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沒。

豆大的雨點砸在顧氏集團大廈的玻璃幕墻上，匯成蜿蜒的水流，將樓外的霓虹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蘇念卿跪在冰涼的臺階上，濕透的裙擺緊緊貼在腿上，寒意順著皮膚鉆進骨頭縫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懷里的**通知書被塑料袋子層層裹著，卻還是洇進了不少水，紙頁邊緣己經(jīng)開始發(fā)皺。

上面“蘇婉清”三個字旁邊，“急性肝衰竭，需立刻手術(shù)，預估費用五十萬元”的診斷結(jié)果，像一道催命符，壓得她喘不過氣。

三個小時前，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將這張紙遞到她手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家屬，這是最后的機會了。

再湊不到錢，我們也無能為力?！?br>
她當時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扶著墻壁才勉強站穩(wěn)。

五十萬，對現(xiàn)在的她來說，無異于一個天文數(shù)字。

蘇家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能在商場上與顧氏分庭抗禮的家族了。

父親蘇振海**出挪用**的那天，一切都轟然倒塌。

公司破產(chǎn)，房產(chǎn)**封，父親受不了打擊，在看守所里突發(fā)心梗，沒等她見最后一面就走了。

只剩下她和重病的母親，擠在城中村一間十幾平米的出租屋里，靠著她打零工勉強維持生計。

她己經(jīng)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曾經(jīng)圍著蘇家鞍前馬后的親戚，如今見了她就像見了**，隔著門就能聽到里面?zhèn)鱽怼皠e讓她進來，肯定是來借錢的”的嘀咕。

父親生前的朋友，要么避而不見，要么嘆著氣說“愛莫能助”。

走投無路的時候，她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名字——顧晏辰。

這個名字，曾是父親口中“最可怕的對手”，是財經(jīng)雜志封面上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年輕總裁，也是……她少女時期，藏在日記本里不敢言說的秘密。

只是現(xiàn)在，那份懵懂的情愫早己被現(xiàn)實碾碎，只剩下**裸的求助。

雨水模糊了視線，她抬手抹了把臉，卻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膝蓋早己麻木得失去知覺，像是不屬于自己的肢體，只有偶爾傳來的刺痛提醒她還維持著這個屈辱的姿勢。

“喂，我說你這人，到底走不走？”

保安大叔第三次走過來，語氣里帶著不耐煩，“我們顧總早就下班了，你在這兒跪著也沒用?！?br>
蘇念卿抬起頭，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露出一雙布滿***的眼睛。

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淋雨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執(zhí)拗：“他會來的，我再等等。”

她知道顧晏辰的習慣。

這個男人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不到深夜不會離開公司。

保安見勸不動她，搖了搖頭走開了，嘴里還嘟囔著：“現(xiàn)在的小姑娘，為了錢什么都做得出來……”周圍路過的行人也紛紛側(cè)目，指指點點的議論聲順著雨絲飄進她耳朵里。

“這不是蘇家那個大小姐嗎？

怎么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聽說她爸把公司搞垮了，還欠了一**債呢?！?br>
“嘖嘖，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那些話語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蘇念卿死死咬著下唇，逼自己不去聽，只是定定地望著大廈旋轉(zhuǎn)門的方向。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時的她，還穿著潔白的公主裙，站在父親身邊參加商業(yè)晚宴，顧晏辰就站在不遠處，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正和別人說著什么。

陽光透過宴會廳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像是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偷偷看了他很久，首到被父親叫走，才紅著臉低下頭。

那時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會這樣狼狽地跪在他公司門口，求他施舍一點憐憫。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劃破雨幕。

蘇念卿猛地回過神，順著聲音望去。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緩緩停在大廈門口，司**著傘快步下車，恭敬地拉開了后座車門。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幾乎是屏住呼吸看著那個身影從車里走出來。

顧晏辰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身姿挺拔，即使在這樣的暴雨里，也依舊一絲不茍，渾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雨水打濕了他的發(fā)梢，幾縷黑發(fā)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卻絲毫沒有減損他的俊朗，反而給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增添了幾分冷冽。

他的目光掃過門前，在看到跪在臺階上的蘇念卿時，腳步頓了頓。

那眼神，沒有驚訝，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蘇念卿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剛一動就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顧晏辰?jīng)]有上前扶她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薄唇輕啟，聲音隔著雨簾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蘇大小姐，這是在演哪一出？”

他刻意加重了“大小姐”三個字，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蘇念卿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身體，膝蓋在粗糙的臺階上磨出了**辣的疼。

她仰著頭看著他，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里，又苦又澀。

“顧總，”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努力維持著最后一絲尊嚴，“我求你……救救我媽?！?br>
顧晏辰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生病，跟我有關(guān)系嗎？”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爸，”蘇念卿的聲音哽咽了，“當年的事情，或許有誤會，我不求你原諒，但我媽是無辜的……只要你肯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

顧晏辰重復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包括……放下你蘇家大小姐的身段？”

蘇念卿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曾經(jīng)的蘇家，雖然比不上顧家根基深厚，卻也是有頭有臉的家族，她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長大，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可是現(xiàn)在，她沒有資格談條件。

她深吸一口氣，雨水嗆進喉嚨里，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她咳得彎下腰，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再抬起頭時，眼里的淚水己經(jīng)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只要你肯救我媽，我什么都愿意做。”

顧晏辰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衣衫上。

單薄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卻因為用力咬著而泛著一絲不正常的紅，眼神里的倔強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他忽然轉(zhuǎn)身坐回了車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上車?！?br>
蘇念卿愣住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司機見狀，連忙撐開傘走過來：“蘇小姐，請吧?！?br>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懷里的**通知書，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跟著司機上了車。

車內(nèi)暖氣很足，與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兩個世界。

真皮座椅柔軟舒適，卻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局促地坐在角落，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身上的雨水弄臟了昂貴的坐墊。

顧晏辰坐在她對面，側(cè)著頭看著窗外，側(cè)臉的線條冷硬而流暢，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車廂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規(guī)律的擺動聲和引擎的低鳴。

蘇念卿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既緊張又忐忑。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晏辰才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冷漠。

“我可以給你五十萬，”他開口說道，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甚至可以承擔***后續(xù)所有的治療費用。”

蘇念卿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真的嗎？

謝謝你，顧總！

謝謝你！”

“但我有條件。”

顧晏辰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做我顧家的傭人，為期一年?！?br>
蘇念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端茶倒水，洗衣做飯，打掃衛(wèi)生，”顧晏辰慢條斯理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砸在她心上，“隨叫隨到，不能有任何怨言。

如果你做到了，一年后，我們兩清。

如果你做不到……”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脅己經(jīng)不言而喻。

蘇念卿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從云端跌落泥潭，從蘇家大小姐變成顧家的傭人，還要在這個恨著她家族的男人手下討生活，未來的日子可想而知。

可是……母親還在醫(yī)院等著救命錢。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母親咳血的樣子，閃過父親臨終前的囑托，閃過那些冰冷的拒絕和嘲諷的目光。

再睜開眼時，她眼里的猶豫己經(jīng)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我答應你。”

顧晏辰似乎有些意外她答應得這么快，挑了挑眉，卻沒再說什么，只是對司機吩咐道：“先去醫(yī)院?！?br>
車子平穩(wěn)地駛離，蘇念卿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逝的街景。

雨水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知道，從自己點頭的那一刻起，過去的蘇念卿就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為了母親，可以拋棄一切的軀殼。

車窗外的雨還在下，像是永遠不會停。

而她的人生，似乎也隨著這場暴雨，跌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