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別墅的客廳里，米白色窗簾拉得密不透風(fēng)，僅幾縷日光從縫隙擠進來，落在供桌中央的遺像上。

遺像里的外公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領(lǐng)口別著枚磨得發(fā)亮的舊銅扣；外婆戴串圓滾滾的珍珠項鏈，耳墜是外公早年送的翡翠豆，兩人嘴角都帶著淡笑，像往常那樣看著沙發(fā)角落的小身影。

供桌前的香燒到一半，煙絲扭著細腰往上飄，混著案頭百合的清香，倒添了幾分嗆人的悶。

唐雪兒縮在沙發(fā)最里面的角落，腿上蓋著外婆織了整個冬天的鵝**毛線毯——針腳有些歪，是外婆眼睛花了之后的作品，邊角還繡著朵小太陽。

她手里攥著外公上周偷偷塞給她的和田玉平安扣，玉質(zhì)原本溫涼，此刻被小手捂得發(fā)燙，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著青白。

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浸了水的桃子，睫毛上掛著沒擦干凈的淚，一滴砸在平安扣上，暈開個小小的濕痕，順著玉紋滑進掌心里的紋路里。

管家李伯站在供桌旁，手里的黑色筆記本翻到“后事安排”那一頁，筆尖在“殯儀館車輛14:00抵達”幾個字上頓了頓。

他的鬢角全白了，眼角皺紋里沾著點香灰，西裝袖扣是外公去年生日送的純銀款，此刻正泛著冷光。

院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唐富貴的大嗓門撞進來：“李忠！

你把門打開！

我是唐家二弟，大哥大嫂的后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李伯合起筆記本，走到門口拉開條縫，聲音像塊凍硬的饅頭：“二老爺，先生和夫人臨終前反復(fù)交代，后事要低調(diào)。

您帶著家人來，怕是壞了規(guī)矩。”

唐富貴的臉擠在門縫里，酒糟鼻上的***看得清清楚楚，他扯著嗓子喊：“什么規(guī)矩？

我是雪兒的親二伯！

難道還能害她？”

他身后的周翠蘭拽了拽他的袖子，尖著嗓子開始哭：“大哥大嫂啊，你們走得太早，留下雪兒這么小的娃娃，叫我們這些做親戚的怎么能安心喲！”

唐雪兒聽見聲音，往沙發(fā)深處又縮了縮，手指摳進毛線毯的針腳里。

李伯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更冷：“二老爺，遺囑己經(jīng)公證過了——先生和夫人的所有財產(chǎn)，包括這套別墅，都歸雪兒所有。

您要是再鬧，我現(xiàn)在就打執(zhí)法局的電話?！?br>
唐富貴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指著李伯的鼻子罵：“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當年要不是大哥收留你，你早**在街頭了！”

周翠蘭卻突然拉著他往回走，路過茶幾的時候，她兒子唐磊伸手抓了把水晶罐里的巧克力——那是外婆昨天剛買的，特意留給雪兒當下午茶的。

門“砰”地關(guān)上，唐雪兒盯著水晶罐里少了一半的巧克力，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

她撲進李伯懷里，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聲音里帶著哭腔：“李伯，他們搶我的巧克力……還想搶外公外婆的東西?！?br>
李伯抱著她，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西裝傳過來，像外公的手：“雪兒別怕，有李伯在，沒人能搶你的東西。

下午我們?nèi)ニ屯夤馄抛詈笠怀?，然后……我們?nèi)€安全的地方?！?br>
唐雪兒聞著李伯身上的檀香味——那是外公常用的**水，忽然想起上周三的下午，外公抱著她在花園里澆玫瑰。

外公的手很穩(wěn)，握著噴壺給紅玫瑰澆水，水珠落在花瓣上，像小珍珠。

外婆端著銀耳羹從屋里走出來，笑著喊：“雪兒別鬧，外公腰不好，小心摔著?！?br>
可現(xiàn)在，花園里的玫瑰還開著，銀耳羹晾在廚房的砂鍋里，外公外婆卻躺在遺像里，再也不會喊她“雪兒”，再也不會把剝好的橘子塞進她手里了。

她把臉埋在李伯的肩膀上，眼淚打濕了他的西裝領(lǐng)口。

窗外的風(fēng)突然刮起來，吹得窗簾嘩嘩作響，像外婆的手在摸她的頭發(fā)。

供桌上的香燒到了底，火星子“嗤”地一聲滅了，煙絲慢慢散在空氣里，像外公外婆的影子，飄得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