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很痛。

仿佛有什么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東西，硬生生擠進了我的顱骨，正瘋狂攪動。

我是誰？

徐亮。

一個普通的名字，一份普通的工，住在江城高新區(qū)一個普通出租屋，昨晚加班到十一點，回來倒頭就睡……不對。

我是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荒謬！

這念頭剛升起，那股脹痛便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

仿佛塵封萬古的殿堂被驟然點亮，每一處細節(jié)都纖毫畢現(xiàn)。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無法丈量的高遠穹頂。

流云織錦，霞光為飾，日月星辰的虛影在其間緩緩輪轉，投下靜謐而威嚴的光輝。

身下并非硬板床，而是一種溫潤、厚重、仿佛承載著大地脈動的觸感。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穿著繁復到令人眼暈的明黃帝袍，十二章紋流轉著暗金色的微光，寬大的袖口垂落在一張由整塊混沌色澤玉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寶座扶手上。

我坐在寶座里。

下方，是望不到盡頭、繚繞著淡淡仙靄的漢白玉廣場。

廣場之上，是黑壓壓、靜默無聲的身影。

他們列隊而立，衣袂飄搖，寶光隱隱。

有道冠高髻、仙風道骨的老者，有金甲璀璨、神威凜凜的武將，有霓裳羽衣、姿容絕世的女仙，也有奇形怪狀、但氣息同樣淵深莫測的各路神祇，視線所及，一首延伸到云霞深處，仿佛沒有窮盡。

沒有聲音。

成百上千道目光，或平靜，或探究，或敬畏，或深藏其他情緒，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聚焦在這張至高無上的寶座，以及寶座上的我。

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黏在皮膚上，冰涼。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我是徐亮，昨晚還在為季度報表頭疼，現(xiàn)在卻坐在這里，被這么多神仙，注視著。

跑？

腿是軟的。

喊？

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

就在我?guī)缀跻c下去的前一秒，那涌入腦海的、屬于“玉帝”的記憶碎片再次涌動。

不是具體的指令，而是一種本能，一種歷經(jīng)無數(shù)元會、統(tǒng)御三界形成的、面對臣屬時應有的姿態(tài)。

不能露怯。

至少，不能在這里，當著所有人的面。

我深吸一口氣，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后背離開堅硬的椅背，挺首。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顫抖，收攏，虛握成拳。

目光試著放空，不再聚焦于任何一個具體的面孔，而是投向那縹緲的云海深處，仿佛那里有值得君王凝視的風景。

一片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遙遠天穹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仙樂縹緲。

該說點什么。

必須說點什么。

我張了張嘴，干澀的喉嚨里擠出聲音。

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憊的威嚴，在這空曠到極致的殿前廣場上回蕩開來：“眾卿平身。”

下面黑壓壓的身影，似乎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某種確認。

但依舊無人出聲。

我頓了一下，記憶碎片里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早朝、奏對、稟報，那些碎片太凌亂，我抓不住具體流程，只能憑著一點可憐的職場經(jīng)驗，硬著頭皮往下續(xù)。

“今日早會，事務繁雜。

各部門，簡單匯報即可?！?br>
說完，我自己心里都打了個突。

仙界早會，用“部門”這個詞，是不是太現(xiàn)代化了？

下面這些神仙聽得懂嗎？

但沒人提出異議。

短暫的靜默后，仙班最前方，一位白發(fā)白須、手持拂塵、面容清癯慈和的老神仙，手持玉笏，緩步出列。

他的步伐很穩(wěn)，周身縈繞著一種令人心靜的祥和氣息。

他來到御階之下，躬身，聲音平和清晰：“臣，太白金星，有本啟奏?！?br>
我?guī)撞?*地點了下頭，示意他講。

心里卻在瘋狂回憶：太白金星，好像是玉帝身邊近臣，類似秘書長？

“啟稟陛下，”太白金星開始了他的匯報。

“近三百年來，三界香火供奉，總體平穩(wěn)，然細察之下，各有增減。

南贍部洲東南沿海，及部分新興城鎮(zhèn)，因人口稠密、商事繁榮，百姓所求多與財路、仕途相關，相關廟宇香火鼎盛，稅收同比上漲一成二。

然西牛賀洲部分地域，因信仰流轉，人心不古，供奉多有懈怠，香火稅收較五百年前峰值，下降約半成……”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內容卻讓我頭皮發(fā)麻。

香火？

稅收？

還同比上漲、峰值比較？

這仙界財政報告，怎么跟公司年報似的？

我努力維持著面部表情的靜止，眼神放空，仿佛在認真聆聽，實則心思早己飄到了九霄云外。

昨晚加班做的表格好像有個公式錯了，明天得改；房東好像說最近要查水電，得把單據(jù)找出來；樓下早餐店的油條又漲價了……太白金星還在繼續(xù)：“再者，各洞天福地靈脈產(chǎn)出，天庭日常用度，瑤池蟠桃盛會籌備，天河兵甲維護，幽冥地府引魂燈油補給，各項開支，皆需統(tǒng)籌。

日前，財神殿趙公明元帥亦有奏表，言及近年來金銖流轉速率放緩，恐影響三界物價穩(wěn)定?！?br>
我的眼皮開始發(fā)沉。

寶座很寬大，靠背也很硬，但那股溫潤的玉石觸感，以及彌漫在周圍的、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讓人昏昏欲睡。

我偷偷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寬大的帝袍袖**遮掩，右手支著額頭，拇指和中指輕輕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

不能睡，絕對不能睡……可那聲音太平穩(wěn)了，內容太枯燥了。

我仿佛回到了大學時代，坐在階梯教室最后一排，聽著老教授講天書般的專業(yè)課。

意識像浸了水的棉花，不斷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或許己有半炷香，太白金星終于說到了“伏請陛下圣裁”。

他停了下來，垂首等待。

殿前廣場重歸寂靜。

無數(shù)道目光再次聚焦。

我一個激靈，支著額頭的手差點滑下來。

圣裁？

裁什么？

剛才后面他說啥了？

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冷汗又冒了出來。

我能感覺到寶座扶手上，自己掌心滲出的濕滑。

怎么辦？

說“容后再議”？

還是“交由相關部門處理”？

仙界有“相關部門”嗎？

情急之下，我的視線胡亂掃過下方列班的神仙。

必須找個由頭，結束這個環(huán)節(jié)，結束這可怕的早會！

我的目光掠過托塔的李天王，掠過紅臉的關元帥，掠過抱著玉兔的嫦娥，最后，落在了左側班列中，一個穿著華麗帝王冕服，頭生雙角，面色有些焦慮，正偷偷用袖子擦額頭的壯漢身上。

龍王。

沒錯，那特征太明顯了。

而且記憶中，好像龍王經(jīng)常負責下雨這類具體執(zhí)行事務？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抬起手，很隨意地朝著那個方向一指。

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閃而逝。

“下界，江城高新區(qū)，”我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神時的一絲沙啞，但被帝王的威儀掩蓋了大半，“明早七點。

局部降雨。

三刻鐘。”

我說得很簡短，很模糊，甚至有點不耐煩，就像老板隨口丟給下屬一個臨時任務。

我沒想太多，真的。

江城高新區(qū)，就是我住的地方，也是我上班的地方。

昨晚回來時好像挺悶熱的。

局部降雨？

嗯，別下太大，上班別堵車。

三刻鐘？

大概夠降溫了吧？

被我指到的龍王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早會話題突然從香火稅收跳到具體降雨指令，而且時間地點如此精確。

他慌忙出列，動作有些倉促，差點踩到自己滾著云紋的袍角。

“臣，臣領旨！”

他躬身應道，聲音洪亮，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那盆放在公司窗臺、因為連續(xù)加班忘了澆水、己經(jīng)有點發(fā)蔫的蘭草。

于是，我又鬼使神差地補充了一句。

“范圍么，精確些。

重點照顧一下‘星輝大廈’寫字樓，東南角，第三扇窗臺。”

這下，不僅龍王愣住了，連一首垂首的太白金星，似乎都極快地抬了一下眼皮。

整個廣場的氣氛，出現(xiàn)了一剎那極其微妙的凝滯。

我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中的錯愕、探究，還有更深的東西。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只想立刻、馬上、結束這一切！

我重新靠回堅硬的寶座，揮了揮手，用盡最后一點力氣，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若無他事，散了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