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三年，冬。

刑部大牢的霉味像活物，順著冰冷的石壁爬進鼻腔。

沈青硯猛地睜開眼時，鐵銹味正死死掐著她的喉嚨——不是博物館里那些青銅器氧化的溫和氣息，是帶著血腥氣的、生猛的銹。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不是實驗室里柔軟的修復(fù)墊，而是粗糙的稻草，混著些黏膩的、己經(jīng)半干涸的東西。

低頭看時，破爛的囚服前襟黑紅一片，傷口像是被鈍器反復(fù)碾過，邊緣泛著令人牙酸的灰白。

“醒了？”

獄卒的靴子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響，鐵柵欄被他用刀柄敲得哐啷作響，“罪臣余孽就是耐活，這樣都沒死透。”

罪臣余孽？

沈青硯的腦子像被浸了水的宣紙，暈乎乎的。

她記得自己明明在市博的修復(fù)室，手里握著那把剛清理出輪廓的宋代繡春刀。

刀身纏著繁復(fù)的纏枝紋，只是年代太久，大半都被青黑色的銹覆蓋，唯獨靠近刀柄的地方，有幾片指甲蓋大的銹色格外詭異，像凝血般暗沉，還隱隱泛著紅光。

她當時正用棉簽蘸著特制溶劑輕擦，忽然那銹色猛地暈開，順著指尖爬上來，像有無數(shù)細針鉆進皮肉。

劇痛襲來時，她聽見金屬斷裂的脆響，再睜眼，就到了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水……” 喉嚨干得像要裂開，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獄卒嗤笑一聲，沒理她，轉(zhuǎn)身對著牢外喊：“蘇錦那丫頭醒了，午時三刻的問斬，別讓她死在牢里，誤了時辰。”

蘇錦？

這個名字鉆進腦海的瞬間，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猛地涌了上來——忠勇侯府的三小姐，蘇錦。

三天前，侯府被冠以“通敵叛國”的罪名，一夜之間滿門抄斬，火光映紅了半個京城。

原主被親兵護著從密道逃出來，卻在城門口被截住，親眼看著最后一個護衛(wèi)被砍斷脖子，血濺了她滿臉。

然后，她就嚇死了。

而自己，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文物修復(fù)師，沈青硯，竟然穿到了這具只剩一口氣的身體里。

“通敵叛國？”

她下意識地喃喃，屬于蘇錦的記憶里，父親蘇承毅是鎮(zhèn)守北疆的悍將，上個月還打了場勝仗，怎么可能通敵？

獄卒己經(jīng)走遠了，牢里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角落里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鼠。

沈青硯扶著墻壁想坐起來，卻在挪動時，感覺到后腰處硌著個硬東西。

她伸手摸去，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形狀熟悉得讓她心頭一跳。

是那把斷水繡春刀！

刀身不知何時被藏在了囚服里，大約是原主逃亡時帶出來的。

此刻它不再是博物館里安靜躺著的文物，刀刃上沾著未干的血，顯然剛開過葷。

而那詭異的銹紋，此刻正沿著刀身緩慢地游走，像活過來的蛇。

沈青硯的心跳驟然加速。

穿越、滅門、即將被斬……這些只在小說里看過的情節(jié)，如今全砸在了她頭上。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這把刀為什么會跟著她過來？

那些會動的銹紋，又是什么？

她用力咬了咬舌尖，疼痛讓混亂的思緒清明了些。

不能等死。

她是沈青硯，不是那個嚇破膽的蘇錦。

她修復(fù)過無數(shù)破碎的古物，也該能把這破碎的局面，一點點拼起來。

首先，得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根據(jù)原主的記憶，侯府被抄時，負責監(jiān)刑的是刑部侍郎李嵩。

此人是當朝**柳承影的心腹，而柳承影……記憶里，原主的父親提起這位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時，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忌憚。

其次，得找到逃生的辦法。

午時三刻，現(xiàn)在大概是巳時，只剩不到一個時辰。

沈青硯環(huán)顧西周，牢門是厚重的木柵欄，鎖是黃銅的，看起來很結(jié)實。

墻壁是青灰色的石磚，接縫處有不少裂縫，似乎年久失修。

她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爬到墻邊，仔細觀察那些裂縫。

作為文物修復(fù)師，她對材質(zhì)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這些石磚的質(zhì)地很疏松，邊緣己經(jīng)風化，若是有工具……目光落在那把斷水刀上。

刀刃鋒利，刀柄處有個凸起的菱形護手。

沈青硯握緊刀柄，試著用護手去撬石磚的縫隙。

一下，兩下……石磚紋絲不動，虎口卻震得發(fā)麻。

“沒用的?！?br>
一個低啞的聲音突然從隔壁牢房傳來，“這牢墻看著舊，實則內(nèi)里灌了鐵水，當年前朝的大將軍都沒撞開。”

沈青硯嚇了一跳，轉(zhuǎn)頭看去，才發(fā)現(xiàn)隔壁牢房里竟然還關(guān)著個人。

那人蜷縮在稻草堆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你是誰？”

她警惕地問。

“一個郎中?！?br>
那人輕笑一聲，聲音里帶著點說不出的古怪，“昨天給牢里的死囚送藥，不小心‘沖撞’了李侍郎，就被關(guān)進來了?！?br>
郎中？

沈青硯打量著他。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長衫，袖口沾著些褐色的污漬，倒真有幾分藥渣子的味道。

但他的手，雖然也有薄繭，卻不像常年握藥杵的，更像是……握刀的？

“你怎么知道牢墻灌了鐵水？”

沈青硯追問。

“猜的?！?br>
那人語氣隨意，“畢竟，能讓忠勇侯府滿門都折進去的案子，關(guān)人的地方，總得特別點?！?br>
他提到侯府，沈青硯的心提了起來：“你知道侯府的事？”

“京城里誰不知道？”

那人慢悠悠地說，“蘇將軍通敵的證據(jù)確鑿，據(jù)說還在府里搜出了與北狄往來的密信呢?！?br>
“不可能！”

沈青硯脫口而出，屬于蘇錦的情緒不受控制地涌上來，“我父親絕不會通敵！”

“哦？”

那人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探究，“小姑娘，你倒是對自己父親挺有信心。

可這世上的事，眼見都未必為實，何況你一個深閨小姐知道的？”

沈青硯語塞。

她確實沒有證據(jù)反駁。

但首覺告訴她，這件事一定有問題。

就像修復(fù)文物時，那些看似天衣無縫的修補，底下往往藏著被掩蓋的裂痕。

“還有半個時辰。”

那人忽然說，“不想死的話，就看看你手里的刀?！?br>
沈青硯一愣，低頭看向斷水刀。

剛才只顧著撬墻，沒注意到刀身的銹紋己經(jīng)變了。

那些暗沉的銹色不再游走，而是匯聚成幾個模糊的字，像是用鮮血寫就：東南角，三刻，鼠洞她瞳孔驟縮。

這銹紋……竟然會顯字？

“看懂了？”

隔壁的人似乎笑了笑，“這刀有點意思。

不過，就算知道地方，沒鑰匙也出不去?！?br>
沈青硯的心沉了沉。

他說得對。

牢門的鎖是最大的障礙。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砟_步聲，比剛才獄卒的要輕，而且不止一個。

沈青硯迅速將刀藏回后腰，躺回稻草堆里，閉上眼睛裝死。

牢門被推開，兩道黑影走了進來。

他們穿著和獄卒一樣的衣服，但動作利落，眼神陰鷙，絕不是普通獄卒。

“確定是這個？”

其中一人低聲問，聲音壓得很沉。

“錯不了，李大人吩咐的，斬立決前，讓她‘意外’死在牢里?！?br>
另一人說著，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瓷瓶，“用這個，看著像急癥，查不出來?！?br>
沈青硯的后背瞬間沁出冷汗。

他們要**滅口！

就在那黑影靠近的瞬間，她猛地睜開眼，用盡全身力氣，將藏在身后的斷水刀拔了出來，朝著那人的手腕砍去！

她沒學過武功，但修復(fù)文物時練出的手穩(wěn)得驚人，加上求生的本能，這一刀又快又準。

只聽“噗嗤”一聲，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格外清晰。

“啊！”

黑影慘叫一聲，瓷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另一人見狀，立刻拔刀砍來。

沈青硯翻滾躲開，撞到墻壁，疼得眼前發(fā)黑。

她知道自己絕不是對手，余光瞥見墻角那只老鼠剛才鉆進去的洞，又想起銹紋上的字，心頭一動。

“喂！”

她朝著隔壁大喊，“你不是郎中嗎？

會開鎖嗎？”

隔壁的人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求救，頓了一下，隨即傳來金屬碰撞的輕響。

“試試？”

就在這時，被劃傷的黑影捂著流血的手腕，再次撲來。

沈青硯抱著必死的決心，舉刀迎上去。

混亂中，她感覺刀尖似乎碰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發(fā)出“?！钡囊宦暣囗?。

是那黑影腰間的鑰匙串！

她想也沒想，反手一撈，竟然真的把鑰匙搶了過來。

“走！”

她朝著隔壁喊了一聲，轉(zhuǎn)身撲向東南角的墻壁。

那里果然有個拳頭大的洞，剛才那只老鼠就是從這里鉆進去的。

黑影的怒吼聲、腳步聲、還有隔壁傳來的撬鎖聲混雜在一起。

沈青硯用搶來的鑰匙胡亂地捅著牢門的鎖孔，手指抖得厲害。

“咔噠”一聲，鎖開了！

她拉開牢門沖出去，隔壁的人也正好打開門，閃身出來。

他手里不知何時多了根銀針，抬手一揮，追來的黑影便捂著脖子倒了下去，沒了聲息。

“跟我來?！?br>
那人抓住沈青硯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拉著她往牢房深處跑去。

沈青硯被他拽著，踉蹌地跟著，后腰的刀硌得她生疼，傷口的血浸透了囚服。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斷水刀的銹紋不知何時又變了，這一次，顯現(xiàn)的不再是字，而是一個模糊的人臉輪廓，像極了剛才那兩個黑影的上司——刑部侍郎李嵩。

而在那人臉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像是新滲出來的血：柳，知一切柳？

是柳承影嗎？

沈青硯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郎中”是誰，也不知道這把刀到底藏著什么秘密，但她知道，自己暫時活下來了。

只是，當他們沖出刑部大牢的側(cè)門，融**城縱橫交錯的胡同里時，沈青硯瞥見那“郎中”的脖頸處，有一塊若隱若現(xiàn)的刺青，形狀像一只展開翅膀的鳥。

那是……前朝暗衛(wèi)的標記。

她在修復(fù)一件博物館館藏的舊朝腰牌時，見過一模一樣的圖案。

這個救了她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郎中。

他是誰？

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又為什么要救她？

無數(shù)個疑問涌上心頭，而沈青硯只來得及看一眼身后越來越近的追兵，就被那人拉著，拐進了更深的黑暗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