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隘的黃昏總裹著沙粒。

戍樓外的沙堆被風(fēng)揉成波紋，陸清野蹲在垛口旁，指尖捏著截枯樹枝，在沙面劃拉橫豎斜線。

粗布短打沾著陳年沙土，鬢角被風(fēng)扯得貼在額角，活脫脫一副窮酸小卒的模樣。

“陸秀才又在畫符？”

戍樓里炸開哄笑。

老兵王屠把啃剩的胡餅甩在木案上，油手抹了把嘴：“天朔十年了，北蠻連只鷂子都沒派，你天天畫這些彎彎繞繞，能擋北蠻的馬刀？”

陸清野沒抬頭，樹枝在沙上勾出三角陣，又添幾道弧線：“王哥，昨兒押注輸我三文，今兒陣圖若成，得還五文。”

話音未落，遠(yuǎn)處驟起馬嘶，他眼尾猛地一挑——沙面陣圖某條線竟隨著馬蹄聲顫了顫。

王屠撇嘴：“又犯癡癥……”話音未落，戍樓頂傳來“咔嚓”脆響！

一支雕翎箭穿云裂石，將瞭望哨的牛皮旗桿釘成對穿，殘旗在風(fēng)里打著旋兒墜落。

眾人嘩然。

陸清野卻盯著百步外崖壁上振翅的鷹隼，喉結(jié)劇烈滾動。

那隼展開翅膀足有丈余，金眸如電，正啄食哨兵尸首。

他摸向腰間牛角弓——前年從死人身上扒的，漆皮剝落大半，牛角磨得發(fā)亮，弓弦卻繃得緊實(shí)。

抽箭時，箭羽上的陳年血漬蹭在虎口，凝成暗紅痂疤。

拉滿弓的剎那，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他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隼似察覺危險，振翅欲逃，他卻己松弦——“嗖！”

箭矢離弦?guī)鹌瓶章?，日光下竟拖出寸許火光。

隼撲棱翅膀，正中被箭簇貫穿的左翅，哀鳴著栽進(jìn)沙堆，濺起褐黃沙霧。

陸清野起身拍膝頭沙土，踢開半截斷箭，箭尾羽毛上“北疆營”三個繡字被血浸得發(fā)黑。

“妖術(shù)！

小卒會妖術(shù)！”

老兵張三瘋了般撲過來，被王屠死死拽住：“瘋老頭，人家是‘落隼箭’，邊塞老獵戶教的絕活！”

話雖如此，張三仍啐了口：“怪胎！”

陸清野沒理會，彎腰撿起鷹隼，眼神掃向遠(yuǎn)處山巒——那里，北蠻狼煙正刺破灰蒙天際，黑煙一柱柱往云端鉆。

他突然攥緊牛角弓，指節(jié)泛白：“要變天了?！?br>
三日后，北蠻十萬鐵騎壓境。

戍樓被攻破時，陸清野正背靠墻角畫新陣圖。

戰(zhàn)鼓如雷，敵騎狼牙棒砸在木門上，碎屑紛飛。

他攥著枯樹枝剛要起身，一支鐵箭擦耳畔飛過，釘入身后土墻，箭尾紅纓顫得刺眼。

“小卒子，滾出來受死！”

馬背上，北蠻百夫長揮彎刀，猩紅皮甲沾滿血污。

陸清野瞳孔驟縮，沙地未干的陣圖被馬蹄踏碎，他卻突然笑了——這張圖本就是為突圍畫的。

“王哥，張叔，跟緊我！”

他扯開嗓門，聲音啞得像砂紙，卻透著狠勁。

眾人驚覺，往日沉默的小卒竟攥著牛角弓站在門口，箭囊里三支箭，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百夫長彎刀劈來，陸清野側(cè)身閃過，箭矢卻沒射向敵人——他猛蹬地，整個人撞向身旁老兵，將三人擠進(jìn)戍樓后窄巷。

身后傳來重物倒地悶響，王屠用胡餅袋砸翻追兵。

巷戰(zhàn)比預(yù)想慘烈。

北蠻騎兵不擅近戰(zhàn)，卻驅(qū)戰(zhàn)馬踐踏，碎石巷路很快堆滿殘肢。

陸清野摸到塊斷磚，狠狠砸向馬腿，戰(zhàn)馬嘶鳴倒地，騎手被壓在馬腹下。

他趁機(jī)抽短刀，刀刃砍進(jìn)敵人皮甲，濺出一蓬黑血。

“往東門跑！

那里有……”話未說完，弩箭從斜刺里射來，正中左肩。

劇痛讓他踉蹌，卻死死攥著短刀。

張三突然撲來，用身體擋住第二支箭，喉嚨“咕嘟”一聲，鮮血染紅陸清野衣襟。

“張叔！”

陸清野抱著老兵逐漸冰冷的身軀，眼前發(fā)黑。

這時，戍樓頂傳來重物墜地轟鳴，北蠻帥旗轟然倒下——不知誰點(diǎn)燃火油，帥旗在烈焰中蜷曲，露出背面“天朔十七年，北蠻必破此隘”的血字。

火光中，陸清野看見無數(shù)士兵面孔，有新兵驚恐，有老卒決絕。

他突然想起五日前，自己蹲沙地畫陣圖時，王屠笑他是“邊塞秀才”，他卻認(rèn)真道：“秀才若能執(zhí)干戈，何懼胡馬南下？”

“護(hù)好軍旗！”

不知誰喊了句，陸清野猛抬頭，看見殘破軍旗在煙塵中獵獵作響。

那旗是三年前帝**部所送，如今邊角焦黑，穗子斷裂，卻仍倔強(qiáng)豎在廢墟里。

他踉蹌著撲過去，指尖摳進(jìn)旗面裂口，鮮血滲進(jìn)麻布經(jīng)緯。

身后北蠻喊殺如潮，可他眼里，只有那面即將墜地的旌旗。

“起！”

陸清野暴喝一聲，將染血軍旗插回木桿。

風(fēng)卷砂粒撲臉，他突然看清旗面紋路——那是帝國星象圖，中心金星，周圍環(huán)繞九曜。

原來，這旗從來不是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