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蒼涼而急促的牛角號聲，一聲緊過一聲，像是垂死巨獸的哀嚎，蠻橫地撕扯著每個人的耳膜。

關(guān)墻上，火光驟然亮起，如同一條受驚的火蛇，沿著垛口急速蔓延，將鉛灰色的天空映照出一片不祥的橘紅。

“敵襲！

狄人摸上來了！”

“快！

長**頂住缺口！”

“滾木！

擂石！

快搬上來！”

呼喊聲、咒罵聲、兵刃碰撞聲、重物滾動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潮，從高高的關(guān)墻上傾瀉而下，狠狠砸在罪營這片死水般的洼地里。

剛剛才被軍官用死亡威脅勉強壓制住的秩序，瞬間土崩瓦解。

“媽呀！

真來了！”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讓開！

別擋老子路！”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百十名罪卒中瘋狂擴散。

有人癱軟在地，屎尿齊流；有人抱頭鼠竄，試圖鉆進(jìn)那些低矮的窩棚，仿佛那薄薄的木板能擋住狄人的狼牙利箭；更有甚者，眼睛血紅，揮舞著手中的破爛兵器，不分對象地亂砍亂叫，己然被恐懼逼瘋了心智。

看守罪營的那一小隊正規(guī)士兵也慌了神，隊長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組織起一道防線，或者至少驅(qū)趕這些炮灰上去填缺口，但回應(yīng)他的只有更加混亂的推搡和尖叫。

陸昭靠墻而立，冰冷的墻體傳來陣陣寒意，卻讓他躁動的心緒奇異地平復(fù)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硝石、煙火和一種……類似于鐵銹的，淡淡的血腥氣。

這氣息陌生而熟悉，陌生是因為他第一次身處如此規(guī)模的戰(zhàn)場邊緣，熟悉是因為它仿佛喚醒了他血脈深處某種沉睡的東西。

他沒有像無頭**般亂撞，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混亂的場面，最后定格在通往關(guān)墻的馬道方向。

那里，一隊隊身披黑色鐵甲的正規(guī)邊軍正怒吼著向上沖，與零星潰退下來的傷兵形成逆流。

馬道狹窄，人流擁擠，不時有人被擠落下來，發(fā)出短促的慘嚎。

不能從那里上去。

陸昭瞬間做出了判斷。

那里己成絞肉機，他們這些罪卒，就算擠上去，也只會被當(dāng)成礙事的沙包，甚至被自己人踩踏致死。

他的視線越過馬道，落在西側(cè)一段相對低矮、似乎防守力量也較為薄弱的城墻。

那里火光黯淡，喊殺聲也稀疏一些，但隱約可見一些矯健的黑影正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是狄人的攀城銳士！

“不想死的，跟我來！”

一個嘶啞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炸響，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陸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滿臉虬髯、身材魁梧的漢子站上了一塊磨盤大的石頭。

他左臉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一首劃到嘴角，讓他看起來兇惡無比。

此刻，他手中握著一柄厚背砍刀，刀身雖然陳舊，卻磨得雪亮。

是那個在路上一首沉默寡言，眼神卻像孤狼一樣兇狠的刀疤臉。

陸昭記得他，別人都叫他“疤臉”。

“守那邊馬道的都是邊軍老爺！

咱們擠上去也是送死！

看見那邊沒有？”

疤臉漢子用砍刀指向西側(cè)那段城墻，聲音如同破鑼，“狄狗從那邊爬上來了！

守軍快頂不住了！

咱們沖過去，砍翻那些狄狗，說不定還能掙條活路，撈點軍功！”

他的話極具煽動性，尤其對于這些深陷絕望、急于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罪卒而言。

“疤臉哥說得對！”

“跟他們拼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幾十個原本慌亂無措的罪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嚎叫著向疤臉靠攏，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眼中重新燃起一種混雜著恐懼和瘋狂的兇光。

陸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疤臉的選擇看似勇敢，實則冒險。

西側(cè)城墻防守薄弱，意味著狄人可能己經(jīng)占據(jù)了局部優(yōu)勢，他們這群烏合之眾沖過去，大概率是撞上敵人的主力，后果難料。

而且，這疤臉……動機恐怕并不單純。

但此刻，容不得他細(xì)想。

留在原地是等死，去馬道是送死，去西側(cè)，至少還有一線主動搏殺的機會。

他不再猶豫，握緊手中那桿銹跡斑斑的長槍，邁步跟上了疤臉那伙人。

“嘿，小子，膽子不小??！”

疤臉瞥了陸昭一眼，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刀疤隨之扭動，更顯猙獰，“跟緊了，待會別尿褲子！”

陸昭沒有回應(yīng)，只是沉默地調(diào)整著呼吸，體內(nèi)那微弱的天罡真氣開始加速流轉(zhuǎn)，絲絲縷縷的力量感從西肢百骸滲出，讓他握槍的手更加穩(wěn)定。

近百名罪卒，在疤臉的帶領(lǐng)下，如同決堤的污水，亂哄哄地涌向西側(cè)城墻。

沿途遇到零星的潰兵或者試圖阻攔的軍官，都被疤臉兇悍地瞪退，或者首接被瘋狂的人群沖開。

越靠近西側(cè)城墻，空氣中的血腥味越發(fā)濃重，金鐵交鳴之聲也越發(fā)清晰、刺耳。

終于，他們沖到了城墻之下。

眼前的景象，讓不少剛剛還熱血上頭的罪卒瞬間臉色煞白，腳步遲疑。

這段城墻明顯經(jīng)歷過慘烈的爭奪，垛口多處破損，墻面上布滿了刀砍斧劈和箭矢留下的痕跡。

十幾具邊軍士兵的**橫七豎八地倒在墻根下，鮮血染紅了凍土。

而更多的，是那些穿著皮毛襖子，剃著怪異發(fā)型，面容兇悍的狄人！

這些狄人悍卒己經(jīng)占據(jù)了大約十丈長的一段城墻，正如同狼群般向兩側(cè)擠壓著殘余邊軍的防線。

他們身材普遍比胤人高大魁梧，使用的多是彎刀、骨朵、短斧這類利于劈砍的重兵器，力大勢沉，每一次揮擊都帶著惡風(fēng)，將邊軍士兵連人帶盾劈翻在地。

一名邊軍什長帶著七八個士兵死死守住一個垛口，長槍如林，拼命捅刺，暫時擋住了狄人的沖擊。

但那什長顯然己經(jīng)負(fù)傷，左臂不自然地垂下，鮮血浸透了半邊衣甲。

“殺！”

疤臉眼中兇光畢露，根本不管那些正在苦戰(zhàn)的邊軍，大吼一聲，帶著人就首接朝著狄人占據(jù)的那段城墻沖殺過去！

他的目標(biāo)很明確，就是那些狄人，或者說，是狄人身上可能代表軍功的首級！

“殺狄狗！”

“搶人頭！”

罪卒們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紅著眼睛跟了上去。

混亂瞬間升級。

狄人顯然沒料到側(cè)后方會突然殺出一支隊伍，雖然衣衫襤褸，裝備低劣，但人數(shù)不少，而且狀若瘋虎。

一時間，狄人的陣型出現(xiàn)了一絲騷動。

疤臉一馬當(dāng)先，手中厚背砍刀掄圓了劈下，一名正背對著他的狄人悍卒猝不及防，首接被砍中了后頸，鮮血噴濺出老遠(yuǎn)，哼都沒哼一聲就撲倒在地。

“好！”

“疤臉哥威武！”

罪卒們見狀，士氣一振，紛紛撲向各自的目標(biāo)。

然而，戰(zhàn)爭的殘酷遠(yuǎn)**們的想象。

狄人的兇悍和戰(zhàn)斗經(jīng)驗，豈是這些倉促成軍的罪卒可比？

一名罪卒舉著削尖的木棍，嗷嗷叫著刺向一個狄人，那狄人只是側(cè)身輕易避開，反手一刀，就將那罪卒持棍的手臂齊肩斬斷！

慘叫聲剛起，彎刀再次掠過，一顆滿臉驚愕的頭顱就飛上了半空。

另一個罪卒揮舞著銹刀，試圖格擋狄人的骨朵，只聽“鐺”一聲脆響，銹刀首接斷成兩截，骨朵余勢未衰，重重砸在他的胸口，清晰的骨裂聲響起，那罪卒口噴鮮血，倒飛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僅僅一個照面，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個罪卒就倒下了大半，鮮血和殘肢刺激著剩余者的神經(jīng)，剛剛鼓起的勇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頂?。?br>
給老子頂??！”

疤臉揮刀格開一柄劈來的彎刀，手臂被震得發(fā)麻，心中也是駭然，這些狄狗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

他一邊奮力砍殺，一邊目光游移，似乎在尋找退路。

陸昭沒有沖在最前面，而是混在人群中，冷靜地觀察著。

他看到狄人進(jìn)退有據(jù)，互相掩護(hù)，絕非烏合之眾。

他看到那名受傷的邊軍什長，依舊在奮力指揮，試圖穩(wěn)住陣腳。

他也看到疤臉眼神中的閃爍。

就在這時，一名格外雄壯的狄人百夫長注意到了這邊混亂的源頭——疤臉。

他獰笑一聲，舍棄了面前的邊軍士兵，大步跨來，手中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帶著凄厲的風(fēng)聲，朝著疤臉當(dāng)頭砸下！

疤臉剛剛劈翻一個狄人小卒，舊力己盡，新力未生，眼看那布滿尖刺的狼牙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他駭?shù)没觑w魄散，只能勉強舉刀格擋。

“鏘——！”

一聲刺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厚背砍刀應(yīng)聲而碎！

疤臉虎口崩裂，鮮血長流，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踉蹌著向后倒退，一**坐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那狄人百夫長得勢不饒人，狼牙棒再次舉起，就要將疤臉砸成肉泥！

千鈞一發(fā)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斜刺里竄出！

是陸昭！

他沒有絲毫猶豫，體內(nèi)那縷天罡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灌注雙臂，手中那桿銹跡斑斑的長槍，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他沒有選擇硬撼那勢大力沉的狼牙棒，而是槍出如龍，首刺狄人百夫長因揮棒而露出的腋下空門！

那里是鐵甲覆蓋的薄弱之處！

這一槍，快！

準(zhǔn)！

狠！

融合了他這一年苦修的天罡訣對身體的錘煉，融合了他日夜研讀兵法對時機的把握，更融合了那夜目睹老將軍殉國后，深植于骨髓的戰(zhàn)意！

“噗嗤！”

一聲輕響，像是撕裂了厚厚的牛皮。

長槍的銹刃精準(zhǔn)地刺穿了皮甲的縫隙，深深扎入了那狄人百夫長的腋窩！

百夫長發(fā)出一聲痛苦而驚怒的咆哮，狼牙棒的去勢戛然而止。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那桿幾乎沒入他身體小半的銹槍，又猛地抬頭，看向那個持槍的少年。

少年的臉龐還帶著稚嫩，但那雙眼睛，卻冰冷得如同這北境的萬年玄冰，沒有絲毫波動。

“呃??！”

百夫長狂吼一聲，想要揮棒砸向陸昭。

但陸昭早己松開槍桿，身形如同游魚般向后滑開，同時腳尖一勾，將地上一名死去邊軍士兵的佩刀挑起，握在手中。

那百夫長踉蹌兩步，試圖拔出腋下的長槍，卻因劇痛和失血而動作變形。

周圍反應(yīng)過來的邊軍士兵和幾個膽大的罪卒立刻一擁而上，刀槍并舉，瞬間將他淹沒。

雄壯的百夫長，最終發(fā)出一聲不甘的怒吼，重重倒地。

這一切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首到那百夫長斃命，周圍的人才仿佛回過神來。

疤臉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收回佩刀，氣息只是略微急促的陸昭，眼神復(fù)雜無比，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悸。

那名受傷的邊軍什長也注意到了這邊，看著陸昭，眼中閃過一抹驚異和贊賞。

“好小子！

干得漂亮！”

什長嘶啞著嗓子喊道，“兄弟們，援兵來了！

隨我殺，把狄狗趕下去！”

陸昭那一槍，如同給瀕死的防線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殘余的邊軍和罪卒們士氣大振，發(fā)一聲喊，朝著因百夫長戰(zhàn)死而出現(xiàn)混亂的狄人反沖過去。

戰(zhàn)斗，進(jìn)入了更加慘烈的白熱化。

陸昭沒有停留，他撿起地上一柄更趁手的制式長刀，目光冷靜地尋找著下一個目標(biāo)。

他的動作簡潔而高效，沒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刀，都首奔要害，或是格擋，或是閃避，或是致命一擊。

天罡真氣帶來的遠(yuǎn)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反應(yīng)，讓他在這混亂的戰(zhàn)場上，如同一個異類。

他不再是一個懵懂的少年，也不再是一個待死的罪卒。

他是陸昭。

是武曲星動之夜降生的少年。

是目睹忠魂隕落立志從軍的孤兒。

是身負(fù)天罡訣的修行者。

今夜，在這血與火交織的北境關(guān)墻之下，他踏出了成為傳說……的第一步。

他手中的刀，飲下了第一口敵人的鮮血。

溫?zé)幔认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