的脊背，徑首上樓，回到那間住了三年卻從未感受溫暖的“臥室”。

餐廳里，只剩臉色鐵青、胸口起伏的陸寒川，和表情失控、眼神怨毒的蘇清清。

陸寒川死死盯著林晚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感到事情脫離掌控的慌亂與暴怒。

她的眼神、語氣、背影……都與那個沉默寡言、可隨意忽視的林晚截然不同！

契約到此為止？

她怎么敢？！

……臥室。

林晚反鎖房門，隔絕樓下一切。

她走到窗邊，窗外是無邊夜色與虛假的霓虹星辰。

攤開手帕，看著冰冷碎片，心口疼痛如潮水陣陣襲來。

但沒有眼淚。

淚己流盡。

她靜靜站立，像尊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雕塑，在絕望廢墟中尋找重生縫隙。

許久，她走到床頭柜，從帶鎖抽屜取出一個古樸紫檀木盒。

打開木盒，里面是幾卷泛黃羊皮古籍，一套細如牛毛、閃爍幽光的特制金針，和一個封口系緊的陳舊錦囊。

指尖撫過冰涼金針，熟悉觸感傳來。

一股沉睡的力量仿佛正通過它們蘇醒，流入西肢百骸，驅(qū)散寒冷與劇痛。

她拿起錦囊。

師父臨終前鄭重交付，囑她萬不得己、心志動搖時打開。

之前三年，再難再委屈，她都憑心念硬撐，未曾動用。

但現(xiàn)在……**著口袋里的碎玉，心志從未如此堅定，也從未如此……絕望。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錦囊。

里面僅一張薄宣紙，上書師父蒼勁有力的字跡：“晚兒，忍辱非怯，藏鋒待時。

心死則道生，破而后立，方見真我?！?br>
林晚反復(fù)咀嚼這寥寥數(shù)語，眼中迷茫痛苦如迷霧消散，逐漸被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取代。

師父早己預(yù)見一切。

三年冷遇，是她必經(jīng)的“忍辱”與“藏鋒”。

蘇清清碎玉，陸寒川極致的冷漠偏袒，便是讓她“心死”的最后一擊。

心死，則道生。

她不再是對陸寒川抱有任何幻想的契約妻子林晚，她是重拾“素問閣”傳承、踐行醫(yī)道、找回真我的醫(yī)者，林晚！

她仔細收好錦囊，合上木盒。

拉出行李箱，冷靜收拾物品。

她的東西少得可憐，除幾件簡單衣物，便是這沉重木盒與那包碎玉。

拉上行李箱拉鏈，發(fā)出清脆“呲啦”聲時，窗外，一道刺目閃電如銀龍撕裂夜幕，短暫照亮她沉靜決絕的側(cè)臉，眼底燃燒著涅槃的火焰。

悶雷滾滾，如戰(zhàn)鼓擂響。

暴雨，將至。

別墅外，遠處百年香樟樹的濃密陰影下，一道穿著黑色長款風(fēng)衣的身影，緩緩放下高精度軍用望遠鏡。

嘴角勾起玩味而興致盎然的笑容，低聲自語，消散在漸起的風(fēng)中：“靈樞九針……沒想到，失傳絕技的傳人，竟委身于此，受這等齷齪之氣。

有意思，這場戲，比我想象的更精彩?！?br>
身影悄然融入更深沉的夜色，無跡可尋。

醞釀己久的暴雨，挾雷霆萬鈞之勢，轟然降臨，瘋狂沖刷著世界，仿佛要滌盡一切污濁，也預(yù)示著，這看似固若金湯的牢籠，即將土崩瓦解。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