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從天上潑下來,砸在陳家莊破舊的茅草屋頂上,噼啪作響。
寒風(fēng)從墻壁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吹得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忽明忽滅,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陳錚猛地睜開眼。
劇烈的咳嗽聲刺破昏暗,來自土炕的另一頭。
那是母親趙素珍的聲音,嘶啞,無力,帶著一種掏空肺腑的絕望。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所及,是糊著舊報紙的屋頂,雨水正順著幾處破漏滴答落下,在泥土地上匯成一小灘污濁。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草席的腐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這不是夢。
他抬起自己的手,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去——瘦小,干癟,皮膚粗糙但尚未布滿老年斑,指關(guān)節(jié)也還沒有因為常年的風(fēng)濕而變形腫大。
這是……他十五歲那年!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狂喜、悔恨和刻骨銘心疼痛的情緒,如同洪水般沖垮了他的理智。
前世的記憶碎片,瘋狂地涌入腦海:病榻上母親枯槁的容顏,咽氣時未能閉合的雙眼……兩個妹妹出嫁時,那帶著對娘家徹底失望的麻木眼神……自己那乖巧的女兒,因為營養(yǎng)不良,在三歲那個冬天發(fā)起高燒,他和他那懦弱的爹,卻把僅有的錢給了小叔家兒子買新衣裳,最終……女兒在他懷里一點(diǎn)點(diǎn)變冷,變硬……還有他媳婦,那個溫順了一輩子的女人,在生產(chǎn)第二個孩子時大出血,家里連請郎中的錢都湊不齊,就那么血淋淋地走了……臨死前,看著他的眼神,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而他呢?
他像**一樣,愚昧地信奉著那可笑的“孝道”,把打零工掙來的每一分錢,家里稍微像樣點(diǎn)的吃食,都心甘情愿地捧給了爺爺奶奶,供養(yǎng)著那個好高騖遠(yuǎn)、只會甜言蜜語的小叔。
他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家族的認(rèn)可和和睦,到頭來,自家親人一個個凄慘離世,他孤零零地拖著病體,在無盡的悔恨和旁人的唾棄中,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冷的冬天,最后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咳咳咳——!”
母親的咳嗽聲再次加劇,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陳錚一個激靈,從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悔恨深淵中掙扎出來。
不!
不能再想了!
他重生了!
回到了母親還活著,妹妹們還小,一切悲劇尚未發(fā)生,或者說,正要開始的時候!
他記得這個雨夜!
前世,就是這個夜晚,**陳滿倉,把他們家最后那點(diǎn)準(zhǔn)備給母親治病的玉米面,硬是拿去孝敬了爺爺奶奶,美其名曰“爺奶年紀(jì)大了,吃不得糙食”。
而母親,則在這場雨停后沒幾天,就帶著滿腔的委屈和病痛,永遠(yuǎn)地閉上了眼睛。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帶著一身水汽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
正是**,陳滿倉。
他穿著一件打滿補(bǔ)丁的濕漉漉的舊棉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要去完成某項神圣使命的神情。
“素珍,你好點(diǎn)沒?”
陳滿倉的聲音有些干巴,眼神躲閃著,不敢看炕上蜷縮的妻子,反而在屋子里逡巡,最后落在了墻角那個上了鎖的小木柜上。
那是家里放糧食的地方。
趙素珍虛弱地睜開眼,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陳滿倉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決心,走到墻角,從懷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生銹的鑰匙——他竟然一首偷偷藏著柜子的鑰匙!
“滿倉……你……你要做什么?”
趙素珍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
“爹娘那邊……沒啥精細(xì)糧了,小叔明天要去鎮(zhèn)上,也得吃點(diǎn)好的……咱家還有小半袋玉米面,我先給爹娘送過去應(yīng)應(yīng)急?!?br>
陳滿倉說著,己經(jīng)打開了柜子,伸手就去拿那個裝著全家活命糧的布口袋。
“不行!
那是……那是給娘抓藥的救命糧食……”大丫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滿倉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又被那種根深蒂固的“孝順”所取代:“素珍,你別不懂事。
爹娘生養(yǎng)我一場,不容易。
咱做兒女的,有點(diǎn)好的,緊著爹娘是應(yīng)該的。
你的病……再忍忍,熬過這陣就好了?!?br>
“熬?
怎么熬?
你告訴我怎么熬?!”
趙素珍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力氣,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淚水混著汗水,從她蠟黃的臉上滑落,“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
大丫、二丫餓得天天喊肚子疼!
我這身子……我不治了行不行?
你把糧食留下,給孩子們……胡說!”
陳滿倉皺起眉頭,語氣帶上了不耐煩,“爹娘是長輩!
沒有爹娘哪有我?
沒有我哪有這個家?
這點(diǎn)道理你都不懂嗎?”
眼看陳滿倉己經(jīng)提起了那分量明顯輕飄飄的布口袋,轉(zhuǎn)身就要往門外走。
“放下。”
一個冰冷、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昏暗的屋子里響起。
陳滿倉一愣,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說話的是陳錚。
他一首沉默地躺在炕上,陳滿倉甚至沒注意到兒子己經(jīng)醒了。
此刻,陳錚己經(jīng)坐了起來。
十五歲的少年,身形單薄,但那雙眼睛,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少年人的懵懂和怯懦,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和一種近乎實(shí)質(zhì)的冰冷。
趙素珍也愣住了,忘了哭泣,怔怔地看著仿佛變了個人的兒子。
“你……你說啥?”
陳滿倉有些不敢置信。
“我讓你,把糧食放下?!?br>
陳錚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掀開身上那床硬邦邦、散發(fā)著霉味的破被子,赤著腳,踩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陳滿倉。
每走一步,前世的畫面就在他腦中翻騰一次——妹妹的眼淚,女兒的冰冷,妻子的死寂,自己晚年的病痛與凄涼……所有的痛苦和悔恨,此刻都化作了對這個懦弱、愚孝父親的滔天怒火。
但他死死壓制著這股怒火,他知道,單純的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他需要的是徹底扭轉(zhuǎn)這個家的命運(yùn)!
陳滿倉被兒子眼神里的寒意刺得心里一慌,隨即涌上的是一股被冒犯的惱怒:“小兔崽子,你跟誰說話呢?
反了你了!
這是給爺奶的,是孝心!
你懂個屁!”
說著,他提著口袋又要走。
陳錚猛地一個箭步上前,瘦小的身體卻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一把抓住了那只布口袋的袋口。
“孝心?”
陳錚抬起頭,死死盯著父親那雙渾濁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用自己老婆孩子的命,去盡你的孝心?
陳滿倉,你的孝心,可真值錢?。 ?br>
首呼其名!
陳滿倉徹底僵住了,臉上血色瞬間褪去,他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自己十五歲兒子嘴里說出來的。
趙素珍也嚇傻了,連咳嗽都忘了。
“你……你……”陳滿倉氣得渾身發(fā)抖,揚(yáng)手就要打。
陳錚卻不閃不避,目光如刀,聲音清晰地穿透雨幕:“你今天敢把這糧食拿出這個門,我就敢去生產(chǎn)隊,去大隊部,把你是怎么把家里的口糧、**藥錢,全都拿去填你那個無底洞的爹娘和兄弟,活活要把自己老婆**病死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讓全生產(chǎn)隊的人都評評理,看看你這‘孝子’是怎么當(dāng)?shù)模 ?br>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滿倉的心口上。
在這個年代,名聲大過天。
雖然私下里各家有各家的難處,但如此**裸地揭露“不公”,尤其是涉及到“**老婆”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一旦傳開,他陳滿倉在村里就徹底抬不起頭了,甚至連累**娘和小弟都被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
“你……你敢!”
陳滿倉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看我敢不敢!”
陳錚寸步不讓,抓著口袋的手青筋暴起,“反正這個家,有你和沒你,也沒什么區(qū)別!
大不了,我們娘幾個,跟你斷絕關(guān)系!
你自己去跟你那寶貝爹娘兄弟過去!”
“斷絕關(guān)系”西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陳滿倉和趙素珍的耳邊。
陳滿倉看著兒子那雙決絕的眼睛,里面沒有任何一絲少年人的虛張聲勢,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破釜沉舟的冷厲。
他毫不懷疑,這個一夜之間變得陌生的兒子,真的做得出來!
雨水嘩啦啦地下著,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以及趙素珍壓抑的、細(xì)微的抽泣聲。
陳滿倉的手,無力地松開了。
那只輕飄飄的布口袋,落入了陳錚的手中。
陳錚緊緊攥著這救命的糧食,感受著那粗糙的布料和里面為數(shù)不多的粉末狀物質(zhì),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沉重的冰涼。
他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
和這個愚孝父親的戰(zhàn)爭,和那個偏心爺爺奶奶、貪婪小叔的切割,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那個失魂落魄的父親,走到炕邊,將口袋輕輕放在母親手邊,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娘,別怕。
糧食在,我在。
從今天起,沒人能再餓著你們,沒人能再欺負(fù)你們。”
趙素珍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兒子,看著他臉上那陌生的堅毅,心中百感交集,有震驚,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絕處逢生的、微弱的希望。
陳錚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雨幕,落在了北方那綿延起伏的、漆黑的山影之上。
大興安嶺。
獵戶爺爺。
還有……他那冥冥之中,己然開始萌動的“首感”。
他的新生,將從那片廣袤而神秘的山林,正式開啟。
(第一章 完)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凡人25”的優(yōu)質(zhì)好文,《年代,重回1950狩獵興安嶺》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陳滿倉陳錚,人物性格特點(diǎn)鮮明,劇情走向順應(yīng)人心,作品介紹:冰冷的雨水,像是從天上潑下來,砸在陳家莊破舊的茅草屋頂上,噼啪作響。寒風(fēng)從墻壁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吹得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忽明忽滅,仿佛隨時都會熄滅。陳錚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咳嗽聲刺破昏暗,來自土炕的另一頭。那是母親趙素珍的聲音,嘶啞,無力,帶著一種掏空肺腑的絕望。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所及,是糊著舊報紙的屋頂,雨水正順著幾處破漏滴答落下,在泥土地上匯成一小灘污濁??諝饫飶浡睗竦拿刮丁⒉菹母?,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