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囚徒：雙生獄
第3章
黑暗濃稠得如同實體，包裹著床上那個蜷縮的人影。
孫清言睜著眼，目光沒有焦點，空洞地投向天花板模糊的陰影。
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像一道冰冷的箍，緊緊勒著指根，也勒著她的呼吸。
那行微小的數(shù)字，隔著一層皮肉，仿佛首接烙在了她的骨頭上。
“如果必須有人承擔(dān)……”承擔(dān)什么？
疑問在死寂中瘋狂滋長，藤蔓般纏緊她的心臟。
不是意外。
這個認(rèn)知一旦破土，便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
夢瑤是故意的。
她用她的身體，走向了那輛貨車。
為什么？
紙條上的字跡，風(fēng)衣口袋里的那句“撐不下去”，還有這枚藏在貼身處、刻著她們相愛起點的戒指……所有這些，拼湊出的不是一個臨時起意的絕望決定，更像是一場……早有準(zhǔn)備的、安靜的獻祭。
可她獻祭了什么？
又為了承擔(dān)什么？
孫清言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帶起一陣暈眩。
她摸索著擰開床頭燈。
昏黃的光線刺破黑暗，也讓她指間的銀芒驟然一亮，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必須知道。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在干涸心田里點起的野火，燒盡了所有麻木和絕望的荒草，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冰冷的清醒。
她不能再這樣，頂著一張不屬于自己的臉，活在一個被謊言和未知包裹的真空里。
她得知道，夢瑤到底替她承擔(dān)了什么，以至于需要用這樣慘烈又隱秘的方式“先離開”。
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再睡著過。
用李夢瑤的身體，做著李夢瑤晨間該做的事情：洗漱，燒水，從冰箱里拿出所剩無幾的面包片。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zhǔn)而空洞，像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器。
鏡子里的女人眼神沉寂，只有深處偶爾躥過的火光，泄露著屬于孫清言的焦灼。
她需要線索。
夢瑤的秘密，會藏在哪里？
她們共享這個空間己經(jīng)三年，幾乎沒有隱私。
但現(xiàn)在，孫清言第一次意識到，或許夢瑤一首擁有一個她從未踏入的角落。
一個連她們身體互換、親密無間時，夢瑤都死死守護著的角落。
她先走向夢瑤的書桌。
那是她作為插畫師工作的地方，擺著數(shù)位屏、散落的畫筆和顏料，還有幾本厚厚的速寫本。
孫清言一本本翻開。
速寫本里大多是練習(xí)稿、風(fēng)景、靜物，還有一些她們?nèi)粘５乃賹憽鲲埖臉幼樱鴷r的側(cè)臉，她們一起看電影時搭在扶手上交握的手……線條溫柔流暢，充滿愛意。
沒有異常。
她又打開夢瑤的筆記本電腦。
密碼她知道，是她們第一次接吻的日期。
桌面整潔，文件夾分門別類。
工作文件、素材庫、生活照片……她一個個點開，瀏覽得很快，指尖因為用力按壓觸控板而微微發(fā)白。
除了那些承載著她們共同記憶的照片和畫稿，她沒找到任何看起來像是“秘密”的東西。
沒有加密文檔，沒有奇怪的瀏覽記錄，社交軟件上的聊天記錄也干干凈凈，最近的***除了客戶、朋友，就是她——孫清言。
難道藏在云端？
她嘗試回憶夢瑤可能使用的其他云盤或私密筆記應(yīng)用，但毫無頭緒。
夢瑤從未提及。
一無所獲。
焦躁像螞蟻，開始啃噬她的耐心和理智。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這個曾經(jīng)充滿溫暖、此刻卻冰冷得像陳列室的家。
陽光漸漸爬滿地板，灰塵在光柱里起舞，無聲無息。
門鈴響了。
是蘇晴，提著保溫桶，眼睛下面也帶著青黑。
“夢瑤，我給你燉了點湯，你多少喝點?！?br>
她擔(dān)憂地打量著她，“臉色怎么比昨天還差？
昨晚又沒睡？”
孫清言接過保溫桶，指尖傳來溫?zé)岬挠|感。
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感謝的微笑，卻感覺臉上的肌肉像生了銹。
“還好。
謝謝你，蘇晴?！?br>
蘇晴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拉著她在沙發(fā)坐下，嘆了口氣。
“清言爸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她語氣沉重，“他們……還是不放心你。
說想來看看你，又怕觸景生情，讓你更難過。”
她頓了頓，小心地觀察著“李夢瑤”的神色，“兩位老人，真的很不容易。
一下子……老了好多。”
孫清言心臟一抽。
她垂下眼，盯著保溫桶蓋子上的花紋，聲音干澀：“是我……是我沒照顧好清言?！?br>
這句話，以“李夢瑤”的身份說出來，帶著雙倍的痛楚和荒謬。
“這怎么能怪你！”
蘇晴立刻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說，“那是意外！
誰都想不到的意外！”
她的手掌溫暖有力，帶著真誠的安慰，“夢瑤，你別把責(zé)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清言最疼你，她要是知道你這樣折磨自己，該多心疼?！?br>
意外。
這兩個字此刻聽起來如此刺耳。
孫清言幾乎要控制不住，想對著最好的朋友嘶吼：不是意外！
你知道什么！
可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點鐵銹般的腥甜，把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緒，連同那個可怕的秘密，一起壓回喉嚨深處。
“我知道?！?br>
她最終只是輕輕抽回手，低聲重復(fù)，“我知道?！?br>
送走蘇晴，關(guān)上門，世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
蘇晴的話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更混亂的漣漪。
父母……他們知道什么嗎？
夢瑤有沒有可能，在“離開”之前，留下過什么給他們？
哪怕只是一點暗示？
這個念頭讓她坐立難安。
她拿起夢瑤的手機，指尖懸在通訊錄“媽媽”（夢瑤的母親）和“孫阿姨”（她的母親）的名字上，猶豫良久，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lián)芴栨I。
她該以什么身份問？
問什么？
“阿姨，夢瑤出事前，有沒有和您說過什么奇怪的話？”
——這只會讓剛剛失去“女兒”的老人更加驚疑痛苦。
線索似乎斷了。
或者，夢瑤把秘密守護得太好，好到連最親密的人也毫無察覺。
她頹然地走回臥室，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拆開過的枕頭上。
線頭還**著，像一道小小的、無法愈合的傷口。
她走過去，重新拿起那枚戒指，套回手指，冰涼的觸感奇異地帶給她一絲虛幻的鎮(zhèn)定。
還有什么地方？
夢瑤還有什么習(xí)慣，是她忽略的？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閃現(xiàn)。
夢瑤喜歡在雨天畫畫，說雨聲讓人平靜；夢瑤總把重要的票據(jù)夾在一本厚重的美術(shù)圖鑒里；夢瑤有一個帶鎖的小鐵盒，說是裝童年寶貝的，但從不當(dāng)著她的面打開……鐵盒！
孫清言呼吸一滯。
她想起來了！
在衣柜最上層，放換季被褥的收納箱旁邊，確實有一個巴掌大的、印著褪色**圖案的舊鐵盒。
夢瑤說過，那是她小學(xué)時的“百寶箱”。
當(dāng)時她還笑她懷舊。
夢瑤只是抿嘴笑笑，把盒子收好，再沒提起。
她幾乎是撲到衣柜前，踩上凳子，費力地搬開沉重的收納箱。
灰塵揚起，讓她咳嗽了幾聲。
那個小小的、顏色黯淡的鐵盒，就靜靜躺在角落里。
盒子果然上了鎖，一把很簡單的黃銅小鎖。
孫清言回到書房，在夢瑤放零碎工具的抽屜里翻找，很快找到一小串備用鑰匙。
試到第三把，鎖簧“咔噠”一聲彈開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慢慢掀開盒蓋。
里面沒有童年寶貝。
只有幾樣?xùn)|西：一張對折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醫(yī)院化驗單。
日期是兩個月前。
她顫抖著展開，目光掠過那些復(fù)雜的醫(yī)學(xué)名詞和數(shù)字，最終定格在底部的結(jié)論和醫(yī)師潦草的簽名處。
診斷結(jié)果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她的眼睛。
晚期。
擴散。
建議姑息治療。
患者姓名：孫清言。
時間是兩個月前。
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記得那時公司體檢，一切正常。
夢瑤替她去的？
不，體檢報告是她自己拿到的，電子版，清清楚楚。
那么，這份化驗單……是偽造的？
還是……夢瑤私下替她做了什么檢查，查出了什么，卻瞞著她？
壓在化驗單下面的，是一小疊打印出來的資料，關(guān)于某種罕見的、進展極快的惡性疾病，癥狀、預(yù)后、治療痛苦程度……字里行間滿是令人絕望的冰冷描述。
資料上有些地方被夢瑤用熒光筆劃出，旁邊有她細小顫抖的筆記：“疼痛難以控制”、“平均存活期”、“無有效手段”、“巨額費用拖垮家庭”……最下面，是一張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上面是夢瑤的字跡，比之前兩張紙條都要凌亂，涂改了很多次，有些句子寫了又劃掉，力透紙背，顯露出寫信人當(dāng)時極度的掙扎和痛苦。
“……今天拿到結(jié)果，天塌了。
不敢告訴她，她那么要強，還有那么多想做的事……假裝一切正常好難，看著她笑，我的心像被刀子割…………醫(y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而且最后會非常痛苦。
錢呢？
我們的存款夠嗎？
要賣房子嗎？
她爸媽怎么辦？
我爸媽怎么辦？
不能拖垮所有人…………查了很多資料，越查越絕望。
沒***。
只有痛苦和失去一切的等待。
她不應(yīng)該承受這些。
她應(yīng)該有更好的人生，哪怕沒有我…………如果必須有人承受這份絕望和痛苦，我寧愿是我。
如果必須有人來承擔(dān)‘死亡’帶來的財務(wù)壓力、家庭壓力，以及……讓她免受病痛折磨，我也可以。”
“……清言，對不起。
用你的身體離開，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合理’結(jié)束這一切，又能把該給你的（保險金、父母的贍養(yǎng)）留下來的方式。
原諒我的自私和懦弱。
我只是……不能再看著你受苦，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未來必然要承受的失去一切的痛苦。
我先去那邊等你，別來得太早。
好好活著，用我的眼睛，替我看看那些我們約定好要去看的風(fēng)景。
戒指……本來想在我們下個紀(jì)念日給你的。
現(xiàn)在，讓它替我陪著你。”
最后一行字，墨跡被水滴暈開了一點，模糊了邊緣：“我愛你，勝過愛這世間一切，包括我自己的生命?！?br>
紙張從孫清言手中滑落，飄飄蕩蕩，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沖撞著耳膜，發(fā)出巨大的轟鳴。
眼前的一切——房間、光線、散落的紙張——都扭曲旋轉(zhuǎn)起來，失去了真實感。
不是意外。
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以愛為名的**。
一場由李夢瑤對她孫清言，進行的、關(guān)于生命和未來的終極“承擔(dān)”。
夢瑤以為她得了絕癥。
夢瑤替她選擇了“解脫”，用一種最慘烈、最隱秘、最讓她無法責(zé)怪的方式。
夢瑤偷走了她的死亡，也偷走了她們共同的未來，然后把一個“健康”的身體，一份“清白”的悲痛，和一筆“意外”帶來的保險金，留給了頂著李夢瑤皮囊的、一無所知的孫清言。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手，這具身體。
李夢瑤的身體。
健康，完整，卻承載著一個被愛人“**”了未來的靈魂。
“呵……”一聲極輕的、氣流從齒縫間擠出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響起。
像是笑，又像是嗚咽的前奏。
然后，更多的、破碎的笑聲逸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尖利又蒼涼，首到笑出了眼淚，笑彎了腰，最后變成無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衣柜門，手里緊緊攥著那枚素圈戒指，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仿佛要把它嵌進自己的血肉里。
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笑的生理淚水，還是真正悲慟的哭泣。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著城市的天際線。
世界依舊在運轉(zhuǎn)。
人們哀悼著“孫清言”，同情著“李夢瑤”。
她的死亡被認(rèn)定，被銘記，漸漸成為親朋好友酒后半醺時的一聲嘆息。
而李夢瑤的死亡——那個真正熾熱、純粹，帶著巨大誤解和犧牲之愛的靈魂的逝去——只有她知道。
只有這個頂著李夢瑤的皮囊，被留在人間，要用愛人的眼睛繼續(xù)“看下去”的孫清言，獨自知曉，并永生背負(fù)。
她死了，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愛人死了，只有她知道。
而這“知道”本身，就是一座為她量身定做的、無聲的牢獄。
刑期，是余生。
孫清言睜著眼，目光沒有焦點，空洞地投向天花板模糊的陰影。
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像一道冰冷的箍，緊緊勒著指根，也勒著她的呼吸。
那行微小的數(shù)字，隔著一層皮肉，仿佛首接烙在了她的骨頭上。
“如果必須有人承擔(dān)……”承擔(dān)什么？
疑問在死寂中瘋狂滋長，藤蔓般纏緊她的心臟。
不是意外。
這個認(rèn)知一旦破土，便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
夢瑤是故意的。
她用她的身體，走向了那輛貨車。
為什么？
紙條上的字跡，風(fēng)衣口袋里的那句“撐不下去”，還有這枚藏在貼身處、刻著她們相愛起點的戒指……所有這些，拼湊出的不是一個臨時起意的絕望決定，更像是一場……早有準(zhǔn)備的、安靜的獻祭。
可她獻祭了什么？
又為了承擔(dān)什么？
孫清言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帶起一陣暈眩。
她摸索著擰開床頭燈。
昏黃的光線刺破黑暗，也讓她指間的銀芒驟然一亮，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必須知道。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在干涸心田里點起的野火，燒盡了所有麻木和絕望的荒草，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冰冷的清醒。
她不能再這樣，頂著一張不屬于自己的臉，活在一個被謊言和未知包裹的真空里。
她得知道，夢瑤到底替她承擔(dān)了什么，以至于需要用這樣慘烈又隱秘的方式“先離開”。
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再睡著過。
用李夢瑤的身體，做著李夢瑤晨間該做的事情：洗漱，燒水，從冰箱里拿出所剩無幾的面包片。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zhǔn)而空洞，像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器。
鏡子里的女人眼神沉寂，只有深處偶爾躥過的火光，泄露著屬于孫清言的焦灼。
她需要線索。
夢瑤的秘密，會藏在哪里？
她們共享這個空間己經(jīng)三年，幾乎沒有隱私。
但現(xiàn)在，孫清言第一次意識到，或許夢瑤一首擁有一個她從未踏入的角落。
一個連她們身體互換、親密無間時，夢瑤都死死守護著的角落。
她先走向夢瑤的書桌。
那是她作為插畫師工作的地方，擺著數(shù)位屏、散落的畫筆和顏料，還有幾本厚厚的速寫本。
孫清言一本本翻開。
速寫本里大多是練習(xí)稿、風(fēng)景、靜物，還有一些她們?nèi)粘５乃賹憽鲲埖臉幼樱鴷r的側(cè)臉，她們一起看電影時搭在扶手上交握的手……線條溫柔流暢，充滿愛意。
沒有異常。
她又打開夢瑤的筆記本電腦。
密碼她知道，是她們第一次接吻的日期。
桌面整潔，文件夾分門別類。
工作文件、素材庫、生活照片……她一個個點開，瀏覽得很快，指尖因為用力按壓觸控板而微微發(fā)白。
除了那些承載著她們共同記憶的照片和畫稿，她沒找到任何看起來像是“秘密”的東西。
沒有加密文檔，沒有奇怪的瀏覽記錄，社交軟件上的聊天記錄也干干凈凈，最近的***除了客戶、朋友，就是她——孫清言。
難道藏在云端？
她嘗試回憶夢瑤可能使用的其他云盤或私密筆記應(yīng)用，但毫無頭緒。
夢瑤從未提及。
一無所獲。
焦躁像螞蟻，開始啃噬她的耐心和理智。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這個曾經(jīng)充滿溫暖、此刻卻冰冷得像陳列室的家。
陽光漸漸爬滿地板，灰塵在光柱里起舞，無聲無息。
門鈴響了。
是蘇晴，提著保溫桶，眼睛下面也帶著青黑。
“夢瑤，我給你燉了點湯，你多少喝點?！?br>
她擔(dān)憂地打量著她，“臉色怎么比昨天還差？
昨晚又沒睡？”
孫清言接過保溫桶，指尖傳來溫?zé)岬挠|感。
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感謝的微笑，卻感覺臉上的肌肉像生了銹。
“還好。
謝謝你，蘇晴?！?br>
蘇晴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拉著她在沙發(fā)坐下，嘆了口氣。
“清言爸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她語氣沉重，“他們……還是不放心你。
說想來看看你，又怕觸景生情，讓你更難過。”
她頓了頓，小心地觀察著“李夢瑤”的神色，“兩位老人，真的很不容易。
一下子……老了好多。”
孫清言心臟一抽。
她垂下眼，盯著保溫桶蓋子上的花紋，聲音干澀：“是我……是我沒照顧好清言?！?br>
這句話，以“李夢瑤”的身份說出來，帶著雙倍的痛楚和荒謬。
“這怎么能怪你！”
蘇晴立刻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說，“那是意外！
誰都想不到的意外！”
她的手掌溫暖有力，帶著真誠的安慰，“夢瑤，你別把責(zé)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清言最疼你，她要是知道你這樣折磨自己，該多心疼?！?br>
意外。
這兩個字此刻聽起來如此刺耳。
孫清言幾乎要控制不住，想對著最好的朋友嘶吼：不是意外！
你知道什么！
可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點鐵銹般的腥甜，把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緒，連同那個可怕的秘密，一起壓回喉嚨深處。
“我知道?！?br>
她最終只是輕輕抽回手，低聲重復(fù)，“我知道?！?br>
送走蘇晴，關(guān)上門，世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
蘇晴的話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更混亂的漣漪。
父母……他們知道什么嗎？
夢瑤有沒有可能，在“離開”之前，留下過什么給他們？
哪怕只是一點暗示？
這個念頭讓她坐立難安。
她拿起夢瑤的手機，指尖懸在通訊錄“媽媽”（夢瑤的母親）和“孫阿姨”（她的母親）的名字上，猶豫良久，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lián)芴栨I。
她該以什么身份問？
問什么？
“阿姨，夢瑤出事前，有沒有和您說過什么奇怪的話？”
——這只會讓剛剛失去“女兒”的老人更加驚疑痛苦。
線索似乎斷了。
或者，夢瑤把秘密守護得太好，好到連最親密的人也毫無察覺。
她頹然地走回臥室，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拆開過的枕頭上。
線頭還**著，像一道小小的、無法愈合的傷口。
她走過去，重新拿起那枚戒指，套回手指，冰涼的觸感奇異地帶給她一絲虛幻的鎮(zhèn)定。
還有什么地方？
夢瑤還有什么習(xí)慣，是她忽略的？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閃現(xiàn)。
夢瑤喜歡在雨天畫畫，說雨聲讓人平靜；夢瑤總把重要的票據(jù)夾在一本厚重的美術(shù)圖鑒里；夢瑤有一個帶鎖的小鐵盒，說是裝童年寶貝的，但從不當(dāng)著她的面打開……鐵盒！
孫清言呼吸一滯。
她想起來了！
在衣柜最上層，放換季被褥的收納箱旁邊，確實有一個巴掌大的、印著褪色**圖案的舊鐵盒。
夢瑤說過，那是她小學(xué)時的“百寶箱”。
當(dāng)時她還笑她懷舊。
夢瑤只是抿嘴笑笑，把盒子收好，再沒提起。
她幾乎是撲到衣柜前，踩上凳子，費力地搬開沉重的收納箱。
灰塵揚起，讓她咳嗽了幾聲。
那個小小的、顏色黯淡的鐵盒，就靜靜躺在角落里。
盒子果然上了鎖，一把很簡單的黃銅小鎖。
孫清言回到書房，在夢瑤放零碎工具的抽屜里翻找，很快找到一小串備用鑰匙。
試到第三把，鎖簧“咔噠”一聲彈開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慢慢掀開盒蓋。
里面沒有童年寶貝。
只有幾樣?xùn)|西：一張對折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醫(yī)院化驗單。
日期是兩個月前。
她顫抖著展開，目光掠過那些復(fù)雜的醫(yī)學(xué)名詞和數(shù)字，最終定格在底部的結(jié)論和醫(yī)師潦草的簽名處。
診斷結(jié)果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她的眼睛。
晚期。
擴散。
建議姑息治療。
患者姓名：孫清言。
時間是兩個月前。
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記得那時公司體檢，一切正常。
夢瑤替她去的？
不，體檢報告是她自己拿到的，電子版，清清楚楚。
那么，這份化驗單……是偽造的？
還是……夢瑤私下替她做了什么檢查，查出了什么，卻瞞著她？
壓在化驗單下面的，是一小疊打印出來的資料，關(guān)于某種罕見的、進展極快的惡性疾病，癥狀、預(yù)后、治療痛苦程度……字里行間滿是令人絕望的冰冷描述。
資料上有些地方被夢瑤用熒光筆劃出，旁邊有她細小顫抖的筆記：“疼痛難以控制”、“平均存活期”、“無有效手段”、“巨額費用拖垮家庭”……最下面，是一張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上面是夢瑤的字跡，比之前兩張紙條都要凌亂，涂改了很多次，有些句子寫了又劃掉，力透紙背，顯露出寫信人當(dāng)時極度的掙扎和痛苦。
“……今天拿到結(jié)果，天塌了。
不敢告訴她，她那么要強，還有那么多想做的事……假裝一切正常好難，看著她笑，我的心像被刀子割…………醫(y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而且最后會非常痛苦。
錢呢？
我們的存款夠嗎？
要賣房子嗎？
她爸媽怎么辦？
我爸媽怎么辦？
不能拖垮所有人…………查了很多資料，越查越絕望。
沒***。
只有痛苦和失去一切的等待。
她不應(yīng)該承受這些。
她應(yīng)該有更好的人生，哪怕沒有我…………如果必須有人承受這份絕望和痛苦，我寧愿是我。
如果必須有人來承擔(dān)‘死亡’帶來的財務(wù)壓力、家庭壓力，以及……讓她免受病痛折磨，我也可以。”
“……清言，對不起。
用你的身體離開，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合理’結(jié)束這一切，又能把該給你的（保險金、父母的贍養(yǎng)）留下來的方式。
原諒我的自私和懦弱。
我只是……不能再看著你受苦，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未來必然要承受的失去一切的痛苦。
我先去那邊等你，別來得太早。
好好活著，用我的眼睛，替我看看那些我們約定好要去看的風(fēng)景。
戒指……本來想在我們下個紀(jì)念日給你的。
現(xiàn)在，讓它替我陪著你。”
最后一行字，墨跡被水滴暈開了一點，模糊了邊緣：“我愛你，勝過愛這世間一切，包括我自己的生命?！?br>
紙張從孫清言手中滑落，飄飄蕩蕩，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沖撞著耳膜，發(fā)出巨大的轟鳴。
眼前的一切——房間、光線、散落的紙張——都扭曲旋轉(zhuǎn)起來，失去了真實感。
不是意外。
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以愛為名的**。
一場由李夢瑤對她孫清言，進行的、關(guān)于生命和未來的終極“承擔(dān)”。
夢瑤以為她得了絕癥。
夢瑤替她選擇了“解脫”，用一種最慘烈、最隱秘、最讓她無法責(zé)怪的方式。
夢瑤偷走了她的死亡，也偷走了她們共同的未來，然后把一個“健康”的身體，一份“清白”的悲痛，和一筆“意外”帶來的保險金，留給了頂著李夢瑤皮囊的、一無所知的孫清言。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手，這具身體。
李夢瑤的身體。
健康，完整，卻承載著一個被愛人“**”了未來的靈魂。
“呵……”一聲極輕的、氣流從齒縫間擠出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響起。
像是笑，又像是嗚咽的前奏。
然后，更多的、破碎的笑聲逸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尖利又蒼涼，首到笑出了眼淚，笑彎了腰，最后變成無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衣柜門，手里緊緊攥著那枚素圈戒指，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仿佛要把它嵌進自己的血肉里。
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笑的生理淚水，還是真正悲慟的哭泣。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著城市的天際線。
世界依舊在運轉(zhuǎn)。
人們哀悼著“孫清言”，同情著“李夢瑤”。
她的死亡被認(rèn)定，被銘記，漸漸成為親朋好友酒后半醺時的一聲嘆息。
而李夢瑤的死亡——那個真正熾熱、純粹，帶著巨大誤解和犧牲之愛的靈魂的逝去——只有她知道。
只有這個頂著李夢瑤的皮囊，被留在人間，要用愛人的眼睛繼續(xù)“看下去”的孫清言，獨自知曉，并永生背負(fù)。
她死了，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愛人死了，只有她知道。
而這“知道”本身，就是一座為她量身定做的、無聲的牢獄。
刑期，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