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三池的筆尖在作業(yè)本上戳出第三十七個洞時，后頸突然泛起一陣涼意。

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過教室窗欞，在泛黃的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

他的影子本該安分地趴在腳邊，此刻卻像塊被蟲蛀過的黑布——右側邊緣缺了個不規(guī)則的豁口，露出的地板木紋里，正緩慢滲出墨色的液體，順著縫隙朝講臺爬去。

“紀三池！”

粉筆頭砸在額角的力道不輕，紀三池**發(fā)麻的皮膚抬頭，幻象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數(shù)學老師的臉在***攤成扁平的紙狀，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的牙齒沾著碎紙屑；前排女生的馬尾辮變成蠕動的蛇，發(fā)梢在椅背上劃出細碎的血痕；全班的哄笑聲擰成蟬鳴般的嘶叫，同學們藏在課桌下的手都扭曲成藤蔓，根須扎進墨色液體里，汲取著某種粘稠的養(yǎng)分。

他深吸一口氣，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刺痛像枚銀針，暫時刺破了幻象的繭房。

“這道題我不會?！?br>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喧鬧的教室瞬間凝固。

老師的臉漲成豬肝色，教案往***一拍：“**媽昨天還跟我保證，說你最近狀態(tài)好轉——他們不懂。”

紀三池低頭盯著自己的影子，那個豁口又擴大了些，形狀像被鑰匙孔剜去的，“這道題的輔助線畫錯了，它的影子在哭?！?br>
哄笑聲炸得更響。

后排的趙磊把橡皮擦丟到他腳邊，模仿著他的語氣怪叫：“我的橡皮影子在啃鉛筆呢！

紀瘋子又開始說胡話啦！”

紀三池沒理會。

他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窗外的老槐樹上。

樹影婆娑間藏著個金屬亮片，在風里輕輕晃，像一把鑰匙的尖。

那是他昨晚的噩夢。

夢里的巷尾飄著灰霧，路燈的光暈粘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他在墻根摸到把青銅鑰匙，荊棘花紋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冰涼的金屬表面似乎在呼吸。

鑰匙尖一首在動，像有生命似的啃噬他的皮膚，他嚇得扔了就跑，身后卻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響，還有個沙啞的聲音穿透濃霧：“37……回來……37”是他的實驗編號。

養(yǎng)父母說那是孤兒院給的臨時編號，可紀三池總覺得這串數(shù)字像紋身，早刻進了骨頭縫里。

每次發(fā)燒，他都能聽見腦袋里有臺舊收音機在響，滋滋啦啦的雜音里，總夾雜著有人念這串數(shù)字的聲音。

放學鈴響時，他的影子己經(jīng)缺了大半。

收拾書包時，同桌突然尖叫著蹦起來——他的座位底下，墨色液體匯成的水洼里浮著把指甲蓋大的青銅鑰匙，荊棘花紋和夢里的分毫不差。

紀三池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飛快地把鑰匙塞進褲兜。

指尖觸到金屬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寒意順著血管爬上來，和噩夢里摸到鑰匙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走出校門，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缺掉的那塊邊緣泛著淡淡的灰，像蒙著層霧。

紀三池回頭望了眼教學樓，幻象又纏了上來：整棟樓正在緩慢融化，瓷磚墻面淌下粘稠的液體，窗戶變成一只只圓睜的眼睛，虹膜里映著他的背影，瞳孔深處是旋轉的灰霧。

褲兜里的鑰匙突然動了一下，很輕微，像蝴蝶振翅。

他加快腳步往家走，路過菜市場時，賣魚攤的鐵皮盆突然“哐當”翻倒。

活魚在柏油路上蹦跳，鱗片反射的光里，每只魚眼都死死盯著他褲兜的位置。

賣魚大嬸罵罵咧咧地去撿，彎腰時后頸的皮膚裂開道縫，里面滲出的不是血，是和他影子里一樣的墨色液體。

紀三池猛地別過臉，撞進個溫熱的懷抱。

“走路不長眼??？”

染著黃毛的男生推了他一把，煙盒往他胸口一懟，“聽說你小子能看見影子說話？

給哥算算，今晚能不能贏錢？”

是隔壁職高的混混，常在校門口堵學生要錢。

紀三池的幻象里，他們的臉都變成了長滿復眼的昆蟲，嘴里吐出的煙圈里裹著細小的蛆蟲。

“讓開?！?br>
他側身想走，手腕卻被攥住。

黃毛的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掐得他生疼。

“還敢耍橫？”

黃毛把煙蒂往他校服上按，“聽說**媽給你找了精神科醫(yī)生？

要不要哥幫你提前‘治療’一下？”

紀三池的視線落在對方的影子上。

那團黑影匍匐在地上，像只肥胖的蛆蟲，正緩慢地往他腳邊爬。

褲兜里的鑰匙又動了，這次更劇烈，像要破布而出。

“你的影子在哭?！?br>
他突然說。

黃毛愣了愣，隨即嗤笑：“我看你是真瘋了——”話音未落，他突然尖叫著跳起來，使勁跺自己的影子：“什么東西？！

什么東西在咬我腳踝？！”

旁邊的混混面面相覷，地上除了正常的影子，什么都沒有。

可黃毛像是被無形的東西撕咬著，抱著腿在地上打滾，褲腳滲出暗紅的血。

紀三池趁機擠出包圍圈，快步穿過小巷。

身后傳來黃毛的嘶吼，夾雜著其他混混驚慌的喊叫，他不敢回頭，首到拐進自家小區(qū)的巷子，才扶著墻大口喘氣。

褲兜里的鑰匙滾燙，像揣了塊烙鐵。

他掏出來看，荊棘花紋比剛才深了些，尖端沾著點暗紅的東西，像干涸的血。

三樓的窗戶亮著燈。

養(yǎng)父母應該做好晚飯了，大概率是糖醋排骨——他們總做這個，說這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菜。

可紀三池每次都覺得那排骨的顏色很怪，紅得發(fā)暗，像用醬油和血泡過似的。

他站在樓下，望著自家窗戶的燈光。

那團光暈在幻象里扭曲成漩渦，窗玻璃映出的不是他的影子，是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舉著注射器，對著空氣比劃。

鑰匙突然變得冰涼，在掌心硌出更深的印子。

紀三池摸了摸后頸，那里的皮膚不知何時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像有誰用冰冷的指尖劃過。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樓道。

口袋里的鑰匙安靜下來，可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跟著他回來了。

就像那些滲進地板的墨色液體，就像那些啃噬影子的無形嘴，正順著樓梯扶手，順著墻壁的裂縫，悄無聲息地蔓延。

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很久，黑暗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

紀三池摸著扶手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拉長的影子上。

走到二樓轉角時，他突然停住腳步。

樓梯間的窗戶破了個洞，月光從洞里鉆進來，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光斑里，他的影子完整了。

那個缺掉的豁口被補上了，只是補上來的部分顏色很淺，像紙糊的。

更詭異的是，那部分影子正在動，像有人從后面摟著他的腰，十根細長的手指搭在他的影子肩膀上，指尖泛著青灰。

紀三池猛地回頭，樓梯間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回蕩。

可當他轉回頭，月光里的影子依舊保持著被摟住的姿勢。

那十根手指緩緩收緊，掐進影子的肩膀，墨色的液體順著指縫滲出來，滴在慘白的光斑里，洇開一朵朵黑色的花。

鑰匙在口袋里劇烈跳動，像要提醒他什么。

紀三池攥緊拳頭，快步?jīng)_上樓，掏出鑰匙**鎖孔時，手一首在抖。

門開的瞬間，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養(yǎng)父紀建國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養(yǎng)母劉梅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堆著溫柔的笑：“回來啦？

快去洗手，排骨剛出鍋?！?br>
紀三池的目光掃過客廳。

養(yǎng)父的報紙擋住了臉，露出的手腕上，手表的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這個時間，他從上學起就沒見過這表動過。

養(yǎng)母的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星，在幻象里，那些油星正在緩慢移動，組成一個模糊的“37”。

“今天在學?！€好嗎？”

劉梅給盛飯時，聲音格外輕柔。

紀三池低頭扒拉著米飯，排骨的味道在鼻尖縈繞，甜膩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不敢抬頭，怕看到幻象里那些正在融化的臉。

“挺好的?！?br>
他含糊地應著，夾起一塊排骨。

骨頭縫里的肉紅得發(fā)暗，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餐桌底下，他的腳碰到了什么冰涼的東西。

紀三池猛地低頭，是他白天塞進口袋的青銅鑰匙，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

鑰匙的荊棘花紋里嵌著些白色的碎屑，像是什么東西的鱗片。

而他的影子，正趴在地板上，那個紙糊的豁口處，十根青灰色的手指正慢慢抽離，順著桌腿爬向養(yǎng)父的椅子。

“對了，”紀建國突然放下報紙，鏡片后的眼睛在燈光下反著光，“明天周末，帶你去舊書市場轉轉吧？

你不是一首想要那本《周公解夢》嗎？”

紀三池的筷子頓在半空。

他從沒說過想要那本書。

劉梅的手在桌布下輕輕碰了碰丈夫的手背，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是啊，**特意打聽了，說那里有本珍藏版呢。”

餐桌底下，那十根手指己經(jīng)爬上了養(yǎng)父的影子。

紀三池看著自己碗里的排骨，突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放下筷子，輕聲說：“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房間?！?br>
沒等養(yǎng)父母回應，他抓起地上的青銅鑰匙，快步?jīng)_進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門。

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他能聽見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書桌上的臺燈亮著，照著攤開的作業(yè)本。

第三十七個洞的邊緣，正緩緩滲出墨色的液體，順著紙頁往下淌，在桌面上匯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紀三池盯著那個漩渦，突然想起夢里那個沙啞的聲音。

37……回來……他掏出掌心的青銅鑰匙，在燈光下翻轉。

荊棘花紋的最深處，似乎藏著個極小的符號，像只眼睛，正眨了一下。

窗外的風突然變大，吹得樹枝刮擦玻璃，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窗戶。

紀三池抱緊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他知道，今晚的噩夢，大概不會那么容易醒了。

而那把會啃影子的鑰匙，或許才剛剛開始它的“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