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7月，大別山深處。

暴雨己經(jīng)連著下了三天三夜。

這不是雨，是天河漏了。

水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聲音密得讓人喘不過氣。

泥漿順著老屋墻縫往里灌，屋里的地上己經(jīng)積了一層渾水。

“叮……?！甭┯甑牡胤浇恿巳齻€搪瓷盆，水滴砸在盆底，聲音清脆刺耳，像是在催命。

林向陽把那個印著“雙喜”字樣的紅臉盆拖到墻角，熟練地扯下一塊破布，塞進(jìn)窗欞的縫隙里。

十歲的身板還沒窗臺高，但他動作很快，手上全是繭子，不像個孩子。

屋里彌漫著一股霉?jié)裎?，混雜著常年熬中藥留下的苦澀氣息。

昏黃的燈光在風(fēng)里亂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母親陳秀蘭坐在炕沿上，正低頭縫補(bǔ)一件的確良襯衫。

那是父親林國強(qiáng)出門辦事的行頭，領(lǐng)口磨破了。

她的手抖得厲害，針尖幾次扎破指腹，血珠沁出來，染紅了白線。

她沒擦，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那股鐵銹味讓她心里更慌。

“向陽，幾點(diǎn)了？”

陳秀蘭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媽，快半夜了?！?br>
向陽把濕透的布擰干，臟水嘩啦啦流進(jìn)桶里。

陳秀蘭停下針，轉(zhuǎn)頭看向黑洞洞的窗外。

窗戶被風(fēng)扯得嘩嘩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拍門。

“你爹和**……咋還沒回？”

向陽的手頓了一下。

父親林國強(qiáng)帶著六歲的妹妹林安然進(jìn)山，是去給礦上送急件，順便采點(diǎn)野蜂蜜給母親補(bǔ)身子。

按腳程，天黑前就該到了。

現(xiàn)在己經(jīng)過了西個小時。

“雨大，路不好走，肯定在山神廟避雨呢?！?br>
向陽的聲音很穩(wěn)，但他看到母親放在膝蓋上的手正在劇烈顫抖，那件襯衫被攥成了抹布。

就在這時，沒有任何征兆——“滋啦——”村頭的大喇叭突然炸響，刺耳的電流聲劃破了雨夜。

緊接著，是村長林長庚變了調(diào)的嘶吼，帶著極度的驚恐：“所有男勞力！

馬上帶鍬上山！

后山塌方了！

再說一遍，后山礦坑塌方了！”

“叮”的一聲。

陳秀蘭手里的針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兩晃，像被抽走了骨頭。

向陽沖過去一把扶住母親，只覺得母親的手涼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石頭。

“向陽……你爹……”陳秀蘭嘴唇哆嗦著，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向陽把母親扶到炕上坐下，轉(zhuǎn)身抓起門后的蓑衣披上，動作快得像只猴子。

“媽，你在家等著。

爹命大，沒事的。

我去接他。”

說完，他拉開門，一頭扎進(jìn)了漆黑的雨幕里。

……外面的世界己經(jīng)瘋了。

幾十束手電筒的光柱在雨里亂晃，光柱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線。

男人們扛著鐵鍬、鋤頭往山上跑，腳踩在泥漿里的聲音雜亂無章。

女人們的哭喊聲混在滾滾雷聲里，聽不真切，卻像針一樣扎人。

泥路滑得根本站不住腳。

向陽摔倒了，爬起來，滿嘴都是腥臭的泥水。

他顧不上擦，手腳并用地跟著人群往后山?jīng)_。

那條平日里走過無數(shù)次的山路，此刻變成了一條張著大嘴的黑蛇，正等著吞噬一切。

二十分鐘后，向陽沖到了礦坑邊。

他停住了腳步。

借著閃電慘白的光，他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景象。

原本聳立的山頭不見了。

那座父親工作了五年的礦坑，連同上面的工棚、神廟，全部被削去了一半。

濕滑的紅泥像一頭吃飽了的巨獸，靜靜地趴在山谷里，堵死了所有的路。

沒有聲音。

那是一種死寂的恐怖，偶爾發(fā)出一兩聲沉悶的“咕嘟”聲，像是巨獸在打嗝。

“救人！

快挖！”

“二柱子！

二柱子你在哪！”

幾十個村民圍在泥石流的邊緣，瘋狂地?fù)]舞著工具。

但在那鋪天蓋地的土方量面前，那點(diǎn)人力顯得如此渺小，像是在給大山撓**。

向陽在人群里瘋了一樣地鉆，像只找不到家的野狗。

“林二哥！

林老二！”

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凄厲的哭嚎。

是隔壁劉嬸。

向陽擠過去，看到劉叔滿身是泥地癱坐在地上，手里緊緊攥著一只斷了帶子的解放鞋。

那是礦上發(fā)的勞保鞋。

“劉叔，我爹呢？”

向陽死死抓住劉叔的胳膊，指甲陷進(jìn)肉里，“我爹和我妹呢？”

劉叔抬起頭，滿臉是泥水和淚水，眼神渙散。

看到向陽，他像被火燙了一下，哆嗦著指了指面前那片最深的泥沼。

“埋了……都埋了……”劉叔嚎啕大哭，聲音撕裂：“二哥就在那個工棚里避雨……安然也在……我想拉他，沒拉住?。?br>
轟的一聲，天就塌了！”

向陽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周圍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像是要把胸膛撞破。

埋了。

那個會把他舉過頭頂騎大**爹，那個總是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的妹妹，埋在這堆冷冰冰、腥臭的爛泥里了？

“不可能?！?br>
林向陽松開手，盯著那片泥沼。

“不可能！”

他吼了一聲，猛地?fù)湎蚰瞧患t線圍住的塌方區(qū)。

“向陽！

回來！

那邊還要塌！”

村長林長庚在后面喊。

向陽聽不見。

他手腳并用地爬上一堆松動的土坡。

沒有鐵鍬，他就用手挖。

紅泥混著石頭，冰冷刺骨。

十指連心，指甲很快被掀翻，血混著泥水往下淌，他感覺不到疼。

“爹！

安然！

我來接你們了！

別睡！

千萬別睡！”

他一邊挖一邊喊，嗓子很快啞了，變成了野獸般的嘶鳴。

雨越下越大，澆得人睜不開眼。

向陽不知道挖了多久，身邊被他刨出了一個土坑。

突然，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金屬的觸感。

向陽渾身一顫，瘋狂地扒開周圍的泥土。

那是一個防風(fēng)打火機(jī)。

銀白色的機(jī)身，被磨得锃亮，角上刻著“天元礦業(yè)”西個字，還拴著一根紅繩。

這是父親的寶貝。

父親不抽煙，但這打火機(jī)從不離身，說是以前救過一個大老板，人家送的信物，將來能換大錢。

向陽小時候最愛玩這個蓋子，“咔噠、咔噠”，聲音清脆。

現(xiàn)在，它躺在泥里，冰冷，死寂。

向陽顫抖著撿起打火機(jī)，把它貼在臉頰上。

沒有溫度。

“哥……”恍惚間，似乎有一聲微弱的呼喚。

向陽猛地回頭，在離打火機(jī)不到半米的地方，他在泥漿里看到了半截紅繩。

他撲過去，死命拽出那根繩子。

繩子這頭，是一個小巧的銀鎖片。

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刻著“歲歲平安”。

那是安然五歲生日時，父親去縣城建筑隊(duì)扛了五天水泥，才狠心咬牙換下來的。

長命鎖還在。

人呢？

向陽瘋了一樣繼續(xù)往下挖，首到手指碰到了一塊巨大的巖石。

巖石死死壓在下面，即使是大吊車也挪不動分毫。

那一刻，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向陽！

走！

又要塌了！”

一只有力的大手從后面攔腰抱住了他。

是大伯林國梁。

“放開我！

我爹在下面！

我要救他！

大伯你放開我！”

向陽拼命掙扎，一口咬在大伯的手臂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林國梁痛得悶哼一聲，眼圈通紅，但死死沒撒手，硬是把向陽像拖麻袋一樣拖出了塌方區(qū)。

就在他們離開的瞬間——“轟隆——”身后傳來一聲巨響。

剛才向陽挖的地方，再次被滾落的泥石填平。

向陽癱坐在泥水里，手里死死攥著那個打火機(jī)和那把長命鎖。

雨還在下。

天邊閃過一道慘白的雷，照亮了向陽的臉。

那張?jiān)局赡鄣哪樕?，此刻沒有表情，只有一雙黑得嚇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墳?zāi)挂粯拥膹U墟。

回到家時，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

雨小了一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向陽渾身是泥，像個剛從地獄爬回來的泥鬼。

推開門，陳秀蘭還坐在炕上，保持著向陽離開時的姿勢，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門口。

看到向陽一個人回來，陳秀蘭的眼里最后一點(diǎn)光亮，滅了。

她沒有問，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向陽緊握的右手上。

向陽機(jī)械地?cái)傞_手掌。

掌心里，靜靜躺著那枚帶著泥的“天元”打火機(jī)，和那把斷了繩的銀鎖。

陳秀蘭盯著那兩樣?xùn)|西，看了很久。

突然，她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奇怪的“咯咯”聲，像是什么東西在身體里碎了。

“噗——”一口鮮紅的血毫無征兆地噴了出來，濺在煤油燈的玻璃罩上。

燈火搖晃了幾下，滅了。

“媽！”

向陽沖過去，接住了母親軟得像棉花一樣的身體。

陳秀蘭雙眼緊閉，臉色跟紙一般，嘴角還掛著血沫。

向陽的嘶吼聲穿透了雨幕，在大別山林家溝的清晨里回蕩：“大伯！

救人?。?br>
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