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一抹慘白的光透出來，寒氣還沒散，驛館大門就被“哐當”一腳踹開。

驛丞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帶著兩個挎刀差役耀武揚威走進來，青綢緞袍子上滿是油膩，跟周圍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驛卒形成刺眼對比。

他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響，抽在土墻上濺起塵土，尖著嗓子呵斥：“都給俺滾出來！

**旨意裁驛，你們這群無業(yè)游民，別占著驛館礙事，再不走就按流民論處，抓去遼東當炮灰！”

陳默和王二柱跟著眾人走出屋子，寒風跟刀子似的刮臉，十幾個驛卒縮著脖子，臉色慘白。

**子攥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眼里冒火，被老陳頭拽了一把，低聲勸：“別沖動，官府咱惹不起。”

有人蹲在地上抱頭哭，嘴里念叨著“沒活路了”，絕望的情緒飛快蔓延。

兩個年輕驛卒不甘心，壯著膽子上前：“驛丞大人，求您開恩，再給**幾天工夫，找到去處就走，別趕**……”話沒說完，差役揚手一鞭子抽過去，“啪”的一聲，年輕驛卒的粗布衣裳裂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滲出來。

他疼得悶哼一聲，踉蹌著后退，差點摔倒。

“不長眼的東西！”

差役罵罵咧咧，眼神兇狠，揚手便要再抽，“驛丞大人的話也敢違？

給臉不要臉！”

陳默腳步飛快挪了半步，側身擋在兩個年輕驛卒跟前，悄悄按了按在身后的破木棍，雙手作揖，姿態(tài)放得極低。

他身形消瘦，裹著滿身補丁的衣裳，在高大的差役面前顯得格外單薄，眼神卻不慌不亂，臉上堆著小心，語氣平穩(wěn)：“差役大哥息怒，他倆年紀輕不懂規(guī)矩，沖撞了大人，俺替他倆賠不是。

**這就回屋收拾，絕不敢耽誤大人辦事。”

說著，胳膊肘輕拐，暗中拽了拽兩人衣角，用眼色示意他們閉嘴。

他心里門兒清，這會兒硬碰硬就是找死，不光這倆娃遭殃，在場所有人都得被遷怒，往后還想帶著大伙找活路，絕不能在這兒栽跟頭。

王二柱也趕緊上前，***年輕驛卒往后拉，湊在耳邊小聲勸：“別硬扛，跟官府較勁純屬自尋死路！

驛丞那人心狠手辣，真惹惱了他，咱都沒好果子吃?！?br>
驛丞瞥了陳默一眼，見他雖瘦，眼神卻亮，不像其他驛卒那般慫包，心里有點莫名的感覺，卻又不想丟面子，揮揮手不耐煩道：“趕緊滾！

半個時辰之內必須收拾好走人，天黑前再讓俺看見你們，沒你們好果子吃！”

說完，帶著差役大搖大擺進了屋，“砰”地關上了門。

陳默點頭應下，轉身對著眾人喊到：“別哭了，哭也沒用！

趕緊回屋收拾，只帶破衣裳，沒用的別拿，減輕負擔。

半個時辰后門口集合，俺帶大伙找條活路?！?br>
聲音不算大，卻透著股讓人信服的勁兒，混亂的眾人漸漸安靜下來。

**子雖仍有怒氣，卻也知道陳默說的是實話；老陳頭磕了磕煙鍋，慢慢站起身；小娃子擦干眼淚，跟著眾人往屋里走。

半個時辰后，眾人聚在驛館門口，每人手里拎著個小包袱，臉上滿是茫然絕望。

陳默帶著大伙走出驛館，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卻叫人心口一片冰涼。

路邊的土地裂得能塞進拳頭，枯樹歪歪扭扭立著，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像一雙雙祈求雨水的手。

驛館門口蹲了不少流民，個個面黃肌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抱著破碗有氣無力地乞討。

有人扔過去一塊粗餅，流民們立刻瘋搶起來，互相推搡撕扯，半點人樣都沒了。

陳默心里一涼——這就是亂世，人命賤如草，為了一口吃的，什么尊嚴都能拋。

“水……有沒有水……”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眾人轉頭，就見一個年輕驛卒雙腿一軟，首首倒在地上，嘴唇干裂滲血，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氣息越來越弱。

“他昨天喝了驛館的井水，半夜就上吐下瀉，折騰了一整晚，壓根沒力氣。”

旁邊的驛卒小聲說，語氣里滿是擔憂，卻毫無辦法。

有人趕緊跑去井邊打水，提上來的水渾得嚇人，沉底的泥沙厚厚的，還飄著枯葉，透著股怪味。

“這水不能喝！”

提水的驛卒急喊，“昨天就是喝了這水他才這樣，再喝咱都得遭殃！”

人群瞬間亂了，渴和餓像兩把刀，扎得每個人心頭發(fā)慌。

**子急得原地轉圈，抓著頭發(fā)暴躁不己；老陳頭蹲在地上抽煙，眉頭擰成疙瘩；一小娃娃嚇得躲在王二柱身后，攥著他的衣角不敢動；還有人紅了眼，想不管不顧喝下去——反正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都別動！”

陳默一聲大喊，快步沖到井邊攔住人。

他蹲下身瞅了瞅渾水，沉聲道：“這水里全是臟東西，喝了必拉肚子，這年頭拉肚子就只能等死。

俺有法子把水變干凈，大伙再等等?！?br>
他心里其實沒底，草木灰過濾只是課本里的知識點，成不成全看運氣，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他轉頭對王二柱喊：“柱伯，快回后院撿干草木灰，把灶房那兩個能用的陶罐、粗布都拿來，越快越好，晚了就來不及了！”

王二柱不敢耽擱，拔腿就往驛館一個跑，沒多久就抱著草木灰、拎著陶罐和粗布跑回來：“小默，東西都在這，咋弄？”

陳默找了塊平整石頭，把粗布鋪在陶罐口，再均勻撒上草木灰，做成個簡易濾斗。

“**子，搭把手，把井水倒進來?！?br>
**子雖暴躁，卻也識大體，趕緊遞過木桶。

渾濁的井水透過草木灰和粗布，慢慢滴進下面的陶罐，水明顯清了不少，異味也淡了。

“這能喝？”

老陳頭湊過來，滿臉懷疑，伸手碰了碰草木灰，“這就是燒火的渣子，別再喝壞肚子，俺看還是別***了！”

不少人跟著附和，渴得首跺腳：“陳默，這法子中不中啊？

再等下去，**都要渴死了！”

陳默沒廢話，撿了些干草生火，把濾好的水架在火上煮。

他蹲在火堆旁，時不時添點草，眼神緊緊盯著陶罐，后背早被汗水浸透——心里一個勁祈禱，千萬別出岔子。

柴火噼啪作響，火光映在他臉上，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堅定。

水煮沸一刻多鐘后，他用木棍把陶罐挪開，等水溫稍降，倒出一碗，當著眾人的面一飲而盡。

水還有點澀，帶著淡淡的草木灰味，卻比渾水干凈太多，喉嚨里的干澀感瞬間緩解。

眾人見他沒事，才放下心來，紛紛學著他的樣子過濾、煮水。

老陳頭喝了一口，滿臉愧疚地對陳默說：“小默，是俺老糊涂了，剛剛還在懷疑你，錯怪你了，多虧了你，不然**都得渴死。”

陳默笑了笑，悄悄松了口氣——幸好成了。

渴的問題剛解決，強烈的饑餓感席卷而來，每個人的肚子都“咕咕”首叫。

他把昨天剩下的半塊粗餅拿出來，掰成小塊分給眾人，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塊。

粗餅硬得硌嗓子，卻沒人抱怨，都小心翼翼地嚼著，恨不得連渣都咽下去。

“柱伯，附近有能吃的野菜不？”

陳默嚼著餅，急切地問。

王二柱想了想，指著西邊：“西邊有片西坡，平時長著馬齒莧、苦*菜，還有酸棗樹，就是大旱天，野菜長得又瘦又小?！?br>
老陳頭立刻接話：“俺種了一輩子地，啥野菜有毒俺都懂，跟著俺去，保準不采錯?！?br>
“走，去西坡！”

陳默猛地站起身，聲音堅定，“想活命的就跟俺走，去摘野菜！

在這兒耗著，不是渴死**，就是被流民搶，只有自己找吃的，才能活！

不愿意去的，俺不勉強，各自安好?！?br>
十幾個驛卒中，八個人立刻站了起來。

**子第一個應聲：“俺跟你走！

總比在這兒等死強！”

老陳頭、小娃子也紛紛點頭。

他們大多無家可歸，沒別的去處，只能跟著陳默賭一把。

剩下的人要么破罐子破摔，癱在路邊等死；要么說去投奔親戚，朝著南邊匆匆走去，生死未卜。

陳默帶著八個人和王二柱，跟著老陳頭往西邊西坡走，前路茫茫，只有求生的信念，支撐著他們一步步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