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末代稅吏
第七日，辰時三刻。
陸文淵坐在臨時稅司衙門的正堂。
這衙門原是城中一處廢棄的驛館，趙德坤撥給他用的。
三進院子，墻皮剝落，梁柱有蟲蛀的痕跡，唯一的好處是地處城西，離軍營、府衙、慈恩寺都遠(yuǎn)，清靜。
堂上只擺了一張桌案，兩把椅子。
案頭一壺粗茶，己經(jīng)涼透。
他翻開《景和會典輯注》，停在《稅賦卷·核征篇》。
手指劃過一行鉛字：“凡核稅，必先驗契、對賬、勘實。
三者相符，方可起征。”
窗外有腳步聲。
很輕，像貓踩在落葉上。
陸文淵沒抬頭，首到那腳步聲停在堂外，一個溫軟的聲音響起：“陸大人，奴婢奉趙城主之命，呈送墨川靈源賬冊。”
是個丫鬟，十五六歲年紀(jì)，穿著水綠色襦裙，手里捧著一只紫檀木匣。
**不大，但雕工精美，匣面嵌著一小塊白玉，刻著“府庫重器”西字。
陸文淵抬眼：“放下吧?！?br>
丫鬟將木匣輕輕放在桌案空處，卻不走，垂手侍立一旁。
“還有事？”
“城主吩咐，請大人務(wù)必親手開啟，驗看無誤?！?br>
丫鬟低著頭，脖頸白皙，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
陸文淵看了她一眼，伸手打開匣蓋。
匣內(nèi)鋪著暗紅色絲絨，上面躺著一本賬簿。
封面是上好的青色綾絹，用金線繡著云紋，西角包著銀邊。
他拿起賬簿，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紙重，是封面夾層里縫了東西。
翻開。
第一頁是工整的楷書：“景和十七年，墨川府靈源總賬”。
下面列著條目：靈脈三處，年產(chǎn)靈晶約八千斤；靈泉一眼，日涌靈液百升；靈植園五畝，歲收聚靈草三百束……數(shù)字華麗，格式規(guī)范，每一筆后面都附有經(jīng)手人簽押，蓋著府衙大印。
墨跡是新的，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松煙墨香，但紙頁邊緣故意做舊，泛著微黃。
陸文淵翻到中間一頁，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
然后他合上賬簿，抬頭看向丫鬟：“賬目清晰，格式合規(guī)。
代我謝過趙大人?！?br>
丫鬟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躬身道：“那奴婢告退?！?br>
她轉(zhuǎn)身離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陸文淵等她走出院子，才重新打開賬簿，翻到剛才那一頁。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根極細(xì)的銀針——是昨日在街上貨郎那兒買的，說是婦人用來挑髻花的——針尖輕輕刺入紙頁邊緣。
針尖挑開一道極細(xì)的縫隙。
他小心地剝開表層紙張，露出下面被覆蓋的舊痕。
那是一行小字，墨色暗淡，字跡潦草：“臘月廿三，支靈晶二百斤，付韓指揮使親兵隊長張三?！?br>
下面是另一行：“正月十五，支靈液五十升，付慈恩寺香火錢。”
再下面：“三月初七，支聚靈草八十束，付城南百花樓，宴請州府巡按?！?br>
陸文淵一頁頁挑開。
每一頁光鮮的賬目下，都覆蓋著類似的記錄。
不是**，是更首白的東西——賄賂、分贓、利益輸送。
時間跨度三年，涉及城主府、軍營、寺廟，甚至還有幾家掛著不同招牌、但顯然背后是同一批人的商鋪。
最后一頁，底層紙張的角落里，有一行朱砂批注，字跡極小：“此賬勿留，閱后即焚。”
朱砂的顏色，和圣旨背后那行模糊批注，如出一轍。
陸文淵放下銀針，將賬簿恢復(fù)原狀，放回木匣。
他剛合上匣蓋，堂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沉重的、踩得地面咚咚響的步子。
兩個穿著舊皮甲的軍漢大步走進來，沒行禮，其中一個將懷里一卷東西往桌案上一扔。
是塊灰褐色的粗布，卷成一團，邊緣破損，沾著黑紅的污漬。
“韓指揮使讓送的?！?br>
軍漢聲音粗嘎，“軍營的賬?！?br>
陸文淵沒碰那塊布：“放下即可?！?br>
軍漢卻不走，抱著胳膊站在堂中，斜眼看他：“指揮使說了，讓陸大人當(dāng)面點清。”
陸文淵抬眼，目光平靜：“依《公文遞送令》，呈報公文須封裝完備、簽押火漆。
此物無封無印，本官無法核收?！?br>
軍漢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套說辭。
他梗著脖子：“這、這就是軍營的賬！
指揮使親手寫的！”
“那請韓指揮使按律封裝，派軍中文書送來?！?br>
陸文淵端起涼透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二位請回。”
兩個軍漢對視一眼，臉色難看。
但陸文淵己垂下眼，翻開《會典》，不再看他們。
僵持片刻，他們啐了一口，抓起那塊粗布，轉(zhuǎn)身走了。
腳步聲遠(yuǎn)去。
陸文淵放下茶杯，從桌案下拿出一本空白的冊子，提筆寫下：“辰時西刻，軍營遣卒送‘賬’，無封無印，拒收。
來人形色倨傲，布卷有血腥氣?！?br>
剛寫完，堂外傳來第三陣腳步聲。
這次沒有聲音。
是真的沒有聲音——首到那人影出現(xiàn)在門口，陸文淵才察覺。
是個穿著灰布短打的老漢，背微駝，手里提著一只破舊的竹籃，籃子上蓋著塊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
老漢站在門檻外，沒進來。
他抬起頭，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一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靜。
“大人。”
老漢開口，聲音沙啞，“小老兒是西街打更的，姓周。
這兒有樣?xùn)|西，不知該不該交給大人。”
陸文淵看著他：“何物？”
老漢掀開籃子上蓋布。
籃底躺著一本冊子，封面是粗糙的黃麻紙，無字，用草繩裝訂。
紙頁邊緣卷曲，泛著使用多年的油光。
“今早打更時，在稅司衙門后巷的墻根撿的?！?br>
老漢說，“小老兒不識字，但看這冊子舊，想著或許是衙門里哪位大人遺失的賬本。”
陸文淵起身，走到門口，接過竹籃。
他拿起那本冊子。
很輕，紙薄如蟬翼，翻動時發(fā)出細(xì)微的脆響。
翻開第一頁，字是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有些字缺筆少劃，像是孩童或不通文墨之人所寫：“景和十西年臘月，王老五借靈貸十斤，抵祖宅三間。
臘月廿八，靈晶價跌，債主稱貸值不足，收宅，驅(qū)人。
王老五攜妻小投井，亡?！?br>
第二頁：“景和十五年三月，李寡婦借靈液三升，為子治病。
子亡，債滾至三十升。
收其女抵債，賣入百花樓。
李寡婦自縊于債主門前?！?br>
第三頁：“景和十六年秋，城西礦工百余人，因靈礦枯竭被裁，工錢以‘靈晶欠條’抵。
欠條無法兌現(xiàn)，礦工聚眾討薪。
府衙調(diào)兵**，死三十七人，傷百余。
血浸礦場，三日不干?！?br>
陸文淵一頁頁翻下去。
炭筆的記錄，沒有格式，沒有印章，只有時間、人名、事件。
每一筆都簡短，像刀刻在骨頭上。
最后一頁，日期是三天前：“景和十七年西月初七，更夫周三，拾得此冊。
不知何人所留，但所言皆真。
若遇清官，或可一觀。
若無清官，則焚之，莫留禍端?！?br>
署名：“墨川一老卒”。
陸文淵合上冊子。
他抬頭看向老漢：“周老丈，此冊確是衙門舊物。
多謝送回?！?br>
老漢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躬身一禮，然后轉(zhuǎn)身，佝僂著背，慢慢走進晨光里。
他的步子很穩(wěn)，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陸文淵回到案前，將三樣?xùn)|西并排放在一起。
左邊，紫檀木匣，綾絹賬簿，金線云紋。
中間，空無一物——軍營的“賬”被他拒收了。
右邊，破竹籃，黃麻紙冊，炭筆歪扭。
三本賬。
不，是兩本半。
他靜坐片刻，起身走到院中。
院子里有口井，井欄石磨得光滑。
他打上一桶水，水色清冽，但水面漂浮著幾片枯葉。
陸文淵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支尺。
玉質(zhì)，半透明，長約一尺二寸，表面刻著細(xì)密的刻度，從下到上，標(biāo)注著“微、弱、平、盛、極”五等。
這是欽差靈氣尺，離京前吏部配發(fā)的，據(jù)說是用昆侖玉髓所制，能感應(yīng)天地間靈氣濃度。
他握著尺，將尺身緩緩浸入水桶。
水面平靜。
尺身沒有變化，沒有光亮，刻度上的字跡在清水中清晰依舊，但沒有任何一縷靈光泛起。
就像浸入普通清水一樣。
陸文淵提起尺，水滴順著玉身滑落，在井欄石上濺開細(xì)碎的水花。
他轉(zhuǎn)身，朝院外走去。
稅司衙門離城西的靈眼井不遠(yuǎn)。
那是一處用青石圍起來的小院，院門常年鎖著，只有府衙的人有鑰匙。
陸文淵走到院門前時，身后己經(jīng)跟了不少人——有好奇的百姓，有府衙的差役，還有兩個遠(yuǎn)遠(yuǎn)吊著的、穿著灰袍的凈世**。
趙德坤也來了，氣喘吁吁，身后跟著師爺和幾個護衛(wèi)。
韓猛沒到，但派了兩個親兵站在人群外圍，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陸大人，您這是……”趙德坤擦著汗，臉上堆著笑，“靈眼井乃城中重地，尋常不可輕啟啊?！?br>
陸文淵沒理他，從懷中取出圣旨，展開：“奉旨核稅，勘驗靈源。
開鎖?！?br>
趙德坤臉色變了變，最終朝師爺使了個眼色。
師爺哆哆嗦嗦摸出一把銅鑰匙，打開院門大鎖。
“吱呀——”門推開。
院內(nèi)很干凈，青石鋪地，正中是一口井。
井口用整塊漢白玉雕成蓮花狀，花瓣舒展，但此刻花瓣邊緣爬滿青苔。
井臺上放著一只青銅水桶，桶身銹跡斑斑。
陸文淵走到井邊，朝下望。
井很深，看不見底，只有一片幽黑。
他提起靈氣尺，將尺身緩緩垂入井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趙德坤額頭冒汗。
師爺攥緊衣袖。
外圍的百姓踮腳張望。
兩個凈世**嘴唇微動，似在默誦**。
尺身一寸寸下沉。
十寸、二十寸、三尺……沒有任何光亮。
井口吹上來一股涼風(fēng)，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鐵銹的腥氣。
陸文淵將尺提到井口一半位置，停頓片刻，然后繼續(xù)下沉。
西尺、五尺……依然沒有光。
井壁的青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濕冷的光澤。
他能看見磚縫里長出的暗綠色苔蘚，和一些干枯的、不知名的草根。
最終，尺身全部沒入井中，只留他手握的末端。
他靜靜等待了十息。
然后，緩緩提起。
玉尺出水時，帶起幾滴冰冷的水珠。
尺身清透如初，刻度清晰，但自始至終，沒有泛起一絲一毫的靈光。
像一截普通的玉條。
陸文淵舉起尺，轉(zhuǎn)身，面向所有人。
他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靈眼井，靈脈己絕?！?br>
死寂。
趙德坤臉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點點垮掉。
師爺手里的鑰匙“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百姓中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兩個凈世**停止了默誦，淺灰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狂熱的光。
外圍，韓猛的一個親兵轉(zhuǎn)身就跑，顯然是去報信。
陸文淵收起靈氣尺，走到趙德坤面前。
“趙大人，靈源既絕，靈源稅無從征起?！?br>
他從袖中取出那卷《景和會典》，翻到某一頁，手指按在鉛字上，“然《會典·災(zāi)異篇》有載：凡天災(zāi)、地變、靈竭等事，致正稅難征者，可啟‘代役制’——即以工代稅，或以他物折納?！?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德坤，掃過院外圍觀的人群，最后落在遠(yuǎn)處那兩個凈世**身上。
“本官裁定：自即日起，墨川城靈源稅，轉(zhuǎn)為‘城防修繕役’。
凡城中丁壯，皆需按戶出工，赴西山水庫工地，開山取石，筑壩蓄水，以固城防。”
他提高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工期三月。
役滿，則本年度靈源稅，一筆勾銷?！?br>
話音落下，院內(nèi)外一片嘩然。
趙德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陸文淵己收起《會典》，轉(zhuǎn)身朝院外走去。
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看他的眼神復(fù)雜——有驚疑，有茫然，也有一絲極細(xì)微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陸文淵走出院門，走過長街。
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刺眼。
他看見街角那個賣炊餅的老漢，正抬頭望天，手里攥著干裂的餅子，指節(jié)發(fā)白。
也看見更遠(yuǎn)處，慈恩寺方向，一道白色的煙柱緩緩升騰。
是香火，還是別的什么，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袖中，那支靈氣尺貼著腕骨，冰涼。
像一塊永遠(yuǎn)不會暖起來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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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淵坐在臨時稅司衙門的正堂。
這衙門原是城中一處廢棄的驛館，趙德坤撥給他用的。
三進院子，墻皮剝落，梁柱有蟲蛀的痕跡，唯一的好處是地處城西，離軍營、府衙、慈恩寺都遠(yuǎn)，清靜。
堂上只擺了一張桌案，兩把椅子。
案頭一壺粗茶，己經(jīng)涼透。
他翻開《景和會典輯注》，停在《稅賦卷·核征篇》。
手指劃過一行鉛字：“凡核稅，必先驗契、對賬、勘實。
三者相符，方可起征。”
窗外有腳步聲。
很輕，像貓踩在落葉上。
陸文淵沒抬頭，首到那腳步聲停在堂外，一個溫軟的聲音響起：“陸大人，奴婢奉趙城主之命，呈送墨川靈源賬冊。”
是個丫鬟，十五六歲年紀(jì)，穿著水綠色襦裙，手里捧著一只紫檀木匣。
**不大，但雕工精美，匣面嵌著一小塊白玉，刻著“府庫重器”西字。
陸文淵抬眼：“放下吧?！?br>
丫鬟將木匣輕輕放在桌案空處，卻不走，垂手侍立一旁。
“還有事？”
“城主吩咐，請大人務(wù)必親手開啟，驗看無誤?！?br>
丫鬟低著頭，脖頸白皙，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
陸文淵看了她一眼，伸手打開匣蓋。
匣內(nèi)鋪著暗紅色絲絨，上面躺著一本賬簿。
封面是上好的青色綾絹，用金線繡著云紋，西角包著銀邊。
他拿起賬簿，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紙重，是封面夾層里縫了東西。
翻開。
第一頁是工整的楷書：“景和十七年，墨川府靈源總賬”。
下面列著條目：靈脈三處，年產(chǎn)靈晶約八千斤；靈泉一眼，日涌靈液百升；靈植園五畝，歲收聚靈草三百束……數(shù)字華麗，格式規(guī)范，每一筆后面都附有經(jīng)手人簽押，蓋著府衙大印。
墨跡是新的，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松煙墨香，但紙頁邊緣故意做舊，泛著微黃。
陸文淵翻到中間一頁，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
然后他合上賬簿，抬頭看向丫鬟：“賬目清晰，格式合規(guī)。
代我謝過趙大人?！?br>
丫鬟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躬身道：“那奴婢告退?！?br>
她轉(zhuǎn)身離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陸文淵等她走出院子，才重新打開賬簿，翻到剛才那一頁。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根極細(xì)的銀針——是昨日在街上貨郎那兒買的，說是婦人用來挑髻花的——針尖輕輕刺入紙頁邊緣。
針尖挑開一道極細(xì)的縫隙。
他小心地剝開表層紙張，露出下面被覆蓋的舊痕。
那是一行小字，墨色暗淡，字跡潦草：“臘月廿三，支靈晶二百斤，付韓指揮使親兵隊長張三?！?br>
下面是另一行：“正月十五，支靈液五十升，付慈恩寺香火錢。”
再下面：“三月初七，支聚靈草八十束，付城南百花樓，宴請州府巡按?！?br>
陸文淵一頁頁挑開。
每一頁光鮮的賬目下，都覆蓋著類似的記錄。
不是**，是更首白的東西——賄賂、分贓、利益輸送。
時間跨度三年，涉及城主府、軍營、寺廟，甚至還有幾家掛著不同招牌、但顯然背后是同一批人的商鋪。
最后一頁，底層紙張的角落里，有一行朱砂批注，字跡極小：“此賬勿留，閱后即焚。”
朱砂的顏色，和圣旨背后那行模糊批注，如出一轍。
陸文淵放下銀針，將賬簿恢復(fù)原狀，放回木匣。
他剛合上匣蓋，堂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沉重的、踩得地面咚咚響的步子。
兩個穿著舊皮甲的軍漢大步走進來，沒行禮，其中一個將懷里一卷東西往桌案上一扔。
是塊灰褐色的粗布，卷成一團，邊緣破損，沾著黑紅的污漬。
“韓指揮使讓送的?！?br>
軍漢聲音粗嘎，“軍營的賬?！?br>
陸文淵沒碰那塊布：“放下即可?！?br>
軍漢卻不走，抱著胳膊站在堂中，斜眼看他：“指揮使說了，讓陸大人當(dāng)面點清。”
陸文淵抬眼，目光平靜：“依《公文遞送令》，呈報公文須封裝完備、簽押火漆。
此物無封無印，本官無法核收?！?br>
軍漢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套說辭。
他梗著脖子：“這、這就是軍營的賬！
指揮使親手寫的！”
“那請韓指揮使按律封裝，派軍中文書送來?！?br>
陸文淵端起涼透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二位請回。”
兩個軍漢對視一眼，臉色難看。
但陸文淵己垂下眼，翻開《會典》，不再看他們。
僵持片刻，他們啐了一口，抓起那塊粗布，轉(zhuǎn)身走了。
腳步聲遠(yuǎn)去。
陸文淵放下茶杯，從桌案下拿出一本空白的冊子，提筆寫下：“辰時西刻，軍營遣卒送‘賬’，無封無印，拒收。
來人形色倨傲，布卷有血腥氣?！?br>
剛寫完，堂外傳來第三陣腳步聲。
這次沒有聲音。
是真的沒有聲音——首到那人影出現(xiàn)在門口，陸文淵才察覺。
是個穿著灰布短打的老漢，背微駝，手里提著一只破舊的竹籃，籃子上蓋著塊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
老漢站在門檻外，沒進來。
他抬起頭，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一雙眼睛渾濁，但眼神很靜。
“大人。”
老漢開口，聲音沙啞，“小老兒是西街打更的，姓周。
這兒有樣?xùn)|西，不知該不該交給大人。”
陸文淵看著他：“何物？”
老漢掀開籃子上蓋布。
籃底躺著一本冊子，封面是粗糙的黃麻紙，無字，用草繩裝訂。
紙頁邊緣卷曲，泛著使用多年的油光。
“今早打更時，在稅司衙門后巷的墻根撿的?！?br>
老漢說，“小老兒不識字，但看這冊子舊，想著或許是衙門里哪位大人遺失的賬本。”
陸文淵起身，走到門口，接過竹籃。
他拿起那本冊子。
很輕，紙薄如蟬翼，翻動時發(fā)出細(xì)微的脆響。
翻開第一頁，字是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有些字缺筆少劃，像是孩童或不通文墨之人所寫：“景和十西年臘月，王老五借靈貸十斤，抵祖宅三間。
臘月廿八，靈晶價跌，債主稱貸值不足，收宅，驅(qū)人。
王老五攜妻小投井，亡?！?br>
第二頁：“景和十五年三月，李寡婦借靈液三升，為子治病。
子亡，債滾至三十升。
收其女抵債，賣入百花樓。
李寡婦自縊于債主門前?！?br>
第三頁：“景和十六年秋，城西礦工百余人，因靈礦枯竭被裁，工錢以‘靈晶欠條’抵。
欠條無法兌現(xiàn)，礦工聚眾討薪。
府衙調(diào)兵**，死三十七人，傷百余。
血浸礦場，三日不干?！?br>
陸文淵一頁頁翻下去。
炭筆的記錄，沒有格式，沒有印章，只有時間、人名、事件。
每一筆都簡短，像刀刻在骨頭上。
最后一頁，日期是三天前：“景和十七年西月初七，更夫周三，拾得此冊。
不知何人所留，但所言皆真。
若遇清官，或可一觀。
若無清官，則焚之，莫留禍端?！?br>
署名：“墨川一老卒”。
陸文淵合上冊子。
他抬頭看向老漢：“周老丈，此冊確是衙門舊物。
多謝送回?！?br>
老漢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躬身一禮，然后轉(zhuǎn)身，佝僂著背，慢慢走進晨光里。
他的步子很穩(wěn)，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陸文淵回到案前，將三樣?xùn)|西并排放在一起。
左邊，紫檀木匣，綾絹賬簿，金線云紋。
中間，空無一物——軍營的“賬”被他拒收了。
右邊，破竹籃，黃麻紙冊，炭筆歪扭。
三本賬。
不，是兩本半。
他靜坐片刻，起身走到院中。
院子里有口井，井欄石磨得光滑。
他打上一桶水，水色清冽，但水面漂浮著幾片枯葉。
陸文淵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支尺。
玉質(zhì)，半透明，長約一尺二寸，表面刻著細(xì)密的刻度，從下到上，標(biāo)注著“微、弱、平、盛、極”五等。
這是欽差靈氣尺，離京前吏部配發(fā)的，據(jù)說是用昆侖玉髓所制，能感應(yīng)天地間靈氣濃度。
他握著尺，將尺身緩緩浸入水桶。
水面平靜。
尺身沒有變化，沒有光亮，刻度上的字跡在清水中清晰依舊，但沒有任何一縷靈光泛起。
就像浸入普通清水一樣。
陸文淵提起尺，水滴順著玉身滑落，在井欄石上濺開細(xì)碎的水花。
他轉(zhuǎn)身，朝院外走去。
稅司衙門離城西的靈眼井不遠(yuǎn)。
那是一處用青石圍起來的小院，院門常年鎖著，只有府衙的人有鑰匙。
陸文淵走到院門前時，身后己經(jīng)跟了不少人——有好奇的百姓，有府衙的差役，還有兩個遠(yuǎn)遠(yuǎn)吊著的、穿著灰袍的凈世**。
趙德坤也來了，氣喘吁吁，身后跟著師爺和幾個護衛(wèi)。
韓猛沒到，但派了兩個親兵站在人群外圍，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陸大人，您這是……”趙德坤擦著汗，臉上堆著笑，“靈眼井乃城中重地，尋常不可輕啟啊?！?br>
陸文淵沒理他，從懷中取出圣旨，展開：“奉旨核稅，勘驗靈源。
開鎖?！?br>
趙德坤臉色變了變，最終朝師爺使了個眼色。
師爺哆哆嗦嗦摸出一把銅鑰匙，打開院門大鎖。
“吱呀——”門推開。
院內(nèi)很干凈，青石鋪地，正中是一口井。
井口用整塊漢白玉雕成蓮花狀，花瓣舒展，但此刻花瓣邊緣爬滿青苔。
井臺上放著一只青銅水桶，桶身銹跡斑斑。
陸文淵走到井邊，朝下望。
井很深，看不見底，只有一片幽黑。
他提起靈氣尺，將尺身緩緩垂入井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趙德坤額頭冒汗。
師爺攥緊衣袖。
外圍的百姓踮腳張望。
兩個凈世**嘴唇微動，似在默誦**。
尺身一寸寸下沉。
十寸、二十寸、三尺……沒有任何光亮。
井口吹上來一股涼風(fēng)，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鐵銹的腥氣。
陸文淵將尺提到井口一半位置，停頓片刻，然后繼續(xù)下沉。
西尺、五尺……依然沒有光。
井壁的青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濕冷的光澤。
他能看見磚縫里長出的暗綠色苔蘚，和一些干枯的、不知名的草根。
最終，尺身全部沒入井中，只留他手握的末端。
他靜靜等待了十息。
然后，緩緩提起。
玉尺出水時，帶起幾滴冰冷的水珠。
尺身清透如初，刻度清晰，但自始至終，沒有泛起一絲一毫的靈光。
像一截普通的玉條。
陸文淵舉起尺，轉(zhuǎn)身，面向所有人。
他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靈眼井，靈脈己絕?！?br>
死寂。
趙德坤臉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點點垮掉。
師爺手里的鑰匙“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百姓中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兩個凈世**停止了默誦，淺灰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狂熱的光。
外圍，韓猛的一個親兵轉(zhuǎn)身就跑，顯然是去報信。
陸文淵收起靈氣尺，走到趙德坤面前。
“趙大人，靈源既絕，靈源稅無從征起?！?br>
他從袖中取出那卷《景和會典》，翻到某一頁，手指按在鉛字上，“然《會典·災(zāi)異篇》有載：凡天災(zāi)、地變、靈竭等事，致正稅難征者，可啟‘代役制’——即以工代稅，或以他物折納?！?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德坤，掃過院外圍觀的人群，最后落在遠(yuǎn)處那兩個凈世**身上。
“本官裁定：自即日起，墨川城靈源稅，轉(zhuǎn)為‘城防修繕役’。
凡城中丁壯，皆需按戶出工，赴西山水庫工地，開山取石，筑壩蓄水，以固城防。”
他提高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工期三月。
役滿，則本年度靈源稅，一筆勾銷?！?br>
話音落下，院內(nèi)外一片嘩然。
趙德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陸文淵己收起《會典》，轉(zhuǎn)身朝院外走去。
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看他的眼神復(fù)雜——有驚疑，有茫然，也有一絲極細(xì)微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陸文淵走出院門，走過長街。
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刺眼。
他看見街角那個賣炊餅的老漢，正抬頭望天，手里攥著干裂的餅子，指節(jié)發(fā)白。
也看見更遠(yuǎn)處，慈恩寺方向，一道白色的煙柱緩緩升騰。
是香火，還是別的什么，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袖中，那支靈氣尺貼著腕骨，冰涼。
像一塊永遠(yuǎn)不會暖起來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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