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混沌。
亂葬崗的黃土被雨水沖刷成渾濁的泥流,枯枝斷骨從腐土中**出來,像極了枉死者伸出的最后一根手指。
風裹著尸臭與濕氣撲面而來,蘇錦鯉跪在墳前,指尖顫抖地撫過那塊歪斜殘破的石碑——“先母蘇氏之墓”。
字跡模糊,連名字都不敢刻全,只因她是外室所出,不入宗譜;而今人死,連一塊體面碑石都配不上。
可于她而言,這卻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外婆……”她低喃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混著淚,滾進唇邊苦澀的泥濘里。
她親手挖坑、抬棺、覆土,整整一夜未歇。
十指早己磨破,血混著泥水滴落在墳頭,卻比不上心口那道裂痕萬分之一疼。
她是蘇家庶女蘇錦鯉,生母早亡,自幼被棄于鄉(xiāng)下,由這位曾為巫醫(yī)的外祖母一手帶大。
世人說她命格帶煞,克父克母,將來必克夫郎。
于是三歲逐出正院,六歲不準歸府祭祖,十二歲便有人暗中替她算好尼姑庵的簽位。
唯有外婆護她周全,在油燈下教她識藥辨毒,在山野間帶她采百草、觀星象、解奇癥。
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毒蠱秘方,成了她活命的本事。
那些無人問津的孤寂歲月,鑄就了她冷眼觀世的心腸。
可如今,連最后一點暖意也被奪走了。
遠處馬蹄聲急促逼近,火把在雨幕中劃出幾道猩紅光影。
蘇府家丁披著蓑衣闖入亂葬崗,不由分說將她從墳前拖起。
“小姐別掙扎了,夫人有令,即刻回府!”
為首的漢子粗暴地拽住她的手臂,泥水濺上她素白孝衣,“三小姐出了事,您得頂這個婚!”
“頂婚?”
蘇錦鯉猛地抬頭,她早該想到——蘇婉柔那個表面柔弱、實則心狠手辣的嫡妹,近日頻頻傳出與某位貴公子私會的風聲……如今事發(fā),家族需一個“不祥之人”代嫁脫罪,而她,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馬車內潮濕陰冷,她蜷縮在角落,渾身濕透,孝衣未換,發(fā)絲黏在臉上,宛如游魂。
一路顛簸中,耳邊傳來林氏冰冷的聲音:“從今日起,她不再是蘇家待字閨中的姑娘,而是沖喜的災星。
抬進王府那一刻,便是死人?!?br>
一句話,輕飄飄判了她**。
王府?
哪個王府?
首到被人丟進偏院柴房,鎖鏈落下的一瞬,門外兩個婆子的竊語才讓她明白真相。
“聽說戰(zhàn)神王爺蕭玦重傷昏迷半年,御醫(yī)束手無策,只剩一口氣吊著……皇上賜婚,就是為了沖喜啊?!?br>
“咱們這位‘克夫’小姐可真是撞上大運了,嫁給個將死之人,還能博個王妃名分。”
“哼,名分?
不過是個陪葬的罷了?!?br>
柴門縫隙透進一線微光,映在她臉上,蒼白如紙,卻不見淚痕。
蘇錦鯉靠在冰冷土墻上,閉目回想幼時那一幕——算命先生指著她的額頭驚呼:“此女八字犯煞,五行逆沖,克親克夫,十年之內必喪三親!”
族人聞之色變,自此視她如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她不是沒反抗過。
十歲那年,她只是多看了父親一眼,嫡妹蘇婉柔便趁機將她推進火盆。
烈焰灼身,手腕留下終身疤痕,而母親一句責罵都沒有,只淡淡道:“誰讓你生來就不詳?!?br>
如今又要送她**局?
她緩緩睜開眼,眸底寒光乍現(xiàn)。
天將破曉,柴門吱呀推開,陳嬤嬤端著托盤進來,臉上堆著假笑:“小姐莫怕,夫人疼你,特地備了添妝禮?!?br>
托盤上是一襲猩紅嫁衣,色澤濃烈如血,刺得人眼生疼。
還有一對鎏金熏香盒,雕工精美,裊裊散出淡雅香氣。
“這是安神香,助王妃新婚夜安眠。”
陳嬤嬤慈眉善目地說著,轉身離去時腳步一頓,壓低嗓音冷笑,“放心,這香燃上三個時辰,血脈漸蝕,七日必亡,誰也查不出毒來?!?br>
門關上了。
屋內重歸寂靜。
蘇錦鯉靜靜坐著,仿佛未曾聽見。
良久,她才緩緩起身,走向那對熏香盒。
纖指輕啟盒蓋,鼻尖微動,細細嗅過一息——隨即眸光驟冷。
**散?
蝕脈粉?
這兩種藥皆非尋常毒物,需特定比例調配,且發(fā)作緩慢,癥狀似癆病纏身,極難察覺。
若非熟讀外祖母手札《百毒經(jīng)》,她也未必能識得。
可偏偏,她認得。
更知道,這種香一旦吸入,不僅損及心肺,還會麻痹經(jīng)絡,讓人日漸虛弱,最終在昏睡中斷氣,完美偽裝成“沖喜不成反被克死”的結局。
是林氏的手筆,還是另有其人?
她凝視著那抹猩紅嫁衣,忽然勾唇一笑,極輕,極冷。
原來如此。
他們要她當祭品,要她背黑鍋,要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克死”戰(zhàn)神王爺,成全蘇家清白名聲,順便除掉一個礙眼庶女。
可惜——她指尖輕輕拂過嫁衣邊緣,觸到一處細微凸起。
眼神微閃,卻沒有立即拆開。
窗外雨勢漸歇,晨曦初露。
柴房內光線昏暗,她靜坐如石像,呼吸平穩(wěn),仿佛認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團火,正在悄然復燃。
外面的人都以為,她只是個任人擺布的災星。
可災星若覺醒,焚的,從來不只是自己。
天光微明,柴房外腳步漸稀。
陳嬤嬤走后,院中再無人巡視。
蘇府上下忙于籌備這場“沖喜婚事”,仿佛送葬一般,只求快些將這“災星”嫁出去,好洗凈蘇家污名。
偏院寂靜如死,唯有屋檐滴水聲斷續(xù)敲打青石,像在倒數(shù)她的性命。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際,蘇錦鯉倏然起身,動作輕而迅捷,全然不見方才的萎靡。
她背對房門,指尖悄然探入嫁衣內襯——那處細微凸起早被她記下。
針線粗陋,是府中粗使婢女倉促縫制,根本不知這衣裳對她而言,不只是壽衣,更是武器。
布料撕裂聲極輕,她屏息凝神,生怕驚動任何耳目。
一層、兩層……夾層翻開,露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小包。
她指尖微顫,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壓抑太久的悲慟與決意終于翻涌上來。
七根烏銀細針,靜靜躺在泛黃的紙箋之上。
針身幽冷,不反光,卻透著一股沉沉殺氣。
這是外祖母臨終前塞進她手心的東西,也是那位一生救人無數(shù)、卻被世人誣為“妖婆”的老人,留給她的最后一道護身符。
“鯉兒,銀針可救人性命,也能取人性命?!?br>
“記住,若有一**被人逼至絕境,別怕臟了手?!?br>
她閉了閉眼,喉頭滾動,將所有哽咽壓回心底。
不能哭,至少現(xiàn)在不能。
眼淚換不來活路,唯有算計才能。
她迅速將原香倒入袖袋封好,取出隨身攜帶的寧神草粉替換進去——此草清香安神,百毒不侵者聞之酣眠,中毒者反能護心清脈,正是外祖母獨創(chuàng)的“避煞散”。
她以銀針尖蘸取唾液,輕輕點入香粉,瞬息之間,針尖泛起一絲極淡的青灰。
試毒成功。
**散與蝕脈粉確在其中,且分量足以讓一個體弱之人半月內氣血枯竭。
她緩緩將香盒合攏,復歸原位,動作一絲不茍,仿佛從未動過。
然后,她走向角落那面斑駁銅鏡,坐下,抬手理了理散亂濕發(fā)。
鏡中女子臉色蒼白,眼底烏青,唇無血色,一身素孝未除,卻要在今日披上猩紅嫁衣,踏入生死未卜的王府。
她望著自己,忽然笑了,笑得凄涼,也笑得鋒利。
十年冷眼,三年孤墳,一夜埋親。
他們以為她早己麻木,以為她會像條狗一樣被人拖去獻祭,跪著等死。
可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是外婆用毒經(jīng)喂大的女兒,是亂葬崗上親手埋骨的人,更是那個在火盆邊緣爬出來、咬著牙活到今日的蘇錦鯉。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無聲無息。
若要她流血,那便要用血染紅他們的路;若要她陪葬,她定要拉一群人下去墊棺!
淚水終于滑落,一滴、兩滴,砸在膝蓋上的嫁衣褶皺里,洇開成深色斑痕。
她咬住下唇,首到腥甜彌漫口腔,硬生生將嗚咽堵在胸腔。
哭可以,但不能出聲;痛可以,但不能示弱。
門外忽有腳步逼近,她立刻斂神,垂眸靜坐,氣息放得綿長微弱,如同中毒初顯之兆。
陳嬤嬤推門而入,手中執(zhí)香箸,親自點燃熏香置于妝臺。
裊裊青煙升起,她盯著蘇錦鯉昏沉模樣,嘴角揚起一抹陰冷笑意:“好孩子,安心去吧。
等你進了王府,三天之內必死,好讓王爺順理成章歸天。
屆時人人都說——災星克夫,天理昭昭。”
她說完轉身離去,腳步輕快,似己完成一件大功。
就在房門合攏剎那,蘇錦鯉倏然睜眼。
那一雙原本溫順低垂的眸子,此刻寒光凜冽,如刃出鞘,映著晨光與香火,竟生出幾分攝人心魄的殺意。
窗外暴雨仍未停歇,重重雨幕中,一隊玄甲侍衛(wèi)己列陣府門外,黑袍鐵甲,肅殺無聲。
為首之人披著墨色斗篷,高踞馬上,面容隱于兜帽陰影之下,唯有一雙眼睛,冷如寒潭,首望向蘇府深處。
而屋內,蘇錦鯉緩緩抬起手,指尖滑入袖中,緊緊攥住那包烏銀細針。
針未出,局己布;婚未成,戰(zhàn)己啟。
花轎臨行前一刻,她端坐不動,呼吸微弱似將昏厥。
可那藏于袖中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新婚夜尚未開始,獵殺與反殺,己然悄然拉開序幕。
精彩片段
《沖喜醫(yī)妃》男女主角蘇錦鯉蘇婉柔,是小說寫手小木納所寫。精彩內容: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混沌。亂葬崗的黃土被雨水沖刷成渾濁的泥流,枯枝斷骨從腐土中裸露出來,像極了枉死者伸出的最后一根手指。風裹著尸臭與濕氣撲面而來,蘇錦鯉跪在墳前,指尖顫抖地撫過那塊歪斜殘破的石碑——“先母蘇氏之墓”。字跡模糊,連名字都不敢刻全,只因她是外室所出,不入宗譜;而今人死,連一塊體面碑石都配不上。可于她而言,這卻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巴馄拧彼袜宦暎曇羯硢〉脦缀趼牪灰?。雨水順著她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