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燥熱，卻吹不散林楓周身那層無形的隔膜。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株被無意間撒錯地方的稗草，與這片精心修剪的“苗圃”格格不入。

縣第三中學，這是他做了大半輩子土里刨食兒吃的農(nóng)民的父母托了多少關(guān)系，才把他從那個“是非之地”轉(zhuǎn)來的新環(huán)境。

課間十分鐘，教室里喧囂鼎沸，同學們?nèi)齼蓛删墼谝黄穑窒碇鴱募依飵淼牧闶?，或興奮地交流著昨晚的電視劇。

笑聲、打鬧聲像一層透明的波浪，涌到他桌沿前，便自動分開，繞道而行。

沒有人靠近他。

轉(zhuǎn)學來的第三天，“沉默寡言”、“來歷不明”就成了他撕不掉的標簽。

他像一座孤島，被淹沒在喧鬧的海洋里。

視線越過明凈的窗戶，是寬闊的操場和漂亮的教學樓。

這一切，都和他原來那所鄉(xiāng)鎮(zhèn)中學截然不同。

那里的操場是**的土地，風一吹就塵土飛揚；那里的窗戶玻璃，總有一兩塊是裂的。

可那里……有他熟悉的氣味。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三天前，那個讓他人生軌跡徹底偏折的下午。

（閃回開始）鎮(zhèn)中學后面的小巷，空氣里彌漫著垃圾和潮濕青苔的混合氣味。

他本來己經(jīng)走過去了，卻聽到身后傳來壓抑的啜泣和囂張的哄笑。

“窮鬼，這點錢還不夠哥幾個買包煙！”

“下星期，帶雙倍來，聽見沒？”

他認得那個被堵在墻角的瘦小身影，是同年級的王小川，家里比他還困難。

圍著王小川的三個，是鎮(zhèn)上出了名的混混，為首那個叫劉強，壯得像頭小牛犢。

腳步頓住了。

血液沖上頭頂。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回頭，或許是因為王小川眼里那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被踩到泥土里的屈辱。

“你們干什么？”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卻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硬氣。

劉強回過頭，臉上橫肉一抖，笑了：“喲，我當是誰呢，林楓??？

怎么，想當英雄？”

“放開他。”

林楓攥緊了拳頭，書包帶子勒得掌心生疼。

“找揍！”

過程很混亂。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么沖上去的，只記得拳頭砸在對方身上的悶響，以及自己嘴角瞬間蔓延開的腥甜。

他護著王小川，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獸，用盡全身力氣和那三個人扭打在一起。

他沒什么章法，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最后，是被路過的老師拉開的。

結(jié)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辦公室里，劉強和他那兩個跟班一口咬定，是林楓先動的手，無緣無故找他們的茬。

王小川嚇得渾身發(fā)抖，在老師嚴厲的注視下，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哭。

“林楓！

才開學第三天你就打架斗毆！

還把不把校規(guī)放在眼里！”

班主任的呵斥像鞭子一樣抽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

可看到劉強那挑釁而陰狠的眼神，再看看抖如篩糠的王小川，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說了。

解釋有什么用？

誰會信？

劉強**是鎮(zhèn)上有名的包工頭，而他和王小川，只是兩個農(nóng)家娃。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挺首的脊梁，慢慢佝僂了下去。

“是我先動的手?！?br>
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于是，“打架斗毆”、“品行不端”的**被牢牢扣上。

通知家長，嚴厲批評，最后的結(jié)果是——轉(zhuǎn)學。

母親來接他時，哭紅了眼，一遍遍數(shù)落：“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讓人省心！

咱們家什么條件，能經(jīng)得起你這么折騰嗎？”

父親則一首沉默著，吧嗒吧嗒地抽著自己卷的旱煙，那煙霧繚繞中緊鎖的眉頭，比任何責罵都讓林楓難受。

他成了父母眼中不懂事的“問題少年”，成了原校檔案里的一個污點。

沒人知道，或者說沒人在意，那所謂的“污點”下面，曾試圖保護過另一顆更卑微的靈魂。

（閃回結(jié)束）“叮鈴鈴——”上課鈴聲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倏地剪斷了他的回憶。

同學們迅速回到座位，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語文老師抱著一摞作文本走了進來，是一位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溫和的中年女教師。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點評一下上次的作文《我的父親》。

這次呢，我特意從隔壁學校借來了一篇范文，是一位叫蕭靜的同學寫的。

大家聽聽，什么叫做真情實感，什么叫做扎根于生活的土壤。”

老師的聲音溫和，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楓死水般的心里，微微漾開一圈漣漪。

蕭靜？

他沒聽過這個名字。

老師開始朗讀。

起初，林楓還有些漫不經(jīng)心，目光游離在窗外。

但很快，他就被那通過聲音傳遞過來的文字牢牢抓住了。

“……我父親的手，是和老槐樹的皮一個顏色的。

攤開來，掌心里縱橫的紋路，比地圖上的溝壑還要深。

那里面，嵌著洗不掉的泥土的顏色，還有被鐮刀、鋤柄磨出的一層厚厚的、發(fā)黃的繭子……”林楓的心猛地一跳。

這描述，何其熟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雖然不如父親那般粗糙，但指甲縫里，也常留著幫家里干活時沾染的、不易洗凈的泥土痕跡。

“……他話很少，像我們腳下的土地。

但你撒下種子，它就會用收成來回應對土地的信任。

夏天暴雨，他扛著鐵鍬沖到田里疏通溝渠，后背被雨水淋得精濕，緊貼在嶙峋的脊梁骨上；秋天搶收，他彎著腰，在金黃的稻浪里一起一伏，汗水砸在土坷垃上，幾乎能聽見‘滋’的一聲響……”教室里很安靜，只有老師深情的朗讀聲。

但林楓卻仿佛聽到了，聽到了那暴雨的聲音，聽到了汗水砸落的聲音，聽到了父親在田壟間沉重的喘息聲。

這些聲音，曾經(jīng)是他生活里最尋常的**音，此刻卻被一個陌生的聲音如此精準、如此深刻地描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莊重感。

“……很多人都想離開土地，覺得它苦，覺得它窮。

可父親對我說，娃，土地不會騙人。

你流多少汗，它就給你多少糧。

做人也一樣，腳踩在實地上，心里才不慌……嗡——”林楓的腦子里像是有根弦被劇烈地撥動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戰(zhàn)栗，從尾椎骨一路竄上頭頂，讓他幾乎要坐不住。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那本攤開的作文本，仿佛要透過距離，看清那娟秀字跡背后的靈魂。

在這個漂亮、整潔卻讓他感到無比拘束和冰冷的新學校里，他第一次，聽到了來自“同類”的聲音。

那個叫蕭靜的陌生人，用一篇作文，在他與世界之間那堵無形而堅硬的“圍墻”上，輕輕地，敲開了一道縫隙。

一縷來自故土田野的風，帶著泥土的腥氣與禾苗的清香，吹了進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