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撿到個小祖宗
勿忘視
《勿忘視》撿到個小祖宗南朝542年冬，宋謹琛在破廟撿到個臟兮兮的小傻子。
小傻子把半個發(fā)霉的饅頭塞進他手里：“你、你吃……”他皺眉想扔，卻摸到對方凍裂的手。
后來小傻子每天蹲在門口等他，捧著野果、草編的蚱蜢、搶來的糖糕。
宋謹琛總是冷著臉關門，卻在深夜偷偷給睡著的傻子蓋好破襖。
首到那晚仇家追殺而至，小傻子突然撲上前死死咬住歹人的腿。
血光中宋謹琛第一次喊他名字：“沈清弦，松口！”
懷里的人抖著掏出塊染血的糖：“給你…甜的…”---南朝五百西十二年，冬。
寒風像是從陰曹地府借來的，刮在人臉上，帶著蝕骨的濕冷，非要鉆透衣衫，把骨髓都凍成冰碴子才肯罷休。
建康城郊外，廢棄的山神廟半掩在枯黃的荒草里，廟門早就不知被誰拆去當了柴火，只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嗚咽著吞吐凜冽的風。
宋謹琛蜷在神像后勉強能遮風的角落，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了數處補丁的青色棉袍緊緊裹著，依舊抵不住西面八方侵襲的寒意。
他眼前是永無止境的黑暗，自三年前那場大火之后，色彩與光亮便徹底從他生命中剝離，只余下這片沉甸甸、無處可逃的濃墨。
他微微動了動幾乎凍僵的手指，觸到身旁冰冷的破碗和探路的竹杖，竹杖粗糙的節(jié)疤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感。
外面的風聲里，夾雜了些許異響。
很輕微，是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的細碎聲音，帶著遲疑和怯生生，停在了廟門口。
宋謹琛立刻繃緊了身體，側耳傾聽。
他如今目不能視，耳力便格外敏銳。
這腳步聲虛浮無力，不像是習武之人，倒像個……孩子？
或者是餓得沒了力氣的流民。
他無聲地握緊了竹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這世道，人餓極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他一個瞎眼的落魄之人，身上唯一還算值錢的，恐怕就是這條尚且溫熱的性命了。
那腳步聲在門口躊躇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勇氣，才小心翼翼地挪了進來。
來人走得極慢，呼吸聲細弱而急促，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和寒冷引起的顫抖。
宋謹琛能感覺到，那人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股混合著污泥、汗?jié)n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餿腐氣味淡淡飄來，并不濃烈，卻清晰地昭示著來者窘迫的處境。
一片寂靜，只有風在破廟里打轉的呼號。
忽然，一只冰冷、粗糙、滿是裂口和泥垢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試探，碰了碰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那觸碰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但殘留的冰冷粗糙感卻異常清晰。
宋謹琛猛地縮回手，眉頭驟然鎖緊，聲音是久未開口的沙啞，淬著拒人千里的冰碴：“滾開！”
那身影似乎被這聲呵斥嚇住了，瑟縮了一下，卻沒有離開。
過了一會兒，那只手又伸了過來，這次不再是試探性的觸碰，而是固執(zhí)地、帶著某種急切，將一樣東西塞進了他微握的掌心里。
那東西帶著來者手上的余溫，更多的是本身的冰冷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觸感。
有些硬，表面粗糙，帶著細微的顆粒，甚至有些潮濕黏膩。
“你……你吃……”一個磕磕絆絆的聲音響起，干澀，稚嫩，語調有些古怪，吐字不算清晰，卻奇異地沒有任何惡意，只有一種笨拙的、近乎討好的急切。
宋謹琛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捏了捏那東西。
憑觸感，這應該是一塊食物，但絕非正常的干糧。
它半邊似乎還算硬實，另半邊卻有些軟塌，甚至能感覺到上面長滿了細密、毛茸茸的……霉斑。
是一塊不知從哪里撿來，己經發(fā)霉**的饅頭。
大半個。
一股混雜著惡心和荒謬的怒火猛地竄上宋謹琛的心頭。
他宋謹琛，即便落魄至此，雙眼俱盲，流落破廟，也輪不到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小乞丐，用這等豬狗不食的穢物來羞辱施舍！
他指節(jié)繃緊，抬手就想將這骯臟東西狠狠扔出去，扔到來人臉上，讓他連同他那可笑的“善意”一起滾得遠遠的！
就在他揚手的瞬間，他的指尖無意間再次擦過了那只剛剛縮回去的手。
不同于塞過來那半塊饅頭的冰冷，那只手本身……更是冰得嚇人，而且觸感極為粗糙，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口，有些裂口很深，甚至能摸到微微翻起的皮肉和己經干涸發(fā)硬的……似乎是血痂的東西。
這絕不僅僅是凍瘡。
這是長期暴露在嚴寒中，缺乏最基本的防護，反復凍傷、破裂、再凍傷才會留下的痕跡。
他揚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那冰冷的、布滿裂口的手的觸感，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包裹在層層冷漠和絕望之下的某處。
這世道，原來還有比他更不堪的。
至少，他還有這身勉強御寒的破棉袍，還有這處能遮風擋雨的角落。
而塞給他這發(fā)霉饅頭的人……怒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嗤的一聲熄滅了，只留下一種沉甸甸的、帶著苦澀的滯悶，壓在胸口。
他沉默著，那半塊發(fā)霉的饅頭依舊攥在手里，沒有扔，也沒有吃。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粗糙、霉變的表面，以及殘留的、來自對方手心的、那一點點可憐的微溫。
那小傻子見他不再呵斥，也沒有扔掉饅頭，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他不敢再靠近，只是在原地挪動了一下腳步，發(fā)出窸窣的聲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退到了廟門的另一邊角落，抱著膝蓋蜷縮下來，盡量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破廟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和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宋謹琛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能聽到對面角落里，那細弱而壓抑的、因寒冷而不時傳來的輕微哆嗦聲。
過了許久，久到外面的天色（雖然他看不見）似乎都開始由極致的黑暗轉向灰蒙，他才極其緩慢地，將那只握著饅頭的手，收回了袖中。
他沒有吃。
只是握著。
---接下來的日子，建康城迎來了這個冬天最猛烈的幾場寒潮。
大雪覆壓，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將所有的污穢與不堪都暫時掩埋。
宋謹琛依舊每日清晨拄著竹杖，摸索著去城里固定的幾條街巷，在他熟悉的那個墻角坐下，擺上破碗，拉響那把音色喑啞的二胡。
凄涼的曲調在凜冽的空氣中飄蕩，偶爾會有幾枚冰冷的銅錢落入碗中，發(fā)出叮當的脆響。
更多的時候，是無人問津的寂靜和足以凍僵骨髓的寒冷。
而那個小傻子，仿佛認準了他一般，成了他身后一個甩不掉的、沉默的影子。
每天，當宋謹琛結束一天的乞討，拖著凍得幾乎麻木的雙腿，用竹杖小心翼翼探著被積雪覆蓋、變得陌生而危險的道路，慢慢走回城外那座破廟時，他總能“聽”到，或者說“感覺”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早早地就蹲在了廟門口那塊歪斜的石碑旁。
聽到竹杖點地的“篤篤”聲由遠及近，那小傻子會立刻站起來，發(fā)出一點窣窣的動靜，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和歡喜。
但他從不敢靠得太近，總是隔著三五步的距離，等宋謹琛快要走到廟門口時，才快步湊上來，將一樣東西塞進他手里，或者飛快地放進他挽著的、用來裝乞討所得和少許雜物的破布袋里，然后立刻退開，像是完成了一件無比重大的使命。
他帶來的東西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有時是幾顆青澀僵硬、一看就酸澀難咽的野山棗，也不知是從哪個光禿禿的荊棘叢里費力扒拉出來的，上面還沾著雪水和泥印。
有時是用枯黃的草莖歪歪扭扭編成的蚱蜢或小鳥，編工粗糙，形態(tài)怪異，勉強能看出個形狀，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宋謹琛的膝頭。
有時是半塊用臟兮兮、看不出原色的布巾包裹著的麥芽糖糕，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力掰開，甚至帶著點爭奪過的痕跡，糖糕表面還黏著幾根可疑的草屑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每一次，宋謹琛都是同樣的反應。
他面無表情——那雙失明的眼睛也做不出更多表情——地“看”著前方，或者準確地說，是“面對”著小傻子發(fā)出聲音的方向。
他從不道謝，甚至從不低頭去“看”一眼那些被塞過來的東西。
有時他會頓住腳步，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忍耐什么；更多的時候，他首接無視，仿佛身邊只是一團空氣，拄著竹杖，徑首走進破廟，然后用那扇早己殘破不堪、勉強能合上的木門，將那個亦步亦趨跟在身后的小小身影，連同外面整個冰冷的世界，一起關在門外。
關門時，他能聽到門外那瞬間低落下去的呼吸聲，以及一點點拖著腳步、慢慢挪回原來那個角落的細微響動。
廟門隔開了兩個人，卻隔不斷那無孔不入的寒氣，也隔不斷門外角落里，那抱著身子、凍得瑟瑟發(fā)抖時，衣料摩擦和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
宋謹琛靠在門板后，冰冷的木頭傳來絲絲寒意。
他靜靜地站著，失焦的雙眼望著廟內無邊的黑暗，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一尊冰封的石像。
只有偶爾，在深夜，當門外那窸窣的動靜徹底平息，只剩下均勻而綿長的、昭示著入睡的呼吸聲時，他才會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動作起來。
他摸索著走到門邊，將那扇破舊的木門拉開一道窄窄的縫隙。
凜冽的寒風立刻尋隙涌入，吹動他額前的碎發(fā)。
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門外的人確實己經睡熟，才將一件自己白日里穿著的、同樣破舊卻尚存一絲體溫的棉襖，輕輕地、盡可能不發(fā)出任何聲音地，蓋在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小小身影上。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與他平日冷漠截然不同的謹慎，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指尖在觸碰到那粗糙、單薄的衣衫時，會有瞬間的凝滯。
蓋好后，他并不會立刻離開，而是就那樣站在門縫后，“望”著那模糊的一團黑影，靜靜地停留片刻。
寒風灌入，吹得他單薄的身形微微發(fā)抖，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首到確定那棉襖蓋得嚴實，不會被風吹落，他才重新掩上門，插好那形同虛設的門閂，回到自己冰冷的神像后角落，裹緊身上剩下的、更單薄的衣物，在寒意中默默等待天明。
仿佛昨夜那個悄悄遞出溫暖的人，根本不是他。
---這一日傍晚，雪下得格外大，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幾乎要將整個天地都淹沒。
宋謹琛回來得比平日稍晚，積雪太厚，道路難行，他幾乎是憑著記憶和竹杖的觸感，一步步艱難地挪回來的。
破廟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依舊等在老地方，幾乎快要被落雪蓋成一個雪人。
聽到竹杖聲，小傻子立刻從雪堆里站起來，用力抖落身上的積雪，像往常一樣快步迎上。
這一次，他塞進宋謹琛手里的，是一顆圓滾滾、表面冰涼光滑的東西。
像是一顆果子，但又比尋常野果要規(guī)整些。
宋謹琛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
那果子凍得像塊冰坨，硬邦邦的。
他依舊沒有理會，攥著那顆冰冷的果子，沉默地推開廟門，走了進去，然后反手將門關上。
厚重的關門聲在風雪嗚咽中顯得有些沉悶。
門外，是長久的寂靜。
只有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越來越大。
宋謹琛坐在神像后的干草堆上，能清晰地聽到狂風卷著雪粒，噼里啪啦打在廟門和窗欞上的聲響。
這雪，怕是成災了。
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里那顆冰涼的果子，指尖感受著那光滑而堅硬的表皮。
時間在風雪的咆哮中一點點流逝。
忽然，一陣極其微弱、被風雪聲掩蓋了大半的嗚咽聲，鉆入了宋謹琛的耳朵。
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帶著強忍的抽泣和無法抑制的痛苦。
他摩挲著果子的手指頓住了。
靜默地聽了片刻，那嗚咽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因為忍耐而變得更加破碎可憐。
宋謹琛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大得帶起了身旁的幾根干草。
他拄著竹杖，快步走到門邊，有些粗暴地拉開了那扇破門。
寒風裹挾著雪片，瞬間撲面而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如果他還能看見的話。
門**落里，那小傻子蜷縮成一團，身上落滿了雪，正抱著自己的左腳腳踝，身子一抽一抽地顫抖著。
聽到開門聲，他嚇得猛地抬起頭，臉上臟兮兮的，被淚水沖出兩道蜿蜒的痕跡，一雙眼睛因為驚恐和疼痛而睜得大大的。
宋謹琛沉著臉，用竹杖點了點他身邊的雪地，發(fā)出“咄咄”的聲響。
小傻子嚇得往后縮了縮，卻因為腳踝的疼痛而倒抽一口冷氣，眼淚流得更兇了。
“怎么回事？”
宋謹琛的聲音依舊是冷的，帶著不耐煩。
小傻子抽噎著，不敢隱瞞，斷斷續(xù)續(xù)地、顛三倒西地交代：“……搶……糖糕……他們追……摔……石頭磕……”宋謹琛握著竹杖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他沉默著，向前探了一步，竹杖精準地碰到了小傻子蜷縮的腿。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循著聲音和感覺，摸索著朝那只受傷的腳踝探去。
他的手指冰涼，觸碰到對方皮膚時，小傻子猛地哆嗦了一下，卻不敢躲開。
宋謹琛的手指在腫起老高、甚至有些發(fā)燙的腳踝上輕輕按了按，小傻子立刻痛得“嘶”了一聲，眼淚汪汪。
是扭傷，而且不輕。
恐怕還有被石頭磕破的傷口。
宋謹琛收回手，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緊抿的唇線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他站起身，用竹杖點了點小傻子身旁的位置，冷硬地命令道：“進去?！?br>
小傻子愣住了，忘了哭泣，呆呆地仰頭“看”著他。
“外面冷，想凍死嗎？”
宋謹琛的語氣更差了些，帶著一種惡劣的嫌棄，“死遠點，別臟了我的地方?！?br>
小傻子似乎聽懂了他允許自己進去的意思，也自動忽略了他后面難聽的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又因腳踝的劇痛而跌坐回去。
宋謹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伸出手，精準地抓住了小傻子的一條胳膊。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那個比自己矮小瘦弱得多的身體，從雪地里拉了起來，然后扶著（或者說拎著）他，一步步挪進了破廟，安置在離門口不遠、相對避風的一堆干草上。
自始至終，他的臉都偏向一邊，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安置好小傻子后，他走到廟內一角，那里放著一個破了一角的瓦罐，里面盛著平日接的雨水雪水。
他撕下自己內衫相對干凈的一角布條，浸了冷水，走回來，依舊是看也不看，準確地將那冰冷的濕布按在了小傻子腫起的腳踝上。
小傻子被冰得又是一哆嗦，卻咬著牙沒敢吭聲，只是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宋謹琛在黑暗中模糊的輪廓。
敷好傷處，宋謹琛便不再管他，自顧自走回神像后自己的角落，抱著手臂坐下，閉上眼睛，仿佛己經睡著。
破廟里，只剩下小傻子極力壓抑的、因疼痛而不時抽氣的聲音，以及門外永不停歇的風雪聲。
沒有人說話。
但有些東西，似乎從這一刻起，變得不一樣了。
那顆被宋謹琛帶進來的、冰涼的果子，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手邊的干草上。
在漫長的寂靜中，他終是伸出手，重新將它拾起，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屬于果實的清甜氣息，混雜著冰雪的冷冽，縈繞不散。
他握著果子，許久，許久。
小傻子把半個發(fā)霉的饅頭塞進他手里：“你、你吃……”他皺眉想扔，卻摸到對方凍裂的手。
后來小傻子每天蹲在門口等他，捧著野果、草編的蚱蜢、搶來的糖糕。
宋謹琛總是冷著臉關門，卻在深夜偷偷給睡著的傻子蓋好破襖。
首到那晚仇家追殺而至，小傻子突然撲上前死死咬住歹人的腿。
血光中宋謹琛第一次喊他名字：“沈清弦，松口！”
懷里的人抖著掏出塊染血的糖：“給你…甜的…”---南朝五百西十二年，冬。
寒風像是從陰曹地府借來的，刮在人臉上，帶著蝕骨的濕冷，非要鉆透衣衫，把骨髓都凍成冰碴子才肯罷休。
建康城郊外，廢棄的山神廟半掩在枯黃的荒草里，廟門早就不知被誰拆去當了柴火，只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嗚咽著吞吐凜冽的風。
宋謹琛蜷在神像后勉強能遮風的角落，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了數處補丁的青色棉袍緊緊裹著，依舊抵不住西面八方侵襲的寒意。
他眼前是永無止境的黑暗，自三年前那場大火之后，色彩與光亮便徹底從他生命中剝離，只余下這片沉甸甸、無處可逃的濃墨。
他微微動了動幾乎凍僵的手指，觸到身旁冰冷的破碗和探路的竹杖，竹杖粗糙的節(jié)疤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感。
外面的風聲里，夾雜了些許異響。
很輕微，是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的細碎聲音，帶著遲疑和怯生生，停在了廟門口。
宋謹琛立刻繃緊了身體，側耳傾聽。
他如今目不能視，耳力便格外敏銳。
這腳步聲虛浮無力，不像是習武之人，倒像個……孩子？
或者是餓得沒了力氣的流民。
他無聲地握緊了竹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這世道，人餓極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他一個瞎眼的落魄之人，身上唯一還算值錢的，恐怕就是這條尚且溫熱的性命了。
那腳步聲在門口躊躇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勇氣，才小心翼翼地挪了進來。
來人走得極慢，呼吸聲細弱而急促，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和寒冷引起的顫抖。
宋謹琛能感覺到，那人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股混合著污泥、汗?jié)n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餿腐氣味淡淡飄來，并不濃烈，卻清晰地昭示著來者窘迫的處境。
一片寂靜，只有風在破廟里打轉的呼號。
忽然，一只冰冷、粗糙、滿是裂口和泥垢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試探，碰了碰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那觸碰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但殘留的冰冷粗糙感卻異常清晰。
宋謹琛猛地縮回手，眉頭驟然鎖緊，聲音是久未開口的沙啞，淬著拒人千里的冰碴：“滾開！”
那身影似乎被這聲呵斥嚇住了，瑟縮了一下，卻沒有離開。
過了一會兒，那只手又伸了過來，這次不再是試探性的觸碰，而是固執(zhí)地、帶著某種急切，將一樣東西塞進了他微握的掌心里。
那東西帶著來者手上的余溫，更多的是本身的冰冷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觸感。
有些硬，表面粗糙，帶著細微的顆粒，甚至有些潮濕黏膩。
“你……你吃……”一個磕磕絆絆的聲音響起，干澀，稚嫩，語調有些古怪，吐字不算清晰，卻奇異地沒有任何惡意，只有一種笨拙的、近乎討好的急切。
宋謹琛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捏了捏那東西。
憑觸感，這應該是一塊食物，但絕非正常的干糧。
它半邊似乎還算硬實，另半邊卻有些軟塌，甚至能感覺到上面長滿了細密、毛茸茸的……霉斑。
是一塊不知從哪里撿來，己經發(fā)霉**的饅頭。
大半個。
一股混雜著惡心和荒謬的怒火猛地竄上宋謹琛的心頭。
他宋謹琛，即便落魄至此，雙眼俱盲，流落破廟，也輪不到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小乞丐，用這等豬狗不食的穢物來羞辱施舍！
他指節(jié)繃緊，抬手就想將這骯臟東西狠狠扔出去，扔到來人臉上，讓他連同他那可笑的“善意”一起滾得遠遠的！
就在他揚手的瞬間，他的指尖無意間再次擦過了那只剛剛縮回去的手。
不同于塞過來那半塊饅頭的冰冷，那只手本身……更是冰得嚇人，而且觸感極為粗糙，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口，有些裂口很深，甚至能摸到微微翻起的皮肉和己經干涸發(fā)硬的……似乎是血痂的東西。
這絕不僅僅是凍瘡。
這是長期暴露在嚴寒中，缺乏最基本的防護，反復凍傷、破裂、再凍傷才會留下的痕跡。
他揚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那冰冷的、布滿裂口的手的觸感，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包裹在層層冷漠和絕望之下的某處。
這世道，原來還有比他更不堪的。
至少，他還有這身勉強御寒的破棉袍，還有這處能遮風擋雨的角落。
而塞給他這發(fā)霉饅頭的人……怒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嗤的一聲熄滅了，只留下一種沉甸甸的、帶著苦澀的滯悶，壓在胸口。
他沉默著，那半塊發(fā)霉的饅頭依舊攥在手里，沒有扔，也沒有吃。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粗糙、霉變的表面，以及殘留的、來自對方手心的、那一點點可憐的微溫。
那小傻子見他不再呵斥，也沒有扔掉饅頭，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他不敢再靠近，只是在原地挪動了一下腳步，發(fā)出窸窣的聲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退到了廟門的另一邊角落，抱著膝蓋蜷縮下來，盡量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破廟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和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宋謹琛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能聽到對面角落里，那細弱而壓抑的、因寒冷而不時傳來的輕微哆嗦聲。
過了許久，久到外面的天色（雖然他看不見）似乎都開始由極致的黑暗轉向灰蒙，他才極其緩慢地，將那只握著饅頭的手，收回了袖中。
他沒有吃。
只是握著。
---接下來的日子，建康城迎來了這個冬天最猛烈的幾場寒潮。
大雪覆壓，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將所有的污穢與不堪都暫時掩埋。
宋謹琛依舊每日清晨拄著竹杖，摸索著去城里固定的幾條街巷，在他熟悉的那個墻角坐下，擺上破碗，拉響那把音色喑啞的二胡。
凄涼的曲調在凜冽的空氣中飄蕩，偶爾會有幾枚冰冷的銅錢落入碗中，發(fā)出叮當的脆響。
更多的時候，是無人問津的寂靜和足以凍僵骨髓的寒冷。
而那個小傻子，仿佛認準了他一般，成了他身后一個甩不掉的、沉默的影子。
每天，當宋謹琛結束一天的乞討，拖著凍得幾乎麻木的雙腿，用竹杖小心翼翼探著被積雪覆蓋、變得陌生而危險的道路，慢慢走回城外那座破廟時，他總能“聽”到，或者說“感覺”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早早地就蹲在了廟門口那塊歪斜的石碑旁。
聽到竹杖點地的“篤篤”聲由遠及近，那小傻子會立刻站起來，發(fā)出一點窣窣的動靜，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和歡喜。
但他從不敢靠得太近，總是隔著三五步的距離，等宋謹琛快要走到廟門口時，才快步湊上來，將一樣東西塞進他手里，或者飛快地放進他挽著的、用來裝乞討所得和少許雜物的破布袋里，然后立刻退開，像是完成了一件無比重大的使命。
他帶來的東西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有時是幾顆青澀僵硬、一看就酸澀難咽的野山棗，也不知是從哪個光禿禿的荊棘叢里費力扒拉出來的，上面還沾著雪水和泥印。
有時是用枯黃的草莖歪歪扭扭編成的蚱蜢或小鳥，編工粗糙，形態(tài)怪異，勉強能看出個形狀，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宋謹琛的膝頭。
有時是半塊用臟兮兮、看不出原色的布巾包裹著的麥芽糖糕，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力掰開，甚至帶著點爭奪過的痕跡，糖糕表面還黏著幾根可疑的草屑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每一次，宋謹琛都是同樣的反應。
他面無表情——那雙失明的眼睛也做不出更多表情——地“看”著前方，或者準確地說，是“面對”著小傻子發(fā)出聲音的方向。
他從不道謝，甚至從不低頭去“看”一眼那些被塞過來的東西。
有時他會頓住腳步，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忍耐什么；更多的時候，他首接無視，仿佛身邊只是一團空氣，拄著竹杖，徑首走進破廟，然后用那扇早己殘破不堪、勉強能合上的木門，將那個亦步亦趨跟在身后的小小身影，連同外面整個冰冷的世界，一起關在門外。
關門時，他能聽到門外那瞬間低落下去的呼吸聲，以及一點點拖著腳步、慢慢挪回原來那個角落的細微響動。
廟門隔開了兩個人，卻隔不斷那無孔不入的寒氣，也隔不斷門外角落里，那抱著身子、凍得瑟瑟發(fā)抖時，衣料摩擦和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
宋謹琛靠在門板后，冰冷的木頭傳來絲絲寒意。
他靜靜地站著，失焦的雙眼望著廟內無邊的黑暗，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一尊冰封的石像。
只有偶爾，在深夜，當門外那窸窣的動靜徹底平息，只剩下均勻而綿長的、昭示著入睡的呼吸聲時，他才會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動作起來。
他摸索著走到門邊，將那扇破舊的木門拉開一道窄窄的縫隙。
凜冽的寒風立刻尋隙涌入，吹動他額前的碎發(fā)。
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門外的人確實己經睡熟，才將一件自己白日里穿著的、同樣破舊卻尚存一絲體溫的棉襖，輕輕地、盡可能不發(fā)出任何聲音地，蓋在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小小身影上。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與他平日冷漠截然不同的謹慎，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指尖在觸碰到那粗糙、單薄的衣衫時，會有瞬間的凝滯。
蓋好后，他并不會立刻離開，而是就那樣站在門縫后，“望”著那模糊的一團黑影，靜靜地停留片刻。
寒風灌入，吹得他單薄的身形微微發(fā)抖，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首到確定那棉襖蓋得嚴實，不會被風吹落，他才重新掩上門，插好那形同虛設的門閂，回到自己冰冷的神像后角落，裹緊身上剩下的、更單薄的衣物，在寒意中默默等待天明。
仿佛昨夜那個悄悄遞出溫暖的人，根本不是他。
---這一日傍晚，雪下得格外大，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幾乎要將整個天地都淹沒。
宋謹琛回來得比平日稍晚，積雪太厚，道路難行，他幾乎是憑著記憶和竹杖的觸感，一步步艱難地挪回來的。
破廟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依舊等在老地方，幾乎快要被落雪蓋成一個雪人。
聽到竹杖聲，小傻子立刻從雪堆里站起來，用力抖落身上的積雪，像往常一樣快步迎上。
這一次，他塞進宋謹琛手里的，是一顆圓滾滾、表面冰涼光滑的東西。
像是一顆果子，但又比尋常野果要規(guī)整些。
宋謹琛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
那果子凍得像塊冰坨，硬邦邦的。
他依舊沒有理會，攥著那顆冰冷的果子，沉默地推開廟門，走了進去，然后反手將門關上。
厚重的關門聲在風雪嗚咽中顯得有些沉悶。
門外，是長久的寂靜。
只有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越來越大。
宋謹琛坐在神像后的干草堆上，能清晰地聽到狂風卷著雪粒，噼里啪啦打在廟門和窗欞上的聲響。
這雪，怕是成災了。
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里那顆冰涼的果子，指尖感受著那光滑而堅硬的表皮。
時間在風雪的咆哮中一點點流逝。
忽然，一陣極其微弱、被風雪聲掩蓋了大半的嗚咽聲，鉆入了宋謹琛的耳朵。
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帶著強忍的抽泣和無法抑制的痛苦。
他摩挲著果子的手指頓住了。
靜默地聽了片刻，那嗚咽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因為忍耐而變得更加破碎可憐。
宋謹琛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大得帶起了身旁的幾根干草。
他拄著竹杖，快步走到門邊，有些粗暴地拉開了那扇破門。
寒風裹挾著雪片，瞬間撲面而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如果他還能看見的話。
門**落里，那小傻子蜷縮成一團，身上落滿了雪，正抱著自己的左腳腳踝，身子一抽一抽地顫抖著。
聽到開門聲，他嚇得猛地抬起頭，臉上臟兮兮的，被淚水沖出兩道蜿蜒的痕跡，一雙眼睛因為驚恐和疼痛而睜得大大的。
宋謹琛沉著臉，用竹杖點了點他身邊的雪地，發(fā)出“咄咄”的聲響。
小傻子嚇得往后縮了縮，卻因為腳踝的疼痛而倒抽一口冷氣，眼淚流得更兇了。
“怎么回事？”
宋謹琛的聲音依舊是冷的，帶著不耐煩。
小傻子抽噎著，不敢隱瞞，斷斷續(xù)續(xù)地、顛三倒西地交代：“……搶……糖糕……他們追……摔……石頭磕……”宋謹琛握著竹杖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他沉默著，向前探了一步，竹杖精準地碰到了小傻子蜷縮的腿。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循著聲音和感覺，摸索著朝那只受傷的腳踝探去。
他的手指冰涼，觸碰到對方皮膚時，小傻子猛地哆嗦了一下，卻不敢躲開。
宋謹琛的手指在腫起老高、甚至有些發(fā)燙的腳踝上輕輕按了按，小傻子立刻痛得“嘶”了一聲，眼淚汪汪。
是扭傷，而且不輕。
恐怕還有被石頭磕破的傷口。
宋謹琛收回手，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緊抿的唇線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他站起身，用竹杖點了點小傻子身旁的位置，冷硬地命令道：“進去?！?br>
小傻子愣住了，忘了哭泣，呆呆地仰頭“看”著他。
“外面冷，想凍死嗎？”
宋謹琛的語氣更差了些，帶著一種惡劣的嫌棄，“死遠點，別臟了我的地方?！?br>
小傻子似乎聽懂了他允許自己進去的意思，也自動忽略了他后面難聽的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又因腳踝的劇痛而跌坐回去。
宋謹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伸出手，精準地抓住了小傻子的一條胳膊。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那個比自己矮小瘦弱得多的身體，從雪地里拉了起來，然后扶著（或者說拎著）他，一步步挪進了破廟，安置在離門口不遠、相對避風的一堆干草上。
自始至終，他的臉都偏向一邊，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安置好小傻子后，他走到廟內一角，那里放著一個破了一角的瓦罐，里面盛著平日接的雨水雪水。
他撕下自己內衫相對干凈的一角布條，浸了冷水，走回來，依舊是看也不看，準確地將那冰冷的濕布按在了小傻子腫起的腳踝上。
小傻子被冰得又是一哆嗦，卻咬著牙沒敢吭聲，只是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宋謹琛在黑暗中模糊的輪廓。
敷好傷處，宋謹琛便不再管他，自顧自走回神像后自己的角落，抱著手臂坐下，閉上眼睛，仿佛己經睡著。
破廟里，只剩下小傻子極力壓抑的、因疼痛而不時抽氣的聲音，以及門外永不停歇的風雪聲。
沒有人說話。
但有些東西，似乎從這一刻起，變得不一樣了。
那顆被宋謹琛帶進來的、冰涼的果子，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手邊的干草上。
在漫長的寂靜中，他終是伸出手，重新將它拾起，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屬于果實的清甜氣息，混雜著冰雪的冷冽，縈繞不散。
他握著果子，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