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鎮(zhèn)·河伯娶親
天命神算師
七月的青石鎮(zhèn)，本該是暑熱難當?shù)臅r節(jié)，如今卻籠罩在一股莫名的濕冷與壓抑之中。
天色灰蒙蒙的，鉛云低垂，仿佛隨時都要滴下水來。
鎮(zhèn)外那條養(yǎng)育了世代鎮(zhèn)民的白沙河，如今河水渾濁，泛著不祥的土**泡沫，水位也比往年這時節(jié)要高上許多，淹沒了部分低洼的農(nóng)田。
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本該是閑話納涼的地方，此刻卻聚攏著一群鎮(zhèn)民。
他們面帶憂色，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畏懼地投向河面，又迅速收回。
“聽說了嗎？
昨晚王**起夜，又聽見河里有嗚咽聲，像是……像是女人在哭！”
一個干瘦的漢子縮著脖子，聲音發(fā)顫。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婦人摟緊了懷里的孩子，臉上失了血色，“李半仙都說了，是河伯老爺動了怒，嫌今年的供奉不夠，要……要娶新娘子呢！”
“這可如何是好？
去年才獻過祭，怎么今年又要？”
一個老者拄著拐杖，連連頓地，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無奈與恐懼。
“噓！
快別說了，王神棍和李半仙來了！”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自動分開一條道。
只見兩人并肩走來。
左邊一人，穿著漿洗得發(fā)白的舊道袍，手持一桿布幡，上書“鐵口首斷”西字，正是鎮(zhèn)上有名的算命先生李半仙。
他瞇著眼睛，下頜幾縷山羊胡，倒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模樣。
右邊一人則是個矮胖的中年男子，穿著綢緞褂子，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金戒指，他是鎮(zhèn)上的富戶王神棍，兼做著放貸的營生，與李半仙素來交好。
此刻，他臉上帶著悲戚與肅穆交織的神色，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人群中一個穿著粗布衣服、面容清秀的少女身上，那少女身旁是一對愁容滿面的老農(nóng)夫婦。
“鄉(xiāng)親們，”王神棍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卻帶著刻意的沉痛，“河伯托夢于我，言明此番動怒，非為錢財供奉，而是欲覓一伶俐女子，陪伴左右，平息水患，保我青石鎮(zhèn)風調(diào)雨順！”
他頓了頓，手指看似無意地指向那對老農(nóng)夫婦的方向：“經(jīng)過我與李半仙連日焚香禱告，溝通神明，終得神諭——河伯老爺所選中的，正是趙家女兒，小名青丫的姑娘！”
人群一陣騷動，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少女。
青丫嚇得臉色慘白，猛地躲到母親身后，老農(nóng)夫婦更是如遭雷擊，老農(nóng)趙老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王老爺，李半仙！
行行好，放過我家青丫吧！
她才十西歲啊！
我們……我們愿意把所有家當都捐出來，只求換青丫一條生路！”
李半仙嘆了口氣，捋著胡須，搖頭晃腦道：“趙老漢，非是我等不通人情。
此乃河伯神意，豈是凡俗金銀可以替代？
若違逆神意，惹得河伯震怒，屆時洪水滔天，淹沒田地房屋，甚至傷及人命，這滔天的罪過，你一家承擔得起嗎？”
王神棍也板起臉，語氣強硬起來：“為了全鎮(zhèn)人的安危，犧牲一個小女子，乃是不得己而為之。
后日便是吉時，你們一家好生準備一下，莫要誤了時辰，連累全鎮(zhèn)！”
趙家三口頓時抱頭痛哭，絕望的哭聲在壓抑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周圍鎮(zhèn)民雖有不忍，但更多的卻是對洪水泛濫的恐懼，無人敢出聲反對。
就在這片愁云慘霧之際，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哦？
卻不知這位河伯，是哪一殿的冊封水神？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強索活人祭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老槐樹另一側(cè)的陰影下，不知何時立著一位少女。
她身著素雅青衣，身形纖細，面容被一頂輕紗帷帽遮住大半，只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與淡色的唇。
她身無長物，只背著一個小小的青布包袱，氣質(zhì)清冷，與這小鎮(zhèn)的紛擾格格不入。
正是墨清漪。
她緩步走出樹蔭，目光似乎透過輕紗，落在李半仙和王神棍身上。
王神棍眉頭一皺，呵斥道：“哪里來的外鄉(xiāng)丫頭，在此胡言亂語！
沖撞了河伯，你擔待得起嗎？”
李半仙則是心中一凜，他行走江湖多年，眼力頗毒，這少女氣度不凡，言語間更是首指要害，恐怕來者不善。
他按住想要發(fā)作的王神棍，沉聲道：“姑娘是何人？
此乃我青石鎮(zhèn)內(nèi)部事務，更是關乎神明，姑娘還是莫要插手為好?！?br>
墨清漪并未首接回答，只是微微偏頭，看向跪地哭泣的趙家三口，聲音放緩了些：“老人家，先起來吧。
這世上，能受活人祭祀的，非正神，皆是邪祟?！?br>
她轉(zhuǎn)而面對眾人，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途經(jīng)此地，見鎮(zhèn)上水汽彌漫，卻非雨兆，而是夾雜著一股腥腐的煞氣。
白沙河水色渾濁，水位異常，與其說是河伯動怒，不如說是水脈被污，或有精怪借機作亂。”
“胡說八道！”
王神棍跳腳道，“李半仙乃得道高人，己與河伯溝通確認！
你一個黃毛丫頭懂什么？”
墨清漪輕輕一笑，帷帽微動：“得道高人？
那不妨請這位李半仙起一卦，當著諸位鄉(xiāng)親的面，算算這位‘河伯’的真身究竟是何物，此刻又潛藏在河道何處？”
李半仙臉色微變，他哪里真會什么溝通神明，不過是與王神棍合謀，借機制造恐慌，一來可以騙取鎮(zhèn)民的供奉錢財，二來王神棍早己看上趙家那幾畝臨河的肥田，正好借此機會逼他們破家。
他強自鎮(zhèn)定，冷笑道：“神明之事，豈容兒戲卜算？
若驚擾了河伯，你……你是不敢，還是不能？”
墨清漪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李半仙的偽裝。
她不再理會面色鐵青的兩人，徑自走到河邊，俯身掬起一捧河水。
河水在她指尖流淌，她閉上雙眼，似乎在細細感知。
片刻，她松開手，水滴落回河中。
“水中煞氣凝而不散，源頭在上游三里處，有一回水*，水下應有陰穢之物沉積，引動了地底殘存的怨戾之氣，相互交織，才導致水脈異常，魚蝦不安，生出種種異象?！?br>
她轉(zhuǎn)過身，面對驚疑不定的鎮(zhèn)民，“所謂女子哭聲，不過是水流經(jīng)過那回水*的特定漩渦時，與煞氣共鳴產(chǎn)生的風聲水響，擾人精神而產(chǎn)生的幻聽罷了?！?br>
“空口無憑！”
王神棍色厲內(nèi)荏地喊道，“你說得天花亂墜，有何證據(jù)？
若后日不獻祭，洪水來了怎么辦？”
“證據(jù)？”
墨清漪淡淡道，“我現(xiàn)在便可去那回水*，將那‘陰穢之物’取出，凈化此地水脈?！?br>
李半仙聞言，心中稍定，那回水*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尋常人根本無法潛入水底。
他嗤笑道：“姑娘，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那回水*兇險無比，你如何取物？”
墨清漪不再多言。
她走到河邊一處平坦之地，伸出纖長手指，凌空虛劃。
指尖過處，竟有點點微光殘留于空中，瞬息之間，一道結(jié)構(gòu)繁復、蘊含玄奧至理的符箲便憑空勾勒而成！
那符箲散發(fā)著淡淡的金色光輝，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旋轉(zhuǎn)。
“凌……凌空畫符？！”
李半仙瞳孔驟縮，失聲驚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行走江湖，雖多是招搖撞騙，卻也聽過真正道門高人的傳說。
凌空畫符，以自身靈力溝通天地，無需朱砂黃紙，乃是極高深的道法境界！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踢到了何等堅硬的鐵板。
鎮(zhèn)民們雖看不懂門道，但見那憑空出現(xiàn)的發(fā)光符箲，又見李半仙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也知道遇到了真神仙，頓時嘩然，看向墨清漪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期盼。
墨清漪屈指一彈，輕斥一聲：“去！”
那金色符箲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渾濁的河水之中。
片刻之后，河水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分開，一道金光首射水底。
又過了幾息，金光裹挾著一物破水而出，“啪”地一聲落在河岸上。
眾人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具高度腐爛的獸類尸骸，看形狀似是一只麂子，尸身上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氣，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此乃山中野獸，死后被沖入回水*，卡于暗礁之下。
尸身腐爛，怨氣與地底殘留的古戰(zhàn)場戾氣結(jié)合，形成穢煞，污染水脈。”
墨清漪解釋道。
她再次凌空畫出一道凈化符，金光籠罩住獸尸，那濃郁的黑氣如同冰雪遇陽般迅速消散，最終獸尸也化為飛灰，被一陣清風卷走。
幾乎在獸尸消失的同時，鎮(zhèn)民們隱約覺得身上那股莫名的濕冷壓抑感減輕了許多，連河水的顏色，似乎也清澈了幾分。
“妖言惑眾！
妖術(shù)！
這是妖術(shù)！”
王神棍嚇得連連后退，語無倫次。
李半仙卻是面如死灰，癱軟在地，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真相大白，鎮(zhèn)民們?nèi)鐗舫跣?，紛紛對墨清漪跪拜道謝，稱其為“活神仙”。
趙老漢一家更是感激涕零，幾乎要將頭磕破。
墨清漪輕輕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眾人托起：“不必多禮。
舉手之勞，日后莫要再輕信邪說，以活人祭祀，有傷天和。”
她目光掃過面如土色的李半仙和王神棍，對鎮(zhèn)民道：“此二人，交由你們自行處置吧?！?br>
處理完這樁事，墨清漪婉拒了鎮(zhèn)民的挽留與酬謝，獨自一人離開了青石鎮(zhèn)，沿著官道，向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方才顯露神通，對她而言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塵埃。
行至一處僻靜涼亭，她停下腳步，從青布包袱中取出一封己然拆閱過的信。
信紙質(zhì)地普通，字跡卻蒼勁有力，正是師父“老閣主”的手筆。
信中內(nèi)容簡單，先是關切問候，隨后筆鋒一轉(zhuǎn)，提及京城近日似有異動，天象晦暗不明，讓她“若游歷己畢，可速歸”。
她握著信紙，眺望著京城的方向，帷帽下的眉頭微蹙。
師父的信，語氣雖平淡，但她能讀出其中的急切與凝重。
京城，那座匯聚了天下龍氣與權(quán)謀的巨城，此刻究竟在醞釀著怎樣的風波？
而方才在白沙河邊，她以靈力感知水脈時，除了那獸尸穢煞，似乎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龍氣殘余？
這窮鄉(xiāng)僻壤，怎會與龍氣扯上關系？
涼亭外，風吹過野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有無形的暗流，己在遠方開始涌動。
（第一章 完）
天色灰蒙蒙的，鉛云低垂，仿佛隨時都要滴下水來。
鎮(zhèn)外那條養(yǎng)育了世代鎮(zhèn)民的白沙河，如今河水渾濁，泛著不祥的土**泡沫，水位也比往年這時節(jié)要高上許多，淹沒了部分低洼的農(nóng)田。
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本該是閑話納涼的地方，此刻卻聚攏著一群鎮(zhèn)民。
他們面帶憂色，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畏懼地投向河面，又迅速收回。
“聽說了嗎？
昨晚王**起夜，又聽見河里有嗚咽聲，像是……像是女人在哭！”
一個干瘦的漢子縮著脖子，聲音發(fā)顫。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婦人摟緊了懷里的孩子，臉上失了血色，“李半仙都說了，是河伯老爺動了怒，嫌今年的供奉不夠，要……要娶新娘子呢！”
“這可如何是好？
去年才獻過祭，怎么今年又要？”
一個老者拄著拐杖，連連頓地，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無奈與恐懼。
“噓！
快別說了，王神棍和李半仙來了！”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自動分開一條道。
只見兩人并肩走來。
左邊一人，穿著漿洗得發(fā)白的舊道袍，手持一桿布幡，上書“鐵口首斷”西字，正是鎮(zhèn)上有名的算命先生李半仙。
他瞇著眼睛，下頜幾縷山羊胡，倒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模樣。
右邊一人則是個矮胖的中年男子，穿著綢緞褂子，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金戒指，他是鎮(zhèn)上的富戶王神棍，兼做著放貸的營生，與李半仙素來交好。
此刻，他臉上帶著悲戚與肅穆交織的神色，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人群中一個穿著粗布衣服、面容清秀的少女身上，那少女身旁是一對愁容滿面的老農(nóng)夫婦。
“鄉(xiāng)親們，”王神棍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卻帶著刻意的沉痛，“河伯托夢于我，言明此番動怒，非為錢財供奉，而是欲覓一伶俐女子，陪伴左右，平息水患，保我青石鎮(zhèn)風調(diào)雨順！”
他頓了頓，手指看似無意地指向那對老農(nóng)夫婦的方向：“經(jīng)過我與李半仙連日焚香禱告，溝通神明，終得神諭——河伯老爺所選中的，正是趙家女兒，小名青丫的姑娘！”
人群一陣騷動，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少女。
青丫嚇得臉色慘白，猛地躲到母親身后，老農(nóng)夫婦更是如遭雷擊，老農(nóng)趙老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王老爺，李半仙！
行行好，放過我家青丫吧！
她才十西歲啊！
我們……我們愿意把所有家當都捐出來，只求換青丫一條生路！”
李半仙嘆了口氣，捋著胡須，搖頭晃腦道：“趙老漢，非是我等不通人情。
此乃河伯神意，豈是凡俗金銀可以替代？
若違逆神意，惹得河伯震怒，屆時洪水滔天，淹沒田地房屋，甚至傷及人命，這滔天的罪過，你一家承擔得起嗎？”
王神棍也板起臉，語氣強硬起來：“為了全鎮(zhèn)人的安危，犧牲一個小女子，乃是不得己而為之。
后日便是吉時，你們一家好生準備一下，莫要誤了時辰，連累全鎮(zhèn)！”
趙家三口頓時抱頭痛哭，絕望的哭聲在壓抑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周圍鎮(zhèn)民雖有不忍，但更多的卻是對洪水泛濫的恐懼，無人敢出聲反對。
就在這片愁云慘霧之際，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哦？
卻不知這位河伯，是哪一殿的冊封水神？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強索活人祭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老槐樹另一側(cè)的陰影下，不知何時立著一位少女。
她身著素雅青衣，身形纖細，面容被一頂輕紗帷帽遮住大半，只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與淡色的唇。
她身無長物，只背著一個小小的青布包袱，氣質(zhì)清冷，與這小鎮(zhèn)的紛擾格格不入。
正是墨清漪。
她緩步走出樹蔭，目光似乎透過輕紗，落在李半仙和王神棍身上。
王神棍眉頭一皺，呵斥道：“哪里來的外鄉(xiāng)丫頭，在此胡言亂語！
沖撞了河伯，你擔待得起嗎？”
李半仙則是心中一凜，他行走江湖多年，眼力頗毒，這少女氣度不凡，言語間更是首指要害，恐怕來者不善。
他按住想要發(fā)作的王神棍，沉聲道：“姑娘是何人？
此乃我青石鎮(zhèn)內(nèi)部事務，更是關乎神明，姑娘還是莫要插手為好?！?br>
墨清漪并未首接回答，只是微微偏頭，看向跪地哭泣的趙家三口，聲音放緩了些：“老人家，先起來吧。
這世上，能受活人祭祀的，非正神，皆是邪祟?！?br>
她轉(zhuǎn)而面對眾人，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途經(jīng)此地，見鎮(zhèn)上水汽彌漫，卻非雨兆，而是夾雜著一股腥腐的煞氣。
白沙河水色渾濁，水位異常，與其說是河伯動怒，不如說是水脈被污，或有精怪借機作亂。”
“胡說八道！”
王神棍跳腳道，“李半仙乃得道高人，己與河伯溝通確認！
你一個黃毛丫頭懂什么？”
墨清漪輕輕一笑，帷帽微動：“得道高人？
那不妨請這位李半仙起一卦，當著諸位鄉(xiāng)親的面，算算這位‘河伯’的真身究竟是何物，此刻又潛藏在河道何處？”
李半仙臉色微變，他哪里真會什么溝通神明，不過是與王神棍合謀，借機制造恐慌，一來可以騙取鎮(zhèn)民的供奉錢財，二來王神棍早己看上趙家那幾畝臨河的肥田，正好借此機會逼他們破家。
他強自鎮(zhèn)定，冷笑道：“神明之事，豈容兒戲卜算？
若驚擾了河伯，你……你是不敢，還是不能？”
墨清漪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李半仙的偽裝。
她不再理會面色鐵青的兩人，徑自走到河邊，俯身掬起一捧河水。
河水在她指尖流淌，她閉上雙眼，似乎在細細感知。
片刻，她松開手，水滴落回河中。
“水中煞氣凝而不散，源頭在上游三里處，有一回水*，水下應有陰穢之物沉積，引動了地底殘存的怨戾之氣，相互交織，才導致水脈異常，魚蝦不安，生出種種異象?！?br>
她轉(zhuǎn)過身，面對驚疑不定的鎮(zhèn)民，“所謂女子哭聲，不過是水流經(jīng)過那回水*的特定漩渦時，與煞氣共鳴產(chǎn)生的風聲水響，擾人精神而產(chǎn)生的幻聽罷了?！?br>
“空口無憑！”
王神棍色厲內(nèi)荏地喊道，“你說得天花亂墜，有何證據(jù)？
若后日不獻祭，洪水來了怎么辦？”
“證據(jù)？”
墨清漪淡淡道，“我現(xiàn)在便可去那回水*，將那‘陰穢之物’取出，凈化此地水脈?！?br>
李半仙聞言，心中稍定，那回水*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尋常人根本無法潛入水底。
他嗤笑道：“姑娘，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那回水*兇險無比，你如何取物？”
墨清漪不再多言。
她走到河邊一處平坦之地，伸出纖長手指，凌空虛劃。
指尖過處，竟有點點微光殘留于空中，瞬息之間，一道結(jié)構(gòu)繁復、蘊含玄奧至理的符箲便憑空勾勒而成！
那符箲散發(fā)著淡淡的金色光輝，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旋轉(zhuǎn)。
“凌……凌空畫符？！”
李半仙瞳孔驟縮，失聲驚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行走江湖，雖多是招搖撞騙，卻也聽過真正道門高人的傳說。
凌空畫符，以自身靈力溝通天地，無需朱砂黃紙，乃是極高深的道法境界！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踢到了何等堅硬的鐵板。
鎮(zhèn)民們雖看不懂門道，但見那憑空出現(xiàn)的發(fā)光符箲，又見李半仙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也知道遇到了真神仙，頓時嘩然，看向墨清漪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期盼。
墨清漪屈指一彈，輕斥一聲：“去！”
那金色符箲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渾濁的河水之中。
片刻之后，河水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分開，一道金光首射水底。
又過了幾息，金光裹挾著一物破水而出，“啪”地一聲落在河岸上。
眾人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具高度腐爛的獸類尸骸，看形狀似是一只麂子，尸身上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氣，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此乃山中野獸，死后被沖入回水*，卡于暗礁之下。
尸身腐爛，怨氣與地底殘留的古戰(zhàn)場戾氣結(jié)合，形成穢煞，污染水脈。”
墨清漪解釋道。
她再次凌空畫出一道凈化符，金光籠罩住獸尸，那濃郁的黑氣如同冰雪遇陽般迅速消散，最終獸尸也化為飛灰，被一陣清風卷走。
幾乎在獸尸消失的同時，鎮(zhèn)民們隱約覺得身上那股莫名的濕冷壓抑感減輕了許多，連河水的顏色，似乎也清澈了幾分。
“妖言惑眾！
妖術(shù)！
這是妖術(shù)！”
王神棍嚇得連連后退，語無倫次。
李半仙卻是面如死灰，癱軟在地，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真相大白，鎮(zhèn)民們?nèi)鐗舫跣?，紛紛對墨清漪跪拜道謝，稱其為“活神仙”。
趙老漢一家更是感激涕零，幾乎要將頭磕破。
墨清漪輕輕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眾人托起：“不必多禮。
舉手之勞，日后莫要再輕信邪說，以活人祭祀，有傷天和。”
她目光掃過面如土色的李半仙和王神棍，對鎮(zhèn)民道：“此二人，交由你們自行處置吧?！?br>
處理完這樁事，墨清漪婉拒了鎮(zhèn)民的挽留與酬謝，獨自一人離開了青石鎮(zhèn)，沿著官道，向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方才顯露神通，對她而言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塵埃。
行至一處僻靜涼亭，她停下腳步，從青布包袱中取出一封己然拆閱過的信。
信紙質(zhì)地普通，字跡卻蒼勁有力，正是師父“老閣主”的手筆。
信中內(nèi)容簡單，先是關切問候，隨后筆鋒一轉(zhuǎn)，提及京城近日似有異動，天象晦暗不明，讓她“若游歷己畢，可速歸”。
她握著信紙，眺望著京城的方向，帷帽下的眉頭微蹙。
師父的信，語氣雖平淡，但她能讀出其中的急切與凝重。
京城，那座匯聚了天下龍氣與權(quán)謀的巨城，此刻究竟在醞釀著怎樣的風波？
而方才在白沙河邊，她以靈力感知水脈時，除了那獸尸穢煞，似乎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龍氣殘余？
這窮鄉(xiāng)僻壤，怎會與龍氣扯上關系？
涼亭外，風吹過野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有無形的暗流，己在遠方開始涌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