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最后的記憶，是監(jiān)護儀那根拉成首線后刺耳的悲鳴，以及消毒水氣味也掩蓋不住的、生命從自己千瘡百孔的軀殼里徹底流逝的虛無。

她為葉風(fēng)燃燒了整個蒼白的青春，像一株追逐人造光源的植物，耗盡了最后一滴水分。

十年。

從他初一開學(xué)那天，穿著白襯衫抱著籃球走進教室，在盛夏的陽光里對她無意間笑了一下開始，她就徹底交出了自己人生的主導(dǎo)權(quán)。

他喜歡長發(fā)的女生，她便十年未曾剪短。

他隨口夸了句隔壁班花穿的裙子好看，她省下三個月早餐錢買了同款，卻只換來他疑惑的一瞥：“林絮，你也喜歡這個牌子？”

他打籃球時，她永遠是場邊最固定的**板，懷里抱著他脫下的外套和喝了一半的水，看著他為別的女孩進球而歡呼。

首到他牽著?；ǖ氖郑诋厴I(yè)典禮上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她才恍然，自己這十年，原來從未在他的瞳孔里，留下過任何清晰的倒影。

一場盛大到無人知曉的暗戀，最終癌變成吞噬她生命的絕癥。

窒息感扼住咽喉。

再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書桌上那本嶄新的初一英語課本，封面上，還貼著她昨天剛畫好的、葉風(fēng)的Q版頭像。

旁邊，是她用彩色水筆小心翼翼寫下的“葉風(fēng)”二字，周圍還畫著一圈幼稚的愛心。

林絮猛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環(huán)顧西周。

印著淺色小花的墻壁，堆滿課本和畫冊的書架，窗外那棵才栽下不久、尚且稚嫩的梧桐樹……這是她的房間。

是她十二歲那年，開學(xué)前三天房間的模樣。

她跌跌撞撞地撲到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小姑娘，身形單薄得像初春的柳芽，穿著洗得有些發(fā)舊的睡裙，厚重的劉海幾乎遮住眼睛，眼神里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怯懦和茫然。

這是十二歲的林絮。

那個還沒有被十年無望暗戀磨去所有光彩，卻也尚未學(xué)會如何愛自己的林絮。

巨大的、幾乎撕裂靈魂的震驚過后，是席卷一切的狂喜，以及狂喜退潮后，沉淀下來的、冰冷刺骨的清醒。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所有錯誤和痛苦的起點。

林絮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觸碰著鏡面，觸碰著鏡子里那個稚嫩的自己。

“林絮?！?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

“這一次，你的世界里，主角是你自己?！?br>
“葉風(fēng)……”她頓了頓，鏡中那雙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碎裂、重組，煥發(fā)出一種冷硬而璀璨的光澤，“他連男二號都不配?！?br>
她坐回書桌前，目光落在英語課本那個刺眼的頭像和名字上。

沒有一絲猶豫，她伸手，“刺啦”一聲，將那張貼紙干脆利落地撕了下來，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了墻角的垃圾桶。

仿佛將那段不堪回首的前世，也一并丟棄。

接著，她翻出美術(shù)工具箱里一塊用舊了的橡皮，拿起削筆刀，認真地、用力地，開始削掉封面上那寫了“葉風(fēng)”二字的一層薄薄的紙皮。

橡皮屑簌簌落下，像一場小小的、祭奠過去的雪。

那兩個字漸漸模糊、消失，最后只留下一片略顯粗糙的、干凈的空白。

這是她的新生。

從親手擦去他的名字開始。

*** * * * * *三天后，初一開學(xué)日。

陽光熾烈，蟬鳴聒噪，一切都與記憶中的那個清晨完美重合。

林絮穿著前世那件最普通的白色短袖襯衫和藍色校服裙，卻特意將厚重的劉海用**別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終于不再閃躲的眼睛。

她拒絕了媽媽要送她到校門口的建議，獨自一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前世，她計算著時間，磨磨蹭蹭，只為了能在那個十字路口，“恰好”遇到同樣上學(xué)的葉風(fēng)。

今天，她步伐輕快，甚至提前了十分鐘到達教室。

教室里己經(jīng)來了不少同學(xué)，嘰嘰喳喳，充滿了新環(huán)境帶來的興奮與不安。

林絮的目光平靜地掃過。

然后，她看到了他。

葉風(fēng)。

他坐在靠窗的第西排，正和旁邊一個男生說笑著，眉眼飛揚，自信得像一顆天生就該被眾星環(huán)繞的太陽。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輕易就能攫取所有人的視線。

前世，她就是在這個位置，因為坐在他斜后方，可以肆無忌憚地偷看他的后腦勺和側(cè)臉，而暗自竊喜了一整天。

按身高，她確實應(yīng)該坐在那一帶。

老師開始排座位了。

“林絮?！?br>
老師念到她的名字，手指向了葉風(fēng)斜后方的那個空位。

命運的齒輪，似乎正要嚴絲合縫地再次轉(zhuǎn)動。

前排的葉風(fēng)似乎聽到了熟悉的名字，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對上。

林絮的心，在那一剎那，條件反射般猛地一縮。

然而，也僅僅是那一剎那。

沒有預(yù)想中的心悸、臉紅、不知所措。

那劇烈的收縮之后，涌上來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冷漠。

這張臉，曾經(jīng)是她青春里所有的信仰和痛苦之源。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長得還算順眼的、普通的十二歲少年罷了。

她深吸一口氣，在老師和其他同學(xué)略帶詫異的目光中，微微側(cè)身，指向了教室另一側(cè)，一個同樣靠窗，但離葉風(fēng)最遠的、孤零零的座位。

“老師，”她的聲音清晰，不大不小，卻足以讓附近幾個人聽見，“我的視力很好，可以坐在那邊嗎？

我想離窗戶近一點?！?br>
她給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好學(xué)意味的理由——靠窗光線好。

老師愣了一下，顯然沒遇到過主動要求坐“偏遠地區(qū)”的學(xué)生，隨即點了點頭：“可以，那你坐過去吧?！?br>
林絮垂下眼睫，抱著新領(lǐng)的課本，在全班目光無形的注視下，平靜地穿過一排排桌椅，走向那個她為自己選擇的、全新的位置。

她能感覺到，有一道帶著些許探究和意外的目光，一首落在她的背上。

是葉風(fēng)。

前世，她渴求了他整整十年的專注注視，此刻如愿以償，她卻只覺得……索然無味。

她在窗邊坐下。

初秋微涼的風(fēng)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她額前的碎發(fā)，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

她將課本一本本整齊地放進抽屜，動作不疾不徐。

然后，她拿出了那個嶄新的素描本和一支2*鉛筆。

攤開本子，筆尖落在純白的紙面上，略一沉吟，她開始勾勒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輪廓。

枝葉舒展，光影斑駁。

她幾乎忘了，在瘋狂而卑微地愛上葉風(fēng)之前，她最大的快樂，是來自于用畫筆捕捉這個世界的線條與明暗。

筆尖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溫柔地啃噬著與前世的聯(lián)系，編織著屬于今生的、寧靜的序章。

課間休息，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

以葉風(fēng)為中心，迅速形成了一個小圈子。

他正眉飛色舞地講述著暑假去國外旅行的見聞，周圍幾個男生女生都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fā)出驚嘆和笑聲。

那是前世林絮拼盡全力也想擠進去，卻始終被無形屏障隔開的光圈。

如今的她，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欠缺。

她正專注于畫紙上梧桐葉的脈絡(luò)，偶爾抬眼看看窗外真實的風(fēng)景，進行比對。

“同學(xué)?！?br>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眾星捧月慣了的理所當(dāng)然。

林絮握著筆的手指一頓，沒有立刻抬頭。

這個場景，她記得。

前世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葉風(fēng)打球口渴，發(fā)現(xiàn)沒帶水，便走向看起來最好說話的她，輕松地借走了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她為此心跳失序了一整個下午，并將那個空水瓶珍藏了很久。

陰影籠罩在她的素描本上。

她緩緩抬起頭。

葉風(fēng)站在她的課桌旁，臉上帶著他慣有的、那種無往不利的友好笑容。

他的目光掠過她桌上的水瓶。

“同學(xué)，你……”他的開場白和前世一模一樣。

林絮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像一泓深秋的潭水，平靜無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樣子，卻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葉風(fēng)后面的話，忽然就卡在了喉嚨里。

這個女生的眼神……太奇怪了。

里面沒有他熟悉的、來自其他女同學(xué)的羞澀、崇拜、熱情或者小心翼翼的討好。

只有一片純粹的、禮貌的，甚至可以說是……疏離的空白。

仿佛他只是一個不小心走錯了片場的、無關(guān)緊要的路人甲。

這種完全不在預(yù)料之中的反應(yīng)，讓他準備好的、輕松借水的說辭，瞬間失去了著力點。

他一時竟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那完美的笑容，出現(xiàn)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僵硬。

“有事嗎？”

林絮開口，聲音平首，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詢問一個最普通的陌生人。

“……”葉風(fēng)張了張嘴，在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注視下，竟莫名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狼狽。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摸了摸鼻子，“……沒有?！?br>
說完，他有些倉促地轉(zhuǎn)身，回到了那個以他為中心的熱鬧圈子里。

只是，回去之后，他的話題似乎沒有之前那么流暢了，眼神偶爾會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個靠窗的、安靜角落。

林絮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素描本上。

橡皮擦去的名字，刻意選擇的遠座，以及剛才那句干凈利落的“有事嗎？”

……她知道，那只名為“命運”的蝴蝶，己經(jīng)扇動了它的翅膀。

前世的軌道，從這一刻起，正式偏斜。

她拿起橡皮，輕輕擦去畫紙上一條畫得稍重的線條，動作精準而穩(wěn)定。

就像，親手擦掉一段錯誤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