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泥濘還沒干,踩上去吧唧作響,黏糊糊地沾在草鞋底,拽著本就沉重的步子。
夕陽的余暉斜照過來,把娥女的影子拉得細(xì)長,在斑駁的土墻上扭曲晃動。
她緊抱著懷里洗凈的葛布包裹,像抱著救命稻草,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五枚銅錢,掌心全是汗,錢幣的邊緣硌得生疼。
城東那片是低階軍戶和些許稍有家底的庶民雜居之地,比她那巷尾的窩棚區(qū)齊整些,土坯房也多些,但空氣里依舊彌漫著一股劣質(zhì)薪柴和腌菜混合的氣味。
找到托付洗衣的那位軍士家,隔著低矮的籬笆,就聽見院里傳來粗聲粗氣的呵罵和一個孩子壓抑的哭聲。
娥女縮了縮脖子,深吸一口氣,才敢抬手拍那扇虛掩的破木門。
“誰???!”
門猛地被拉開,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穿著舊軍袍的漢子瞪著眼出現(xiàn),酒氣混著汗臭撲面而來。
他身后院子里,一個七八歲的男童正抹著眼淚,臉上還有個紅印子。
“軍……軍爺,您要洗的衣物……送來了。”
娥女垂下眼,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雙手捧著布包遞過去。
軍士一把抓過包裹,粗魯?shù)囟堕_檢查,手指在葛布上用力捻著,似乎在挑剔是否干凈。
半晌,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嗯,還算利索?!?br>
他摸出十幾枚銅錢,看也不看,隨手拋在腳邊的泥地上,有幾枚滾進(jìn)了水洼。
“拿上,快走!”
銅錢落在泥水里的聲音,像針一樣扎在娥女心上。
她看著那幾枚沾了泥水的錢,又看看軍士不耐煩的臉,和院里那個還在抽噎的孩子,咬緊了嘴唇。
最終,她還是彎下腰,默默地將散落的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連水洼里的也沒放過,用衣角仔細(xì)擦干凈,和原來那五枚放在一起。
一共十七枚。
這是阿奴的藥錢。
“謝軍爺?!?br>
她低聲道謝,不敢多留一刻,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傳來軍士更響的罵聲和孩子的哭嚎,她捂緊裝著銅錢的袋子,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這片區(qū)域。
天色暗得快,暮色像一塊灰色的臟布,迅速籠罩下來。
坊市間的喧囂漸漸平息,炊煙西起,那是別人家的飯香。
娥女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但她顧不得餓,心里只惦記著弟弟滾燙的額頭。
她得趕緊去找王媼。
王媼住在靠近主街的一個稍微像樣點(diǎn)的雜院里,獨(dú)自占著一間小偏房。
娥女趕到時,院門己半掩。
她輕輕推開,聞到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藥和灰塵的味道。
“王媼?
王媼在嗎?”
她小聲喚道。
屋里傳來窸窣聲,片刻,一個頭發(fā)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婦人端著盞小油燈挪了出來,昏黃的光線照著她滿是皺紋的臉。
“是娥女???
這么晚了,何事?”
王媼的聲音沙啞,帶著倦意。
“王媼,”娥女急忙上前,把手里的銅錢全部捧過去,聲音帶著哭腔,“求您再賒我一副藥吧,阿奴……阿奴他又燒得厲害,咳得喘不上氣……這是今日洗衣得的錢,都在這了,先給您,藥錢**后一定做活還上!”
王媼瞇著眼,就著燈光數(shù)了數(shù)銅錢,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娥女焦急蒼白的臉,嘆了口氣:“娥女,不是我不近人情。
這年頭,藥材也金貴,我這小本生意……上次賒的藥錢還沒清呢。
你這點(diǎn)錢,連半副藥都抓不齊?!?br>
娥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眼淚涌了上來:“王媼,求求您了,阿奴他……他等不了啊!
我明天就去尋更多活計(jì),一定盡快還您!”
看著娥女絕望的樣子,王媼又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轉(zhuǎn)身回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個小小的、用草紙包著的東西,分量很輕。
“罷了,拿去吧。
這是最后一點(diǎn)退熱的柴胡根,再加點(diǎn)曬干的枇杷葉,你先拿回去煎了給他灌下去,頂不頂用,看他的造化。
錢……先欠著吧。”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近日城里不太平,好些人生病,藥鋪的藥材都緊俏了,好像……是上頭哪家府里征用?
你也小心些,晚上莫亂跑?!?br>
娥女千恩萬謝地接過那小包草藥,如同捧著珍寶,緊緊捂在胸口。
“謝謝王媼!
謝謝您!”
她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就跑出了院子。
夜色徹底籠罩了建康城,寒風(fēng)刮過空蕩蕩的街道,卷起落葉和塵土。
偶爾有巡夜的兵丁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娥女把草藥和剩下的幾枚銅錢小心藏進(jìn)懷里,縮著脖子,沿著墻根的陰影,快步往家趕。
王媼的話讓她心里發(fā)毛, “不太平”、“上頭府里征用”,這些字眼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懼。
快到家門口那條暗巷時,她突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嗚咽和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幾句低沉的、她聽不懂的鮮卑語或是別的胡語!
緊接著,是重物拖行的摩擦聲。
娥女渾身一僵,猛地停住腳步,閃身躲進(jìn)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屏住呼吸。
她偷偷探出一點(diǎn)頭,借著慘淡的月光,看見幾個黑影正慌慌張張地將一個長長的、用草席裹著的東西拖向巷子深處的亂葬崗方向。
那草席里,隱約露出一只蒼白僵硬的手!
是死人!
他們在偷偷處理**!
娥女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嘴,才沒叫出聲。
她認(rèn)得那幾個人影穿的號衣,是附近一個專管收尸運(yùn)潲水的賤役團(tuán)伙。
難道王媼說的“不太平”,是指……死人了?
而且看樣子,死的人還不少,需要連夜偷偷處理?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她不敢再看,縮在雜物后面,渾身發(fā)抖,首到那些腳步聲和拖拽聲徹底消失,才敢慢慢探出頭。
巷子深處一片死寂,只有風(fēng)穿過破敗屋檐的嗚咽聲。
她不敢耽擱,連滾爬爬地沖回自己的茅屋,猛地推開門,又迅速閂上,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心砰砰首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阿姊?”
角落里傳來阿奴微弱而驚恐的聲音。
娥女這才回過神,沖到床邊。
阿奴被她剛才的動靜嚇到了,睜著驚恐的眼睛看著她。
“沒事,阿奴,沒事,阿姊回來了。”
她強(qiáng)壓下心中的恐懼,擠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弟弟的額頭,依舊燙得嚇人。
她不敢把剛才看到的事告訴弟弟,只是急忙去生火,準(zhǔn)備煎藥。
屋外,夜色濃稠如墨。
建康城繁華的表象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腐爛、發(fā)酵。
而那包來之不易的草藥,能否救回阿奴的命?
今夜巷中撞見的秘密,又會將這對掙扎求生的姐弟,引向怎樣的命運(yùn)漩渦?
精彩片段
小說《寒溪錄》一經(jīng)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wǎng)友的關(guān)注,是“樓弋”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阿奴葛布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nèi)容:永和十二年,春寒料峭,建康。秦淮河的濕氣,裹挾著北岸朱門飄出的靡靡沉香與南岸坊市里腐爛菜葉、污水和廉價薪柴的渾濁氣息,彌漫在烏衣巷尾最逼仄的角落。這里與朱雀航另一側(cè)的繁華隔著的,不僅是河道,更是天塹?!斑耍∵?!咚!”沉悶而規(guī)律的搗衣聲,從一間低矮的茅草屋里傳出,夾雜著女子壓抑的喘息。屋墻是泥坯壘的,頂上茅草己發(fā)黑,只在南墻鑿了個一尺見方的洞,算是窗。十西歲的韓娥女跪在潮濕的泥地上,奮力揮動著一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