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的黎明，是被鐘聲喊醒的。

旭日剛掙開云海，第一縷金光就準準落在天樞劍宗搖光殿的飛檐上，像被啥東西引著似的。

跟著，鐘聲就響了 —— 一聲接一聲，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下，合著天罡地煞的數(shù)。

聲浪在山里滾，驚得巢里打盹的靈雀撲棱棱飛起來，繞著樹轉(zhuǎn)了兩圈才落回去。

這鐘聲不是普通的響，里頭裹著前輩劍仙的劍意，能讓人心里頭靜下來，也能敲醒偷懶的人。

新入門的弟子得悄悄運功，才能扛住鐘聲往神魂上撞的那點勁兒。

李清風站在演武場中央的高臺上，背挺得像棵松。

他穿天樞劍宗內(nèi)門弟子的衣裳 —— 月白長袍，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銀閃閃的北斗七星，針腳細得很，衣裳上沒半點褶子。

晨光落在他側(cè)臉，棱角分明，眼睛深得像裝著星子，亮得很。

往下看，新弟子們跟潮水似的涌過來，很快列成整整齊齊的方陣。

他目光掃過去，誰動作慢了半拍，誰氣息不穩(wěn)晃了晃，都跟照鏡子似的，看得明明白白。

這就是 “劍心通明” 的麻煩 —— 太靈的感知，啥都藏不住。

“今日練‘流云劍訣’第三式，云聚星沉?！?br>
李清風聲音不高，卻能清清楚楚飄進每個弟子耳朵里，帶著股沒法反駁的威嚴。

他慢慢拔劍，劍鞘擦著劍身，“噌” 的一聲，脆得好聽。

動作順得很，像跟周圍的云、天上的星融在了一塊兒。

劍尖劃過去，引著周圍淡淡的靈氣，粘成點點微光，像揉碎的星子聚著；跟著劍勢往下沉，落下去時像墜了塊石頭，沉得很。

臺下弟子趕緊學，可動作歪歪扭扭，有的劍招散了，有的僵在半空，沒個齊整。

李清風看得真真切切：前排的張三運心法時，靈力到檀中穴就頓了下，慢了半拍；右邊的李西出劍，手腕偏了半厘，劍招就軟了，沒力氣；后排的王五眼神飄著，心不在焉的，一看就知道昨兒沒睡好。

“張三，心法別太急，檀中穴留三分勁?！?br>
“李西，手腕再抬半指，劍勢才能圓?！?br>
“王五，專心點?！?br>
他一個個指出來，語氣平平靜靜，說的毛病卻準得扎心。

弟子們都敬畏地看著他，覺得他啥都知道，跟能看透人心似的。

可李清風心里頭掠過一絲累。

這種 “看透” 跟本能似的，連弟子們表面恭敬底下藏的嫉妒、害怕，甚至討好，他都能摸著。

他守著師門規(guī)矩，好好教弟子，可心里頭總覺得，這世上的人和事，都蒙著層透明的膜，看著實在，碰著卻虛得很。

“流云劍訣的要緊處，不在學得像，在心里頭裝得下。

劍出去像云聚，劍落下像星沉，得自己先想通了，才能引著天地的靈氣湊過來。”

他又示范了一遍，特意慢了動作，讓弟子們看清靈力在經(jīng)脈里走的道。

劍尖上的星子跟著動，劃出來的印子玄玄乎乎的，藏著門道。

就在劍勢快收沒收的那會兒，他眼角余光掃到祖師殿的方向 —— 那兒的星光靈氣，好像輕輕晃了下，跟平常不一樣。

那晃動靜太小了，要是沒劍心通明，根本察覺不到。

是錯覺？

他沒露聲色，慢慢收了劍，**鞘里。

“今日晨練到這兒。

回去自己琢磨，明日我查?！?br>
弟子們齊聲應(yīng)了，行禮散了。

李清風的目光又落向云霧裹著的祖師殿 —— 那兒供著劍宗的根，《天樞劍典》。

那晃蕩，好像不是假的。

他輕輕皺了皺眉，又把這感覺歸成自己太靈的感知。

畢竟祖師殿有歷代祖師的劍意護著，星光靈氣偶爾晃一下，也說得過去。

剛要轉(zhuǎn)身走，演武場邊上就亂了。

兩個新弟子練劍時撞了下，先是吵嘴，跟著推搡起來，還拔出了木劍。

周圍的弟子有的圍著看，有的勸，場面亂糟糟的。

沒人看清李清風咋動的，眨眼就站在倆人中間。

他沒伸手，就憑身上自然散出來的劍意，倆人就被震得往后退了兩步，木劍差點掉地上。

“宗門戒律，不許私斗?！?br>
他臉還是平平靜靜的，可眼神掃過去，倆弟子立馬不敢出聲了，趕緊收了劍，低著頭行禮。

“大師兄，是他先撞我的！”

“明明是你走路不看路！”

李清風抬手打斷他倆，先讓倆人說經(jīng)過，又問了旁邊圍觀的弟子。

最后照著《劍宗戒律》判：“同門私斗，沒傷著根本，禁足三天，抄一百遍《靜心咒》。

你們倆有意見嗎？”

倆弟子頭埋得更低，說沒意見。

“劍宗的劍，對外是斬妖除魔的，對內(nèi)是護著同門的。

把劍對著自己人，是宗門最丟臉的事?！?br>
這話平平靜靜的，卻沉得像塊鐵。

倆弟子臉憋得通紅，頭低得快貼胸口，灰溜溜地走了。

處理完這事，李清風順路去鑄劍坊，給師尊清微真人拿定期維護的佩劍。

鑄劍坊里熱得很，水汽裹著煙，錘擊聲 “叮叮當當” 沒停過。

一個渾身熏得發(fā)黑、頭發(fā)亂得像雞窩的青年，正對著剛淬完火的長劍發(fā)呆，嘴里念念有詞：“不對，星紋走的道，還是少了點‘活氣’……”這是劍塵，李清風的三師弟。

他眼里只有劍，周圍的事啥都顧不上，連李清風來了都沒看見。

李清風沒打擾他，就站在邊上等。

劍塵的世界里只有劍，這份實在，讓李清風心里頭有點羨慕 —— 不用琢磨人，不用看那些虛的。

過了好一會兒，劍塵才回過神，看見李清風，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大師兄，你來了！

師尊的劍弄好了，我加了點新煉的‘星辰砂’，應(yīng)該更合他的北斗功法?！?br>
他遞過長劍，劍身亮得能照見人，隱隱有星子在上面轉(zhuǎn)，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劍。

李清風接過來，指尖碰著劍身，能摸著里頭純粹的靈力，贊道：“你手藝越來越好了?！?br>
劍塵撓撓頭，笑得憨厚：“嘿嘿，跟劍打交道，比跟人簡單多了 —— 劍不會藏著掖著，啥毛病都在明面上。”

這句沒經(jīng)心的話，讓李清風心里頭輕輕動了下，沒說話，只捏了捏劍柄。

離開鑄劍坊時，他又感覺到祖師殿方向那點微弱的靈氣晃蕩。

這一次，他確定不是錯覺 —— 那晃蕩里，藏著點不一樣的勁。

到了夜里，李清風在觀星崖的洞府里打坐。

窗外，北斗七星亮得很，星光鋪在山上，像層薄紗，軟乎乎的。

他想起白天玄璣子長老聽他說異常后的回應(yīng)：“祖師殿有歷代祖師劍意護著，星光靈氣偶爾晃一下，也正常。

清風，你‘劍心通明’，感知比別人靈，但有時候，太靈了反而容易被表面的東西騙了?！?br>
那話里有安撫，也有隱隱的告誡 —— 別沒事找事，別懷疑宗門的常情。

李清風摸著身邊的佩劍 “流光”，劍身涼絲絲的，映著北斗的光，靜得很。

他心里頭琢磨：“規(guī)矩撐著宗門轉(zhuǎn)，就像星子按著軌跡走，沒差池。

可要是…… 軌跡本身就偏了呢？”

他這 “劍心通明”，看明白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另一種 “沒看透”？

與此同時，青冥山腳下的陰影里，一道身影跟夜色粘在一塊兒，分不清是影子還是人。

他戴著面具，目光透過山上的霧，準準落在山頂那座巍峨的祖師殿上。

他的氣息收得干干凈凈，跟暗影沒兩樣。

山上的星光往上爬，山腳的暗影往下沉，都在青冥山上悄沒聲地漫著，沒驚動半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