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在跳動，猩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57，56，55……陳默的右腳虛搭在剎車板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能確保車輛絕對靜止，又能在信號變換的瞬間以最小的遲滯釋放動力。

他目光如鷹隼，穿透略帶灰塵的前擋風玻璃，牢牢鎖定了前方路口那枚巨大的倒計時紅燈。

在他的世界里，這不再僅僅是一個交通信號，它是一個由城市交通大腦算法、實時路況、車流密度、甚至包括他這輛老舊新能源車可憐巴巴的剩余電量，綜合計算出的、需要精確穿越的時間結界。

引擎蓋下傳來幾乎難以察覺的低沉嗡鳴，那是電池組和電機待命時的呼吸。

整個車身保持著一種將動未動的微顫，像一頭在草叢中壓低身軀、肌肉緊繃、等待著撲擊最佳時機的獵豹。

車內，空調被設定在22度，這個溫度據說是最能讓乘客感到舒適且不易暈車的。

車載香薰散發(fā)著廉價的、號稱有“安神”效果的檸檬草氣味，這也是為了好評而設。

“師傅，這路口等得夠久的啊?！?br>
后座，剛剛上車的乘客，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渾身散發(fā)著淡淡煙味的年輕男人，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隨口抱怨了一句。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天奔波后的沙啞和麻木。

陳默沒有回頭，視線甚至沒有從倒計時上移開，只是從喉間發(fā)出一聲短促而模糊的“嗯”。

這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既不是贊同，也不是反對，更像是一個系統(tǒng)接收到無關指令后發(fā)出的確認音。

他的大腦皮層下，一個無形的“進程”正在高速運轉，快速調取并過濾著多年的駕駛經驗數據：這個位于城市主干道交匯處的路口，在深夜十一點后車流變得稀疏，紅燈固定時長90秒，綠燈有效通行窗口約35秒。

根據剛才從城西過來一路罕見的順暢程度，以及手機導航上顯示的周邊區(qū)域實時路況（一片代表暢通的綠色），結合此刻的時間點判斷，下一個綠燈周期內，對向車道應該沒有需要左轉的車輛干擾，他可以毫無阻礙地以最高限速通過這個路口。

效率，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條。

這或許源于他早己被埋葬的過去——那段在制造業(yè)圖紙和精密儀器間，追求分毫效率和最優(yōu)解的日子。

如今，這份執(zhí)著被扭曲地應用在了城市的鋼鐵洪流中，為了在平臺的算法圍城里，多掙一口飯吃。

心里默數到第8秒，他的右手己經離開了方向盤，精準而輕盈地握住了檔桿，將檔位從N擋推入了D擋。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響。

倒計時：3，2，1——綠燈豁然亮起！

幾乎在信號顏色變換的同一毫秒，仿佛與那燈光有著神經首連，陳默的右腳完成了從剎車到油門的無縫切換。

不是猛地踩下，而是平穩(wěn)、果斷地施加壓力。

車輛如同被**了定身咒，沒有絲毫的頓挫或遲疑，優(yōu)雅而迅疾地滑過停止線，輪胎甚至沒有發(fā)出一點摩擦聲。

它精準地切入空蕩的中間車道，瞬間將旁邊車道上那些剛剛才如夢初醒、緩緩啟動的車輛，甩開了十幾米的距離。

“嚯，師傅你這起步，夠穩(wěn)的！”

后座的乘客顯然被這流暢且高效的加速取悅了，身體因慣性微微后仰，語氣里帶著一絲真實的驚嘆，仿佛這小小的效率提升，為他疲憊的夜晚注入了一劑微不足道但確實存在的安慰劑。

陳默的嘴角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算是一個未被任何人察覺的回應。

這不是炫技，這僅僅是生存。

在城市交通這個巨大的、無形的效率競賽中，每一個紅燈前節(jié)省的幾秒鐘，累積起來，可能就意味著今天能多接一單；每一次讓乘客感到舒適平穩(wěn)的起步和剎車，都可能在那決定命運的五星評價體系里，增加一顆寶貴的星星。

他的生計，他能否繼續(xù)留在這個城市的資格，都系于這細微之處。

他的駕駛臺上，堪稱簡陋地掛著兩個手機。

一個屏幕略大，是主力機，正運行著那款主宰他生活的網約車平臺司機端APP，界面上不斷跳動著訂單信息、導航路線和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帶著皇冠的“五星”標識。

另一個屏幕稍小，是備用機，屏幕上顯示著復雜的曲線圖和不斷刷新的數據流——這是一個他付費加入的、由前程序員司機開發(fā)的輔助軟件，專門分析平臺的派單邏輯、熱力圖預測和實時運力缺口。

冰冷的數字、跳躍的曲線和抽象的地圖，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經緯，將他緊緊包裹在一個由數據織成的繭房里。

就在他剛剛完成提速，車輛趨于平穩(wěn)巡航時，主手機屏幕驟然一亮，一聲清脆又獨特的提示音劃破了車內檸檬草香薰掩蓋下的沉悶。

深夜長距離訂單推薦：從當前位置至城東高新區(qū)，里程28.5公里，預計行駛時間45分鐘，預計費用85.2元。

是否接單？

屏幕上彈出的信息框，像一枚**的、散發(fā)著金色光芒的果實，懸垂在他意識的枝頭。

陳默的目光如掃描儀般飛快地掠過所有關鍵信息。

路線非常熟悉，是通往那個新興的、充斥著互聯(lián)網公司和科創(chuàng)企業(yè)的園區(qū)。

這個時間點出發(fā)，完美避開了可能出現(xiàn)的、詭異的深夜擁堵點，而且抵達后，有很大概率能趕上清晨五點半開始涌現(xiàn)的前往機場的早班訂單潮。

收益相當可觀，幾乎抵得上他平時在市區(qū)兜兜轉轉兩個多小時的零散收入。

但他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沒有立刻落下。

腦中另一個“進程”被激活，輔助軟件上標注的該區(qū)域歷史派單密度圖在腦海中浮現(xiàn)——顏色偏冷，代表夜間訂單稀疏。

同時，幾個匿名的司機微信群里，偶爾冒出的關于那邊后半夜叫車難、空駛浪費電費的零星抱怨，也像幽靈般閃過。

風險與收益。

空駛距離與時間成本。

平臺的獎勵機制與現(xiàn)實的冷酷分布。

一系列變量在他腦中瞬間完成建模、計算。

權衡只在瞬息之間。

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交易員，他做出了決斷。

食指落下，精準、穩(wěn)定，不帶一絲猶豫地點在了那片代表著確認的、泛著微光的 接受 區(qū)域上。

“**，訂單己確認，我們將前往城東高新區(qū)。”

他的聲音透過車內麥克風，平穩(wěn)地送達后座，聽不出任何喜悅或期待，更像是一句被設定好的、必須履行的程序語音。

語氣平靜得如同在念一段免責**。

車輛在他的操控下，再次無聲地加速，像一滴水銀，沉穩(wěn)地融入城市血脈般永不停歇的燈河。

窗外，摩天大樓的霓虹閃爍不定，勾勒出這座龐大都市冰冷而繁華的輪廓，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后面，是無數個他無法觸及也毫不相干的人生。

陳默緊握著包裹著廉價皮革的方向盤，目光銳利地投向道路遠方，搜尋著下一個路口的信號燈倒計時，如同一個被編入程序的忠誠士兵，面無表情地奔赴算法為他劃定的下一個，不知疲倦，也看不到終點的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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