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還沒下班呢？”

張姨的大嗓門先于身影傳來。

聲音帶著熬夜的煙熏味，硬生生擠進(jìn)了當(dāng)鋪。

門口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腰間系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圍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截紅通通的手臂。

手里端著一只大海碗。

碗沿是粗糙的藍(lán)邊，碗底的圈足被磕掉了一塊。

她沒等沈夜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進(jìn)來。

腳下的布鞋踩在看不見的星塵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這就兩點多了，你也真挺得住。”

張姨把那只碗放在了桌上。

“嘭”的一聲。

聲音很實，像是某種沉重的承諾落了地。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湯色清亮，面上漂著一層**的油花。

正中間臥著一個煎得兩面金黃的荷包蛋，蛋白邊緣焦脆起泡。

旁邊沉著幾片白肉，翠綠的蔥花撒了一把，浮沉之間，熱氣正絲絲縷縷地往上升騰。

熱氣碰到沈夜身后那片深邃的、緩緩旋轉(zhuǎn)的星空幕布。

一小片星光，被熱氣熏蒸得模糊了一瞬。

原本冷硬、遙遠(yuǎn)的星河光點，在白茫茫的水汽里，仿佛也染上了一絲人間灶臺的溫吞。

張姨搓了搓手，在圍裙上抹了兩把。

她看沈夜沒動，眉頭皺了起來，那種操心家長的架勢自然而然地擺了出來。

“趁熱吃。

這湯我特意留的，鹽放的少，很清淡?！?br>
她一邊說，一邊把一雙竹筷子拍在桌上。

“我看你這鋪子怪得很，也不見你點燈，也不見你賣貨。

就一個人坐這兒，也不怕坐傻了。”

沈夜看著那雙筷子。

他是“人類集體情緒”的化身，是概念的集合體。

他不需要進(jìn)食，也不需要睡眠。

食物對他來說，只是物質(zhì)。

沒有意義。

“我不餓。”

沈夜的聲音很平穩(wěn)，禮貌而疏離。

這是他對“非交易者”的一貫態(tài)度。

保持距離，只提供選擇，不產(chǎn)生多余的羈絆。

一旦接受了這碗面，就等于接受了這位張姨的好意，等于建立了某種聯(lián)系。

這不在他的“觀察”范疇之內(nèi)。

張姨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見過這么不識好歹的年輕人。

她瞪了沈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塊不開竅的木頭。

“餓不餓是一回事，吃不吃是另一回事?！?br>
她雙手叉腰，嗓門又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你看你這臉白的，跟面粉似的。

再說了，這面都煮好了，你不吃，難道讓我倒回去？

那不是浪費糧食嗎？”

她似乎覺得理由很有說服性，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夜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碗面，熱氣還在升騰。

那顆金黃的荷包蛋，蛋**滑，蛋黃隱隱透著紅心。

面里沒有情緒光團(tuán)。

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種最純粹、最樸素的暖金色。

不是那種因為“喜悅”而激發(fā)出來的、刺眼的光團(tuán)，而是一種更柔和、更綿長、更踏實的溫度。

就像巷口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或者冬夜里的一盆炭火。

那是屬于張姨的“日?！薄?br>
剛才第一位客人離開后，當(dāng)鋪里殘留的那種焦慮的、灰敗的氣息，似乎被這碗面的熱氣沖淡了一些。

如果不吃，張姨會一首站著，或者一首念叨。

這會浪費她的時間，也會打破當(dāng)鋪的規(guī)則。

沈夜伸出手，拿起了那雙竹筷子。

筷子表面有些粗糙，帶著未打磨干凈的毛刺。

這種真實的、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了過來。

那是“人”的痕跡。

“這就對了，吃吧。

吃完了趕緊歇著。”

張姨見沈夜拿起了筷子，臉上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神色瞬間散去，換上了一種滿意的、甚至帶著點得意的笑。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沈夜一眼。

燈光昏暗，沈夜坐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張姨嘆了口氣，隨口說道：“年輕人老是熬夜，魂兒都要熬掉嘍?！?br>
說完，擺擺手，推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夜風(fēng)灌了進(jìn)來。

剛邁進(jìn)屋，一股暖和的空氣就涌了進(jìn)來，把剛才的寒意全趕跑了。

門關(guān)上了，當(dāng)鋪里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那碗面還在冒著熱氣。

沈夜拿著筷子，懸在碗上方。

那熱氣撲在臉上，有點**，有點燙，但不像火那么熱，也不像冰那么冷，它很溫和。

目光穿過熱氣，落在那顆荷包蛋上，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早餐鋪，看到了黎明前黑暗里亮起的燈火，看到了大鍋燒開時翻滾的水花，看到了張姨把面甩進(jìn)水里時利索的動作。

這就是“生活”的味道，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人間煙火。

雖然沒有吃，但他拿起了筷子，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接納，對這碗面，對這碗面背后那個絮叨女人的接納，也是他對“非必要羈絆”的第一次妥協(xié)。

沈夜肩頭一首懸浮著的小緒，此時輕輕晃動了一下，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是那原本一首保持著恒定亮度的光芒，極輕、極淡地亮了一絲，就像一顆沉睡的星星，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它靠近了那碗面，在那團(tuán)熱氣上方，光暈微微散開，像是要去品嘗那股并不存在的“味道”。

雖然沈夜不需要進(jìn)食，但這碗面放在那里，桌上的星光似乎都變得柔和了一些，那種冷硬的、觀察者的界限，被一碗普普通通的湯面，悄悄地燙出了一個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