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林生第三次劃亮手腕上的通訊器，屏幕幽幽地亮起，依舊沒有任何新消息。

最后一次聯(lián)系，是哥哥林風(fēng)一周前發(fā)來的簡短訊息：“任務(wù)關(guān)鍵期，勿念。

照顧好爸。”

“勿念？”

林生低聲嘟囔，“說得輕巧?！?br>
父親林衛(wèi)國的鼾聲從里屋傳來，與屋外的雨聲混合在一起。

他起身，走到狹窄的廚房，習(xí)慣性地開始準(zhǔn)備晚飯——清水煮面，加上一點父親最愛的蔥油。

這是他們父子倆等了二十年，才終于等來的安穩(wěn)。

哥哥林風(fēng)爭氣，被選入了那個傳說中的“方舟計劃”，讓他們得以搬離了擁擠惡臭的地下蜂巢，雖然只是來到這邊緣的棚戶區(qū)，但至少有了窗戶，有了不需要和幾十戶人家共享的廚房和空氣。

面快好的時候，林生又看了一眼通訊器，依然沒有消息。

一種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他的心臟。

“面……糊了？”

父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扶著門框，吸了吸鼻子。

林生猛地回神，趕緊關(guān)火：“沒，剛好。

爸，洗手吃飯。”

林衛(wèi)國慢悠悠地走到水池邊，花白的頭發(fā)有些凌亂。

他看了眼兒子，渾濁的眼睛里帶著笑意：“又想小風(fēng)了？

他干的是大事，忙點正常。

咱爺倆別給他拖后腿就行?！?br>
林生嗯了一聲，把面端上桌。

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地吃著。

房間里只有吸溜面條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

“這蔥油，還是**當(dāng)年的做法，香。”

林衛(wèi)國忽然說了一句，眼神有些飄忽。

林生動作一頓。

母親這個詞，在家里幾乎是個禁忌。

她走得太早，早到林生的記憶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父親很少提起，一旦提起，就意味著他心情很好，或者……很不好。

“爸……”林生剛想說什么。

異變，就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發(fā)生。

坐在他對面的父親，正要伸筷子去夾碗里最后一點蔥花，他的動作突然定格了。

不是靜止，而是……淡化。

林生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拿著筷子的右手，從指尖開始，仿佛變成了被水滴暈開的墨畫，開始變得透明、模糊。

然后是手臂、肩膀、軀干……“爸？！”

林生猛地站起。

林衛(wèi)國似乎毫無所覺，他甚至還在微笑，轉(zhuǎn)過頭來看向林生，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他的臉龐己經(jīng)開始變得朦朧，五官的輪廓如同蒙上了厚厚的毛玻璃，迅速消失。

沒有聲音，沒有痛苦的嘶喊。

就像一幅被無形橡皮擦瘋狂抹去的鉛筆畫，林衛(wèi)國——他的存在本身——正在林生眼前飛速地消散。

林生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驚駭攫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父親，但他的手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片透明區(qū)域。

最后消失的，是父親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

啪嗒。

筷子掉落在空蕩蕩的椅子上，彈了一下，又滾落到地上。

除此之外，房間里什么都沒有了。

父親剛才坐著的椅子空著，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蔥油面，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雨聲重新涌入林生的耳朵，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刺耳。

他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眼睛死死盯著那把空椅子，無法理解，無法思考。

幻覺？

噩夢？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感無比真實。

不是夢。

那……是什么？

他的父親，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么……沒了？

像一縷煙一樣，被吹散了？

巨大的悲痛感遲來了幾秒，如同海嘯般轟然擊中了他。

他雙腿一軟，踉蹌著撲到桌前，雙手顫抖地**著那把還殘留著一絲體溫的椅子。

“爸……”他終于嘶啞地喊出聲，聲音破碎不堪，“爸！

你去哪了？！

回答我！”

無人回應(yīng)。

只有雨聲。

他猛地轉(zhuǎn)身，發(fā)瘋似的在小小的房間里翻找。

照片！

對，照片！

墻上有那張他們父子三人的合影！

哥哥穿著筆挺的制服，他和父親站在兩邊，笑容燦爛。

他沖到墻邊。

然后，他的血液徹底涼透了。

照片還在。

但原本是三個人的合影，此刻卻變得無比詭異——只剩他一個人，傻笑著。

空了。

照片完好無損，但父親與哥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照片上的影像自然而平滑，仿佛拍照的時候，那里本來就空無一人。

林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著墻，劇烈地干嘔起來。

不止是照片。

他紅著眼睛，像一頭絕望的困獸，翻遍了整個家。

戶口本上，戶主名字只剩下他林生。

家庭檔案記錄里，父親林衛(wèi)國的名字及其關(guān)聯(lián)信息全部消失，他哥的也一樣。

衣柜里父親的幾件舊衣服也不見了，鞋架上屬于父親的那雙磨破了邊的工靴，位置空著，積著一點灰。

一切能證明林衛(wèi)國和林風(fēng)存在過的證據(jù)，被抹除了。

除了……他的記憶。

林生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空蕩蕩的床板。

父親爽朗的笑聲、粗糙的手掌**頭頂?shù)挠|感、炸蔥油時飄散的香氣……所有這些記憶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奔涌，清晰得刻骨銘心。

“哥……對，哥！”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撥打哥哥林風(fēng)的通訊碼。

無法接通，永遠是單調(diào)的提示音：“您所撥打的電話為空號，請查證后再撥”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

棚戶區(qū)夜晚的嘈雜聲漸漸響起，鄰居下班歸來的腳步聲，隔壁夫妻的吵鬧聲，孩子哭鬧聲……這些往日讓他覺得煩躁的聲音，此刻卻帶來一絲活人氣息。

他必須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林生猛地站起來，沖出門去。

他跑到最近的鄰居家，用力敲打著銹蝕的鐵門。

開門的是一臉不耐煩的王嬸：“敲什么敲！

什么事？”

“王嬸！

我爸！

你看到我爸了嗎？

今天下午！”

林生聲音急促，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王嬸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小子睡糊涂了？

你家不就你自個嗎？

哪來的爸？”

她的表情不像撒謊，只有純粹的不解和被打擾的惱怒。

“怎么會就一個人！

林衛(wèi)國！

我爸！

住了幾十年了！

你以前還總借我們家醋！

還有我哥！

被方舟選中那個??！”

林生幾乎是在吼叫。

王嬸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看瘋子一樣的警惕：“說什么胡話呢！

我什么時候借過你家醋？

你家就你自己，可憐見的，而且你什么時候有的哥？

就你一個人守著那破屋子……哎，你是不是病了？

臉色這么難看?！?br>
林生倒退兩步，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上頭頂。

她不記得了。

所有人都不記得了？

他失魂落魄地在狹窄、泥濘的巷道里奔跑，拉住每一個相熟或不熟的人詢問。

“老林？

誰啊？”

“沒聽說過?！?br>
“小子，你沒事吧？”

得到的回答驚人地一致。

沒有任何人記得“林衛(wèi)國”這個人。

在他們的認(rèn)知里，甚至沒有林這個姓氏。

恐懼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記得父親和哥哥存在的人。

那溫暖的、鮮活的記憶，此刻卻變成了只折磨他一個人的酷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開那扇冰冷的鐵門，屋里黑到什么都看不到。

他蜷縮在墻角，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試圖從那虛無的記憶中汲取一點虛幻的溫暖。

父親的消失，哥哥的失聯(lián)，集體的遺忘……這一切串聯(lián)起來，指向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恐怖答案。

就在他被無邊的絕望吞噬時，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

腳步聲在他家門外停住。

林生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

沒有敲門，沒有詢問。

“嗤”的一聲輕響，門鎖處冒起細微的青煙，金屬鎖芯仿佛被高溫瞬間熔毀。

鐵門被無聲地推開。

三個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逆著巷子里微弱的光線，只能看到他們穿著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深灰色制服，身姿挺拔，臉上戴著遮住半張臉的戰(zhàn)術(shù)目鏡，看不清表情。

沒有多余的話。

其中一人抬起手臂，手腕上一個裝置發(fā)出低沉的嗡鳴，對準(zhǔn)了林生。

林生想反抗，想呼喊，但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攫住了他，仿佛全身的肌肉都被凍結(jié)，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聲帶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他的眼睛，還能驚恐地轉(zhuǎn)動。

另一人走上前，動作利落地在他的頸側(cè)注**什么。

冰涼的液體涌入血管。

意識開始迅速模糊、抽離。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秒，他透過那逐漸黑暗的視線，看到最后那個進來的人，目光掃過冰冷、空蕩的屋子，最后落在他身上，用一種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平淡地陳述：“‘李生’，編號10000。

確認(rèn)補充?！?br>
編號10000……這是林生墜入無邊黑暗前，聽到的最后一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