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青嵐山莊的斷壁殘垣上。
空氣里濃稠的鐵銹味混雜著焦糊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滾燙的沙礫。
七歲的墨清羽縮在假山冰冷的縫隙里,小小的身體抖得如同秋風里的枯葉。
他死死咬住下唇,鐵腥味在嘴里彌漫,才沒讓喉嚨里那聲瀕死的嗚咽沖出來。
就在片刻之前,這里還是他的家,有爹爹沉穩(wěn)如山的笑聲,有娘親帶著藥草清香的溫柔懷抱。
可現(xiàn)在,只剩下地獄。
“墨星河!
柳青嵐!
‘星河雙璧’?
哈哈,好大的名頭!”
狂笑聲如同夜梟嘶鳴,撕裂了最后的暮色。
一道血紅的身影如同魔神般矗立在庭院中央,手中提著的,正是墨清羽父親墨星河的頭顱!
父親怒睜的雙目凝固著驚愕與不甘,濃稠的血順著發(fā)梢,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綻開刺目的花。
母親柳青嵐伏在不遠處,曾經清麗絕俗的面容沾滿血污和泥土,一支斷裂的長劍穿透了她的胸膛。
她最后的目光,遙遙望向假山的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在說:“藏好…羽兒…”墨清羽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血獄魔君…厲無咎…” 他認得那個聲音,那個曾在爹娘口中被無比忌憚的名字。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每一寸筋骨。
厲無咎隨手將墨星河的頭顱扔開,像丟棄一塊破布。
那顆頭顱滾了幾圈,停在墨清羽藏身的假山前,空洞的雙眼正對著縫隙里的孩子。
“搜!
星河真解,還有那對璧人藏著的秘密,給本座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厲無咎的聲音冷酷如刀鋒。
殺戮并未因主人的死亡而停止。
山莊內火光沖天,慘叫與狂笑交織。
那些曾經受過墨家恩惠的江湖豪客,此刻面目猙獰,貪婪地翻檢著**上的財物;幾個穿著皂衣的官差,正用刀鞘粗暴地撬著庫房的門鎖,嘴里罵罵咧咧;甚至還有附近的村民,臉上混雜著恐懼和貪婪,爭搶著散落在地上的碎銀和布匹。
墨清羽的世界崩塌了。
爹娘口中俠肝義膽的“正道”,官府象征的“秩序”,鄉(xiāng)鄰的“淳樸”,都在血與火中撕下了最后的面具,露出底下最丑惡的蛆蟲。
一股冰冷的、帶著毀滅氣息的火焰在他小小的胸腔里燃燒起來,燒干了淚水,燒盡了恐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到極致的悲慟與絕望,最終化作一陣瘋狂而尖銳的大笑,突兀地沖破了假山的縫隙,在血腥的庭院里回蕩。
厲無咎血紅的眸子猛地掃向假山:“嗯?
還有只小老鼠?”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厲無咎身后丈余之地。
來人全身裹在寬大的黑袍之中,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一股沉寂如淵、冰寒徹骨的氣息彌漫開來,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的喧囂和血腥。
那些爭搶的豪客、官差、村民,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鴨,動作僵住,駭然望向那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厲無咎霍然轉身,猩紅的瞳孔猛地收縮:“永夜之主…蕭天闕?
你也想來分一杯羹?”
黑袍人——永夜之主蕭天闕,并未理會厲無咎,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仿佛無視了這滿院的修羅場和那位兇名赫赫的魔君,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那假山的縫隙上,落在那個渾身血污、眼神空洞、兀自發(fā)出癲狂笑聲的幼小身影上。
蕭天闕動了。
他的步伐看似緩慢,卻在一步之間,如同縮地成寸,越過了厲無咎,無視了滿地的**和散落的珍寶,徑首走到了假山前。
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墨清羽的笑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他仰起頭,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兜帽。
一只骨節(jié)分明、異常干凈的手從寬大的黑袍袖口中伸出,沒有一絲血跡,穩(wěn)穩(wěn)地遞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離他染滿父母鮮血的小手,只有咫尺之遙。
時間仿佛凝固了。
厲無咎的眼神驚疑不定,周圍的掠奪者們噤若寒蟬。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只懸在血泊之上的手,和假山縫隙里那個被仇恨與絕望徹底摧毀的孩子。
墨清羽的目光從那只干凈的手,緩緩移到不遠處父親怒睜的雙眼,再移到母親無聲呼喚的唇形…他眼中最后一點屬于孩童的光芒熄滅了,只剩下死寂的灰燼。
他不再顫抖,小小的、沾滿血污和泥濘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了眼前這唯一的、通向無盡黑暗的稻草。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蕭天闕微涼皮膚的剎那,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仆——墨清羽記得他是看守庫房的忠伯——不知從哪里撲了出來,用盡最后的力氣撞向厲無咎的方向,嘶聲大喊:“少爺快跑!”
同時,他枯瘦的手閃電般將一枚溫潤的、毫不起眼的圓形玉佩塞進了墨清羽另一只緊握的小手里。
玉佩入手微沉,帶著老人瀕死的體溫。
“找死!”
厲無咎怒哼一聲,血影一閃。
忠伯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飛了出去,撞在燃燒的梁柱上,沒了聲息。
墨清羽死死攥著那枚玉佩,指節(jié)發(fā)白。
他沒有看忠伯,也沒有看厲無咎,只是用那雙空洞到駭人的眼睛,死死盯著兜帽下的那片黑暗。
“帶我走。”
他的聲音嘶啞干澀,不像個孩子,更像地獄爬出的惡鬼,“忘記墨清羽。
從今往后,只有蕭七?!?br>
他清晰地報出了那個剛剛從某個正在翻檢**的江湖客腰間瞥見的玉佩紋路——一個猙獰的*龍盤繞在古篆“崔”字之上。
那紋路,如同燒紅的烙鐵,刻進了他靈魂深處。
兜帽之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幾不可聞的嘆息,又像是錯覺。
那只干凈的手穩(wěn)穩(wěn)地握住他骯臟的小手,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從假山的縫隙里拉了出來。
墨清羽——不,蕭七——小小的身體暴露在血色殘陽和無數道目光之下,他卻站得筆首,任由血污和污泥覆蓋全身,眼神空洞,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
蕭天闕甚至沒有再看場中任何人一眼,仿佛厲無咎和那些掠奪者只是路邊的塵埃。
他牽著蕭七,轉身,黑袍在晚風中無聲翻涌,如同垂落的夜幕,將那個小小的身影籠罩其中,一步步走向山莊燃燒的大門。
厲無咎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猩紅的眼中光芒閃爍,最終卻沒有阻攔。
他忌憚那深不可測的永夜之主,更覺得一個嚇瘋了的小崽子無足輕重。
他只是冷哼一聲,繼續(xù)他的搜刮。
蕭七被蕭天闕牽著,踉蹌地走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小小的手里,除了那只冰冷的大手,還緊緊攥著兩樣東西:一枚染血的、半融化的糖葫蘆——那是母親早上偷偷塞給他的零嘴;還有一枚溫潤的、毫不起眼的圓形玉佩——忠伯用命塞給他的最后念想。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忠伯塞玉佩時那急促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仿佛還在耳邊,還有那一聲模糊得如同夢囈的低語,混雜在火焰的噼啪聲和遠處的狂笑里,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星核…種子…活下去…”那是什么?
蕭七不知道。
他只知道,青嵐山莊燒成了白地,墨清羽死在了這里。
活下來的,只有幽冥的影子,永夜的棄子——蕭七。
他攥緊了手中的玉佩和糖葫蘆,如同攥緊了自己僅剩的、冰冷而堅硬的碎片,跟著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袍,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徹底降臨的夜幕之中。
身后,是焚盡家園的沖天大火,將血色殘陽的最后一點余暉也徹底吞噬。
精彩片段
小說《玄夜浮沉》“西唐居士”的作品之一,蕭七蕭天闕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殘陽如血,潑灑在青嵐山莊的斷壁殘垣上??諝饫餄獬淼蔫F銹味混雜著焦糊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滾燙的沙礫。七歲的墨清羽縮在假山冰冷的縫隙里,小小的身體抖得如同秋風里的枯葉。他死死咬住下唇,鐵腥味在嘴里彌漫,才沒讓喉嚨里那聲瀕死的嗚咽沖出來。就在片刻之前,這里還是他的家,有爹爹沉穩(wěn)如山的笑聲,有娘親帶著藥草清香的溫柔懷抱。可現(xiàn)在,只剩下地獄?!澳呛?!柳青嵐!‘星河雙璧’?哈哈,好大的名頭!” 狂笑聲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