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星崖的風(fēng)是冷的，帶著星塵碎裂的沙礫，刮在臉上像刀割。

蘇清月站在崖邊，玄色裙擺被亂流掀得獵獵作響，裙擺上的鳳凰圖騰在虛空中泛著微光，每根羽毛的紋路里都嵌著她五百年修煉的道痕。

她抬頭望了眼頭頂?shù)男窃?，那片旋轉(zhuǎn)的紫色云霧里裹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最后一道遲遲未落，像懸在頭頂?shù)膭Α?br>
身邊的隕星碎片還在往下掉，無聲無息墜入深不見底的虛空，像被什么東西一口口吞掉。

“最后一道了。”

她低聲自語，指尖捏了個法訣。

周身的仙力如潮水般涌動，將那些試圖靠近的時空亂流逼退三尺。

五百年前她從泥沼里爬出來，在忘川河邊撿了半本殘破的《九轉(zhuǎn)凰訣》，從此踏上仙途。

別人修仙是為長生，她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把那些刻在骨頭上的疼，加倍還回去。

可真到了渡劫飛升這一步，她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九天之上的仙門己經(jīng)開了道縫，霞光從縫里漏出來，暖融融的，像極了小時候外婆曬過的棉被。

接引仙使的聲音隔著云層傳來，溫和得能化掉冰雪：“蘇清月，塵緣己了，飛升吧?！?br>
塵緣？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些在水牢里腐爛的傷口，礦洞里磨出的血泡，還有坤沙那雙淬了毒的眼睛……哪一樣是說斷就能斷的？

就在這時，最后一道天雷終于落了下來。

不是紫金色的雷柱，是團(tuán)灰蒙蒙的霧，輕飄飄地罩住了她。

沒有預(yù)想中的劇痛，反而像沉入了冰冷的水底——她又聞到了那股鐵銹混著霉味的氣息。

“招娣，別犟了。”

刀疤臉的男人蹲在水牢前，手里的烙鐵紅得發(fā)亮，映得他眼里的笑格外猙獰，“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省得遭罪。”

她被鐵鏈鎖在墻上，渾身的傷口泡在發(fā)綠的水里，疼得發(fā)麻。

這是她十五歲那年，因為偷偷給被抓來的同鄉(xiāng)傳消息，被坤沙扔進(jìn)了水牢。

烙鐵燙在胸口時，她聽見自己的皮肉“滋滋”作響，疼得眼前發(fā)黑，卻死死咬著牙沒哭。

“不說？”

男人笑得更狠了，“那就接著熬。”

畫面一轉(zhuǎn)，是暗無天日的礦洞。

頭頂?shù)牡V燈忽明忽暗，照見周圍一張張麻木的臉。

她拖著比自己還重的礦石，每走一步，腳鐐就在腳踝上磨出一道血痕。

旁邊的女孩突然倒了下去，監(jiān)工的皮鞭抽在她身上，沒反應(yīng)。

很快，有人過來拖**，像拖一袋破布。

她看著那具漸漸變冷的身體，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招娣。

爸媽說生她是為了招個弟弟，后來家里窮，把她賣給了人販子，一路輾轉(zhuǎn)到了緬北。

原來她也曾有過家。

最后一幕來得猝不及防。

她被剝光了衣服綁在木樁上，坤沙拿著把閃著寒光的剔骨刀，在她面前慢悠悠地擦著。

周圍全是哄笑，那些曾經(jīng)和她一起搬礦石的人，此刻眼里只有嗜血的興奮。

“聽說你想跑？”

坤沙的刀劃過她的胳膊，留下一道血痕，“這里是地獄，進(jìn)來了就別想出去?！?br>
一刀，又一刀。

疼嗎？

早就疼麻木了。

她只是死死盯著坤沙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溫度，像看著一只待宰的羔羊。

意識模糊的時候，她好像聽見有人說：“這丫頭真硬氣，可惜了?！?br>
“可惜***！”

一聲怒喝炸響在隕星崖，蘇清月周身的仙力突然暴走，金色的凰火從她體內(nèi)噴涌而出，瞬間燒穿了那團(tuán)心魔霧！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里的冰冷全被火焰取代，剛才被燙傷的位置還在隱隱作痛，不是幻痛，是刻在神魂里的烙印。

九天之上的仙門還在發(fā)光，霞光溫柔得像陷阱。

接引仙使的聲音再次傳來：“蘇清月，放下執(zhí)念，方能**?！?br>
“**？”

她猛地抬頭，聲音里帶著焚盡一切的瘋狂，“讓我放下？

除非那些人都死絕了！”

話音未落，她抬手對著那扇仙門，凝聚起畢生修為，狠狠斬下！

“給我——碎！”

凰火化作一把巨大的劍，轟然劈在仙門上。

霞光瞬間潰散，仙門發(fā)出一聲哀鳴，像被打碎的琉璃，片片消散。

接引仙使的驚呼聲越來越遠(yuǎn)，最后徹底消失在虛空里。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揮劍的余勁。

五百年苦修，一朝自毀仙緣。

別人會覺得她瘋了，可只有她知道，不把那些債討回來，就算飛升成了仙，夜里也會被那些血泡腐爛的疼驚醒。

“坤沙，緬北……”她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指尖捏出《九轉(zhuǎn)凰訣》的傳送法訣，“我回來了?！?br>
虛空被她撕開一道口子，里面?zhèn)鱽砥國Q笛和嘈雜的人聲，還有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罪惡與血腥的氣息。

她縱身躍入，玄色的身影瞬間被亂流吞沒。

只是她沒注意，在她踏入裂縫的剎那，一股突如其來的空間風(fēng)暴席卷而來，將她原本鎖定的坐標(biāo)吹得微微偏移。

體內(nèi)的仙力像被扎破的氣球，飛速流失，連帶著那身能抵御天雷的仙體，也變得沉重起來。

“噗通?！?br>
她摔進(jìn)了一片冰冷的污水里，濺起的水花帶著刺鼻的餿味。

巷子兩邊的墻壁上滿是涂鴉，頭頂?shù)碾娋€纏成一團(tuán)亂麻，遠(yuǎn)處傳來男人的哄笑，正一步步朝這邊靠近。

“剛瞅見個女的掉下來，穿得跟唱戲似的，肯定是個雛兒！”

蘇清月從污水里坐起來，抹去臉上的臟水。

胸口的凰火還在微微發(fā)燙，雖然仙力十不存一，但對付這些雜碎，夠了。

她抬頭看向巷口，眼里的火焰比隕星崖的亂流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