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在碾碎般的劇痛中逐漸凝聚的。

朱焱猛地睜開眼，視線里只有扭曲的陰影和透過污濁瘴氣的慘淡光暈。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冰冷的泥濘中，周身傳來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nèi)臟，吸入肺葉的是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和血腥氣。

混亂的記憶碎片瘋狂沖擊著他的腦?！獙儆诹硪粋€世界的，一個名為朱焱的普通人的記憶，以及屬于此方天地，一頭在名為“白骨淵”的絕地中掙扎求存的野豬精的記憶，正在強行融合。

“穿越？

而且還成了…一只豬妖？”

荒謬感和強烈的生存危機瞬間攫住了他。

影視劇里那些妖怪逍遙自在的畫面全是騙人的，真實的底層妖生只有血泥和掙扎。

他嘗試動彈，卻只引來更劇烈的疼痛，這具身體受傷極重，多處骨骼似乎都己斷裂，微薄的妖力近乎枯竭。

根據(jù)野豬精殘存的記憶，這白骨淵乃是**摒棄之地，妖魔橫行，弱肉強食是這里唯一的法則。

而他，不過是這殘酷食物鏈最底層的一員。

就在這時，側(cè)前方的巖壁猛地炸裂！

碎石紛飛中，一頭體型碩大、渾身覆蓋著黑鐵般硬毛的山魈躍然而出。

它雙目赤紅，獠牙外翻，身上帶著新鮮的爪痕，顯然剛經(jīng)歷一場惡斗，此刻正將嗜血的目光牢牢鎖定在無法動彈的朱焱身上。

純粹的殺戮**撲面而來。

朱焱的心臟（或者說這具身體里類似功能的器官）瘋狂跳動。

跑？

根本不可能！

這殘破的身軀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屬于野獸的求生本能讓他戰(zhàn)栗，但屬于現(xiàn)代人的靈魂卻強迫自己冷靜觀察。

他看到山魈路過時，隨意一腳便將幾只躲閃不及的石精踩成了齏粉，連同它們守護的微弱靈核一同湮滅。

沒有理由，沒有交涉，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碾壓和毀滅。

前世看過的那些仙俠劇里，動不動為了愛情毀**地的橋段閃過腦海，當(dāng)時覺得刺激，此刻身臨其境，只覺得徹骨冰寒——擁有力量者的一念之差，對弱者便是滅頂之災(zāi)。

山魈低吼著，腥風(fēng)撲面，己撲至近前，張開的巨口足以將他整個頭顱咬碎。

死亡的氣息如此真切。

‘剛來就要結(jié)束？

’ 一股極度的不甘涌上心頭。

他瘋狂地催動那絲微弱的妖力，試圖做最后的掙扎，同時視線在絕望中掃視，尋求著哪怕萬分之一的生機。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身側(cè)不遠處，一具半埋在污泥里的奇異骸骨上。

那似乎是一只鳥類妖獸的殘骸，大部分己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唯獨額骨位置，有一縷暗金色的翎羽，在如此晦暗的環(huán)境中，竟隱隱流轉(zhuǎn)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光暈。

那翎羽的形態(tài)，與他前世在某些神話圖譜中見過的描述隱隱重合——華美、高貴，帶著一種浴火重生的傳說氣息。

“鳳…？”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閃過。

這可是神話中的頂級生靈！

幾乎是福至心靈，他體內(nèi)那縷源于兩個靈魂融合的、微薄卻獨特的妖力，不受控制地向那縷暗金翎羽探去。

嗡！

一聲并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首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的輕微顫鳴！

那縷暗金翎羽驟然亮起，一道無形無質(zhì)、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尊貴與蒼涼氣息猛地擴散開來，仿佛沉睡了萬古的某種存在被輕微觸動。

原本兇悍撲來的山魈，動作驟然一僵！

它赤紅的雙眼里閃過一絲源自生命本能的驚懼和疑惑，前撲的勢頭硬生生止住，警惕地盯著那縷發(fā)光的翎羽，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朱焱，喉間發(fā)出低沉的、帶著不確定性的咆哮。

它從那東西上，感受到了一種層次上的壓制和危險。

機會！

朱焱心中狂吼，求生的意志壓倒了一切！

他根本來不及細想這鳳族遺骸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只能用盡這具身體最后的力量，猛地向旁側(cè)翻滾，同時將那對短小但結(jié)實的獠牙，對準(zhǔn)山魈因遲疑而暴露出的前肢關(guān)節(jié)，狠狠撞去！

“噗！”

獠牙入肉，雖不致命，卻帶來了劇痛。

山魈吃痛，兇性再起，但那瞬間的遲疑己經(jīng)為朱焱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他連滾帶爬，不顧一切地撲到那具鳥類殘骸旁，用自己重傷的身體緊緊護住了那縷暗金翎羽。

蒼涼而尊貴的氣息更加清晰地將它籠罩。

山魈焦躁地低吼著，在原地踱步，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朱焱和他身下那讓它感到極度不安的源頭。

對血食的渴望與對未知危險的忌憚激烈交鋒。

最終，后者占據(jù)了上風(fēng)。

它不甘地咆哮一聲，轉(zhuǎn)身重重踐踏著地面，震碎了幾具枯骨，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嶙峋的石林深處。

致命的危機，暫時**了。

朱焱癱倒在污泥里，壓在冰冷的殘骸之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都帶著血沫。

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劫后余生的虛脫，以及一種冰冷刺骨的明悟——在這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那些影視劇里渲染的、超越一切的情愛，在絕對的力量和生存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不負責(zé)任。

若是神仙們也這樣隨心所欲……他甩甩頭，壓下這些紛亂的念頭，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艱難地側(cè)過頭，看著身下這具救了他一命的遺骸。

那縷暗金翎羽的光芒正在緩緩內(nèi)斂，但入手處傳來的奇異溫?zé)岣?，以及骸骨本身難以言喻的沉重質(zhì)地，都昭示著它的不凡。

“鳳族遺蛻……” 他回想起剛才靈魂中浮現(xiàn)的模糊信息。

在前世的神話中，鳳乃是祥瑞，是至高生靈之一。

其遺骸萬古不腐，蘊含神異。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妖魔糞坑般的白骨淵得見，哪怕只是一具殘破的遺蛻。

他太弱了。

弱到只能憑借這遺蛻無意間散發(fā)的一絲氣息驚退敵人，連其億萬分之一的力量都無法引動。

他需要力量。

需要真正能掌控自己命運的力量。

掙扎著，他用盡最后力氣，將這具異常沉重的鳳族遺蛻奮力拖拽著，一點一點，挪向記憶中那個由巨大獸骨形成的、相對安全的洞穴。

將遺蛻小心翼翼藏在骨洞最深處，用碎石和枯骨仔細掩蓋好。

那縷最為神異的暗金翎羽則被他格外鄭重地取下，貼身藏好。

這或許是他未來唯一的機緣和憑仗。

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骨壁，簡單處理著身上駭人的傷口，朱焱的目光透過洞穴的縫隙，望向外面那片永恒被瘴氣與死亡籠罩的天空。

剛才生死一線間，他似乎隱約感知到九天之上傳來的、模糊卻威嚴的能量波動與喝問之聲，似乎與某個觸犯天規(guī)的仙神有關(guān)。

“神仙……” 他低聲自語，語氣復(fù)雜。

前世那些仙凡戀的劇情此刻想來，莫名有些刺眼。

握緊了前蹄，那縷貼身收藏的翎羽傳來一絲微弱的溫?zé)幔路鹪诨貞?yīng)他的決心。

活下去。

然后，不惜一切代價，獲得能夠立足，乃至超越這一切的力量。

至于腦海中那些關(guān)于秩序、關(guān)于約束的模糊念頭，還需日后親眼見證，才能確定。

他的路，從這片絕望的深淵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