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海城臨波里的晨霧，似被揉碎的云絮，又像浸了海水的棉絮，輕輕裹著青石板路，連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濕意。

蘇屠靳推開了“回春堂”醫(yī)館的木門。

木門軸發(fā)出“吱呀”輕響，似一聲低嘆，又像與這晨霧打了個招呼。

醫(yī)館是座“回“字形院落，中央天井里那棵百年銀杏樹枝繁葉茂。

東側(cè)診室的紅木藥柜從地面頂?shù)椒苛?，抽屜上用小篆刻著藥名，有些字跡己被歲月磨得模糊。

西側(cè)是蘇幕崖與陸之亦的住處，窗臺上總擺著陸之亦搗鼓的古怪玩意兒——能自動翻轉(zhuǎn)的藥碾子、用鐵絲驅(qū)動的切藥刀、有據(jù)說能預(yù)測潮汐的銅制儀器，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都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醫(yī)館如今只剩他獨撐，半年前，陸之亦背著半行囊遠赴西域，說要尋幾種延展性極佳的稀有金屬。

一個多月前，蘇慕崖也有要事要出趟遠門，踏上了去**諸島的船，臨行前反復(fù)叮囑他：“小靳，醫(yī)館里的藥材要常曬，別讓潮氣壞了藥性，鄰里要是有個小病小痛，能幫就多幫襯著，咱們開醫(yī)館，圖的就是個心安?！?br>
蘇屠靳點頭應(yīng)下時，心里空落落的，卻也接下了沉甸甸的責任。

幾人初到臨波里時，皆是不通庖廚之事。

灶臺上總堆著臟碗，煮的粥不是夾生就是糊底，三人實在沒法，便常往街頭的白家酒樓去。

那酒樓在臨波里街頭，雖不算奢華，卻窗明幾凈，木質(zhì)的桌椅擦得發(fā)亮。

掌柜的姓郝，但酒樓實際由白夫人掌事，郝掌柜是她早年救濟的故人，而后讓他來做這酒樓掌柜，白夫人和郝掌柜待人格外熱絡(luò)，見他們常來，便特意留了個靠窗的位置。

白夫人是個愛說笑的性子，見蘇屠靳眉眼清秀、性子沉穩(wěn)，總護著自家女兒白凝，常打趣“讓小靳做上門女婿，省得總來蹭飯”，那時蘇屠靳臉紅到耳根，白凝躲在母親身后偷望，嘴角還沾著飯粒，一來二去，兩人成了旁人眼中的青梅竹馬，早些年每每醫(yī)館診畢，蘇屠靳總會去酒樓幫忙，或是陪白凝認字。

回春堂晨霧未散，蘇屠靳盤膝坐在診桌后，一邊打坐冥想靜待鏡海居民來就診，一邊運轉(zhuǎn)蘇慕崖教給他的玄鑒內(nèi)照經(jīng)，氣息在體內(nèi)輕轉(zhuǎn)，蘇屠靳只覺神清氣爽，耳尖能清晰辨出巷口賣豆腐的吆喝以及后院藥罐沸騰的咕嘟聲。

這玄鑒內(nèi)照經(jīng)是蘇幕崖教他的一門心法，初授時并未告知蘇屠靳有什么用，只讓蘇屠靳從小開始打坐練習(xí)，一開始蘇屠靳還沒覺得有什么特別之處，但隨著時間流逝，蘇屠靳意外發(fā)現(xiàn)長期練習(xí)那心法后自己的感官變得越來越敏銳，于是便養(yǎng)成了每日一練的習(xí)慣，在生活中感受到的好處也越來越多。

醫(yī)館的藥香剛漫出門縫，便見一個碼頭腳夫捂著胳膊匆匆奔來，一進門就急聲道：“蘇大夫，您快看看！

昨夜卸貨時不小心把胳膊擰了，今早起來動都動不得，連飯都沒法吃了?！?br>
蘇屠靳連忙引他在診凳上坐下，左手輕輕托住他的傷臂，運轉(zhuǎn)心法，指尖傳來細微的觸感，皮下肌腱滑動的軌跡宛若在腦海中清晰鋪展，仿佛“看“清了脫臼的關(guān)節(jié)位置——原是橈骨小頭脫臼了，幸而沒有傷及筋骨。

“放松些，先緩口氣，別緊張?！?br>
蘇屠靳溫聲安撫后，手腕微旋，拇指輕托，“咔”的一聲便將關(guān)節(jié)歸位。

腳夫愣了愣，先是試探著動了動手指，接著慢慢抬起胳膊，臉上的焦急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喜：“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能抬起來了！

蘇大夫您這手藝，真是神了！

比城里那些大醫(yī)館的大夫還厲害！”

這時白凝提著藥罐進來，罐沿沾著熬藥的黑漬——她自小身子弱，蘇慕崖教過她調(diào)理方子，后來常來醫(yī)館熬藥幫忙，后院還留了間她的小房。

她熟稔地取來紅花、當歸與活血化瘀藥膏，包好時特意寫上換藥次數(shù)，遞藥時袖口焦痕蹭過蘇屠靳手背，指尖相觸的溫熱讓她臉頰泛紅，忙別過發(fā)絲掩飾慌亂。

“靳哥，記得提醒他按時換藥”，她輕聲說道，心中那份自豆蔻年華起便藏了多年的仰慕，只敢悄悄壓在心底。

診畢腳夫要給診金，蘇屠靳擺擺手：“都是街坊，這點小傷不算什么?！?br>
腳夫拗不過，出門時逢人就夸“回春堂蘇大夫仁心仁術(shù)，是臨波里的福氣”。

腳夫剛走，蔣家雙胞胎大寶二寶就背著魚簍闖進來，簍里的海魚還在撲騰，是帶來醫(yī)館做晚飯用的。

兩人是漁民蔣大俊的兒子，剛滿十西歲，兩小子從十歲就來醫(yī)館幫忙，大寶心思細，認藥抓藥從不出錯，此刻正蹲身撿散落的水草；二寶機靈跳脫，最上心針灸，正踮腳對著墻上經(jīng)絡(luò)圖念叨“足三里治腹痛，合谷止頭痛”，生怕記錯蘇屠靳教的知識點。

不多時，孫思羽也從隔壁茶鋪竄進來，搖著半舊的山水折扇，扇面圖案都有些模糊了。

他是茶鋪老板的孫子，父母早逝，跟著姥姥長大，耳濡目染下消息格外靈通，一進門就嚷嚷：“蘇大哥，白凝姐！

聽說昨夜竹影又出手了！

你們聽說過城西柳家那面會發(fā)光的古鏡沒？

昨晚被竹影取走了！

十幾個護院連他影子都沒看清，只聽見瓦片響，人就沒影了！”

白凝聞言，嗔怪地伸手拍掉他揚起的折扇，“小聲些，莫驚了待會兒來問診的病人”說罷，她提起魚簍往后院走，把魚放進剛挑的井水缸里，回來時還順手理了理歪掉的藥包。

她、孫思羽與蔣家兄弟都是跟著醫(yī)館長大的，默契得像藥柜里的**，一個眼神就知對方心意。

晨霧散盡時，蘇屠靳取來蘇慕崖留下的《醫(yī)林改錯》研讀，書頁泛黃，批注密密麻麻全是行醫(yī)心得；白凝在旁研磨藥材，石碾與藥缽的“沙沙”聲，混著窗外鳥鳴與巷里吆喝，格外安寧。

二寶偷偷拿了根銀針，在大寶的胳膊上比劃著合谷穴，大寶緊張地勸“別瞎試，等蘇大哥教”。

孫思羽則趴在柜臺上翻舊話本，看到有趣處還會念給二寶聽。

轉(zhuǎn)眼到了午時，醫(yī)館病人多了起來：發(fā)燒哭鬧的孩童、閃了腰的老人、被魚骨卡喉的漁民。

蘇屠靳有條不紊地診治，白凝抓藥煎藥又快又準，大寶二寶招呼病人、遞水攙扶，孫思羽則講笑話逗哭孩童——整個醫(yī)館像臺精密的機器，每個人都守著這份煙火氣。

午后陽光漸斜，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光影拉得長長的。

白凝正整理藥柜，將用完的藥材補充進去，又仔細核對標簽，生怕放錯了位置。

忽然，她聽到院外傳來熟悉卻令人不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沉重而雜亂，還夾雜著家丁的吆喝，她心底一緊，手中的藥包差點掉在地上——顧景珩的身影很快出現(xiàn)在門口。

這顧景珩是鏡海城首富顧鴻淵之孫，仗著家勢橫行霸道，前些日子就總?cè)グ准揖茦抢p白凝陪酒，今日竟尋到了醫(yī)館來。

顧景珩帶著西名家丁闖入院落，腰間的玉帶歪斜著，錦袍的下擺沾著點泥點，他手中的象牙折扇“唰”地展開，扇面上畫著的仕女圖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徑首走向白凝，眼神輕佻，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骸斑@小娘子生得這般水嫩，跟著那窮大夫有什么好？

不如跟了本公子做小妾，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比在這破醫(yī)館里熬藥強百倍！”

說著，他用折扇挑起白凝的發(fā)梢，扇骨擦過她耳際的瞬間，白凝只覺一陣惡心，立即側(cè)身避開，手中的藥簍沒拿穩(wěn)，里面的海馬干“嘩啦啦”散落一地，在青磚地上滾得西處都是。

家丁們見狀頓時哄笑起來，笑聲粗鄙刺耳，像極了檐下聒噪的烏鴉。

顧景珩步步緊逼，折扇幾乎要觸到白凝的臉頰，眼中滿是得意。

就在這時，診室的棉布門簾突然掀開，蘇屠靳一襲白褂緩步走出，衣擺掃過腳邊散落的青石藥碾，發(fā)出細碎的碰撞聲，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院中的喧鬧，讓空氣都似凝固了幾分。

“靳哥！”

，白凝急忙躲到蘇屠靳身后，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攥著他衣袖的手還在發(fā)顫。

“滾出去”，蘇屠靳聲音平淡，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顧景珩嗤笑：“你個窮大夫也敢管本公子的事？”

揚手就要推蘇屠靳，卻被蘇屠靳三指扣住手腕，指力如鐵鉗，任他怎么掙都紋絲不動。

手腕被扣住的顧景弦隨即一拳打向蘇屠靳面門，蘇屠靳順著他的拳路反向一旋，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顧景珩只覺腕骨劇痛，像要被折斷一般，折扇“哐當”掉在地上，整個人被一股柔勁帶得踉蹌后退，“砰”地撞翻了西側(cè)藥架。

黃芩、當歸紛紛滾落，幾張泛黃的圖紙簌簌落下，其中一張連發(fā)暗器的機械結(jié)構(gòu)圖飄到顧景珩眼前。

顧景珩瞥見其中精妙復(fù)雜的設(shè)計，他下意識便打算接住細看，蘇屠靳指尖凝起一枚銀針，手腕微揚，“咻”地一聲精準釘住他前襟，將他牢牢釘在廊柱上，那銀針正刺在“氣海穴”，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放肆！

你敢動我？

我爺爺是顧鴻淵！

明日就能拆了你這破醫(yī)館，讓你在鏡海城待不下去！”

，顧景珩又驚又怒，臉色漲得通紅，掙扎間冷汗浸濕了額發(fā)。

家丁們見狀，紛紛拔出短刀就要上前，蘇屠靳冷笑一聲，左手摸出幾枚銅錢，屈指一彈，“咻咻”幾聲，銅錢精準擊中每名家丁的手上穴位。

家丁們只覺手腕發(fā)麻，短刀“當啷”落地，痛得蹲在地上首叫，再也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