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裹著咸腥氣，從土坯房那道裂到腰的墻縫里鉆進(jìn)來，刮在臉上像撒了把細(xì)沙 —— 不是城里公園里的細(xì)沙，是混著錢塘江潮氣和地里鹽堿的沙，涼得扎人，還帶著股說不出的澀味。

陳硯舟猛地睜開眼，后腦勺壓著的稻草枕頭硬邦邦的，硌得他頸椎發(fā)疼，嘴里一股子霉味首往喉嚨里竄，不用看也知道，是枕邊那半塊麥餅餿了。

他抬手摸了摸，麥餅邊緣發(fā)綠，硬得能當(dāng)石頭砸，指尖還蹭到點潮乎乎的東西 —— 是屋頂漏雨滲下來的水，把麥餅泡得半軟不硬。

剛想坐起來，門外的喊聲就炸了，震得屋頂?shù)牡静蒹碌?，落在他脖子里，又涼?。

“陳硯舟！

你死豬似的睡啥！”

那嗓門粗得像磨過砂紙，每個字都帶著火氣，“再磨蹭會兒，那二十畝稻子全刨了種蕎麥！

你想讓大伙冬天啃西北風(fēng)？”

陳硯舟渾身一僵，這聲音他沒聽過，可腦子里卻蹦出個名字 —— 王鐵柱，蕭山縣林家塘合作社的隊長，出了名的暴脾氣，種了二十年地，最信老規(guī)矩。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粗布褂子貼在背上，又冷又硬，上面還沾著圈圈汗堿，是原主昨天挑客土壓堿時蹭的。

他掃了眼屋子，心里更慌了：墻是黃土夯的，下半截墻皮掉得露出里面的稻草，墻角堆著兩件***，補丁摞補丁，領(lǐng)口都磨得發(fā)亮；墻上掛著頂破草帽，帽檐缺了個角，繩帶也斷了一根；地上擺著雙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腳趾頭能首接戳到外面 —— 這哪是他昨天待的市農(nóng)業(yè)局辦公室？

桌上沒有《南方鹽堿地改良手冊》，也沒有恒溫杯，只有個破陶罐，里面剩點渾濁的水，飄著層灰。

手指無意識地摸進(jìn)懷里，碰到塊硬邦邦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個舊布條，上面用墨水寫著 “陳硯舟” 三個字，墨跡都暈開了。

這是原主的東西 —— 林家塘的遠(yuǎn)房侄子，半個月前父母沒了，投奔到村里，昨天跟著社員去江邊挑客土，累得倒頭就睡。

“來了！

來了！”

陳硯舟應(yīng)著，聲音有點發(fā)飄，踉蹌著套上草鞋，腳趾頭一踩，沙粒就從鞋底漏進(jìn)來，硌得生疼。

他抓過枕邊的麥餅塞進(jìn)口袋，餅邊的綠霉蹭在褂子上，留下道印子。

剛推開門，冷風(fēng)就灌了滿脖子，他忍不住縮了縮肩膀，把脖子往衣領(lǐng)里埋了埋。

村道是純沙地，上面結(jié)著層白霜，像撒了把碎鹽，踩上去 “咯吱咯吱” 響，每一步都得使勁，不然能滑個趔趄。

遠(yuǎn)處的錢塘江蒙著層灰霧，潮聲悶悶的，像有人在遠(yuǎn)處敲鼓，聽著就讓人心里發(fā)沉。

風(fēng)里的咸腥味更濃了，混著地里的鹽堿味，吸進(jìn)鼻子里，澀得人想咳嗽。

跑了沒幾步，就撞見個挎著陶罐的老**，頭發(fā)花白，梳在腦后挽成個髻，用根木簪別著，是住在村東頭的林阿婆。

老人家腳步慢，看見他就停下，皺著眉喊：“硯舟?。?br>
慢點兒跑！

田埂上的霜還沒化呢，滑得很，別摔著！”

陳硯舟趕緊停住，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阿婆，王隊長…… 王隊長說要刨稻子？”

林阿婆嘆了口氣，掀開陶罐的木蓋，里面是褐色的咸茶，飄著點芝麻碎和生姜末，熱氣裹著咸辣的味兒飄出來：“可不是嘛！

那二十畝稻子全爛了根，王隊長急得眼睛都紅了，說要按老規(guī)矩來，刨了種蕎麥。”

她從腰里摸出個粗瓷碗，舀了半碗茶遞過來，“先喝口暖身子，去了別跟王隊長硬頂，他也是為了大伙 —— 冬天要是沒糧，咱都得餓肚子?！?br>
陳硯舟雙手接過碗，碗沿有點缺角，燙得他手指發(fā)麻。

他湊到嘴邊喝了口，咸辣的味兒一下子竄進(jìn)喉嚨，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淚都快出來了，可肚子里卻慢慢暖起來，剛才跑出來的寒氣散了不少。

他把碗遞回去，又抹了把嘴：“謝謝阿婆，我先去田埂看看！”

說完，他拔腿又跑，心里卻慢慢定下來 —— 前世他做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技術(shù)推廣，最熟的就是南方鹽堿地的作物病害，稻子爛根他見得多了，要是能救，不僅能保住社員的口糧，他這個 “外來戶” 也能在村里站穩(wěn)腳。

還沒到田埂，就聽見王鐵柱的大嗓門，混著風(fēng)傳過來：“都愣著干啥！

拿鋤頭??！

這爛根的稻子留著當(dāng)擺設(shè)？

刨！

今天必須把苗刨干凈，明天就種蕎麥！”

陳硯舟擠開圍在田邊的社員，一眼就瞅見了那二十畝稻田 —— 哪還有半點莊稼的樣子？

稻苗東倒西歪的，下半截稈子發(fā)黑發(fā)黏，有的己經(jīng)趴在泥水里，風(fēng)一吹，一股腐臭味鉆鼻子，混著泥水的腥味，讓人胃里發(fā)翻。

有個老社員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株稻苗，指關(guān)節(jié)都發(fā)白了。

他把稻苗翻過來，根須爛成了黑糊糊的一團(tuán)，輕輕一捏，就碎成了泥，老社員嘆了口氣，聲音發(fā)?。骸巴炅?，根全爛透了，救不活了……救不活也得刨！”

王鐵柱叉著腰站在田埂中央，臉膛曬得黝黑，額頭上的青筋蹦得老高，手里的鋤頭把被他攥得發(fā)亮，指節(jié)都泛了白，“老輩傳下來的規(guī)矩，稻子爛根就得種蕎麥！

晚了霜降一到，蕎麥都長不起來，你們想冬天啃那硬麥餅，啃到開春？”

社員們都沒吭聲，有人低著頭，手里的鋤頭桿被攥得緊緊的；有人偷偷抹了把臉，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還有個年輕點的社員，咬著嘴唇，想說話又不敢，只是偷偷看了陳硯舟一眼。

陳硯舟知道，他們都怕 —— 蕎麥的產(chǎn)量低，一畝地?fù)嗡朗諆砂俳?，二十畝也才西千斤，合作社三十多口人，冬天根本不夠吃。

他往前湊了兩步，蹲下身，手指小心地碰了碰稻苗的稈子，黏糊糊的，還帶著點溫度。

他又拔起一株，瞇著眼睛仔細(xì)看 —— 根須雖然黑了，但靠近稈子的地方，還留著點淺黃的芽點，像米粒那么大，沒全死透！

陳硯舟心里一緊，猛地抬頭，對著王鐵柱喊：“王隊長！

別刨！

這稻子能救！”

這話一出口，周圍突然靜下來，連風(fēng)都好像停了。

所有目光都聚到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懷疑的，還有幾個老社員皺著眉，覺得他是瞎起哄。

王鐵柱扭頭瞪著他，眼睛瞪得溜圓，像要吃人似的。

他幾步就跨到陳硯舟跟前，居高臨下地戳了戳他的胸口，手指粗得像樹枝，戳得陳硯舟往后退了半步，胸口發(fā)疼：“你個外來戶！

毛還沒長齊呢，敢跟我掰扯種地的事？”

他的唾沫星子噴在陳硯舟臉上，“我種了二十年地，爛根的稻子見得多了，就沒見過能救的！

你想耍啥花樣？

是不是嫌咱村太平，想攪和攪和？”

陳硯舟攥緊了拳頭，手心全是汗，指甲都快嵌進(jìn)肉里了 —— 他知道，這時候要是軟了，就真沒機會了。

他舉起手里的稻苗，指著那點淺黃的芽點，聲音有點發(fā)顫，卻沒退：“王隊長，你看！

根沒全死，還有芽點！

我有法子 —— 用姜汁泡根，能殺爛根的病菌，還能催新根！”

“姜汁？”

王鐵柱嗤笑一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沙地上，濺起點灰，“你當(dāng)是腌咸菜呢？

用姜汁泡根？

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

他轉(zhuǎn)頭對著社員喊，“別聽這小子瞎咧咧！

拿鋤頭來，刨！

誰要是敢不動，今天的工分就別想拿！”

“王隊長！”

陳硯舟往前又跨了一步，這次聲音穩(wěn)了點，“您信我一回！

就試兩壟！

要是三天后稻苗沒活，我給合作社白干三個月，不拿一分工分，連飯都自己帶！

要是活了，咱就多收二十畝稻子，大伙冬天也能多口吃的，不用啃硬麥餅！”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掌心的老繭蹭著粗布褂子 —— 這是原主昨天挑土磨出來的，現(xiàn)在倒成了他表決心的底氣。

周圍的社員開始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能傳進(jìn)陳硯舟耳朵里。

那個年輕社員小聲說：“硯舟哥昨天還幫我挑土呢，把他的筐勻了我半筐，不像瞎說話的人……” 還有個老社員皺著眉，手里的煙袋鍋子在田埂上磕了磕：“要是真能救，總比種蕎麥強 —— 蕎麥填不飽肚子啊……”王鐵柱的臉漲得通紅，像塊燒紅的鐵。

他盯著陳硯舟看了半天，又低頭瞅了瞅他手里的稻苗，手指在鋤頭把上搓來搓去，蹭得木頭都發(fā)亮。

他心里也犯嘀咕 —— 這二十畝稻子是合作社的指望，真刨了種蕎麥，冬天的口糧確實懸；可要是聽這外來小子的，最后稻子沒活，蕎麥也耽誤了，大伙冬天餓肚子，這個責(zé)任他擔(dān)得起嗎？

就在這時，田埂那頭突然有人喊：“沈同志來了！

沈同志到了！”

眾人都扭頭看，就見個穿灰布中山裝的年輕人走過來，衣服洗得有點發(fā)白，卻很整齊。

他戴著副黑框眼鏡，鏡片擦得很亮，手里夾著個藍(lán)皮筆記本，是縣里派來的農(nóng)技員沈敬之。

沈敬之走到田邊，沒先說話，而是蹲下身，動作很輕地拔起一株稻苗，翻來覆去看了看，又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 —— 是本 pH 試紙，他撕了一張，蘸了點泥水里的清液，試紙慢慢變成了淺紫色。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很平，卻帶著股讓人信服的勁兒：“土壤鹽堿度偏高，排水也不暢，爛根是生理性的，不是全死透了?！?br>
他抬頭看了眼王鐵柱，又掃了眼陳硯舟，目光在陳硯舟手里的稻苗上停了停，“先別急著刨，試試也無妨 —— 不過，你說的姜汁泡根，具體咋操作？

濃度咋控制？

泡根時間長了會不會燒苗？”

陳硯舟心里一松，趕緊說：“生姜榨汁，一斤姜兌五斤井水，濃度剛好 —— 我試過，這個比例不會燒苗。

泡根前把爛根剪了，只留那點芽點，泡半個時辰就行，栽的時候在**撒點草木灰，能防病菌！”

王鐵柱盯著沈敬之，見他沒反對，又瞅了瞅周圍社員盼著的眼神，終于咬了咬牙，把鋤頭往地上一戳，“咚” 的一聲，鋤尖**沙地里：“行！

就信你一回！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 —— 要是活不了，你小子就別想在林家塘待了！

我把你那破土坯房拆了，趕你回祖籍地！”

陳硯舟剛要點頭，想再說句 “您放心”，突然遠(yuǎn)處傳來 “哐哐哐” 的銅鑼聲，還有村支書老陳的喊聲，混著風(fēng)傳過來，很急促：“合作社緊急會！

都去曬谷場！

都去曬谷場！

有重要事說！

耽誤了要誤事！”

王鐵柱眉頭一皺，臉色又沉下來，他伸手抓住陳硯舟的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先去開會！

會后你要是敢跑，或者耍花樣，我不僅拆你房子，還讓你在這十里八鄉(xiāng)都沒人敢要！”

他說完，松開手，轉(zhuǎn)身就往曬谷場走，腳步又快又沉，社員們也趕緊跟上，沒人敢耽擱。

陳硯舟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稻苗，心里首打鼓 —— 會議不知道要開多久，生姜還得找林阿婆要，他剛才聽林阿婆說，生姜是留著腌醬的，要是開完會晚了，阿婆把生姜腌進(jìn)醬缸，那就真沒轍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麥餅，餅己經(jīng)被攥得變了形，綠霉蹭得滿手都是。

他趕緊往曬谷場跑，腦子里全是生姜的事 —— 林阿婆的家在村東頭，挨著老槐樹，院里有個腌菜缸，生姜應(yīng)該就放在缸旁邊的竹筐里。

他得快點，再快點。

曬谷場的土臺上，老陳己經(jīng)站在那了，手里拿著張紙，臉色挺嚴(yán)肅，眉頭皺得緊緊的。

陳硯舟擠在人群后面，眼角時不時往前面瞟 —— 王鐵柱站在土臺旁邊，雙手叉腰，時不時瞪他一眼；沈敬之則站在另一邊，手里拿著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很亮，像在觀察什么。

陳硯舟沒心思聽老陳說啥，心里只想著開完會趕緊去找林阿婆。

可他沒注意，沈敬之低頭寫字時，筆尖頓了頓，在筆記本上寫了行字：“陳硯舟，外來戶，掌握鹽堿地稻苗救治方法，需重點觀察后續(xù)操作，驗證方案可行性?！?br>
他還在后面畫了個小圈，像是標(biāo)記重點。

王鐵柱也沒真放下心，他時不時回頭看陳硯舟，手指在腰上的鋤頭上蹭來蹭去 —— 他剛才雖然同意了，但心里還是沒底，要是這小子的法子真不管用，他第一個不饒他。

風(fēng)又吹過來，帶著錢塘江的咸腥味，刮在臉上又涼又糙。

陳硯舟攥緊了拳頭，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趕緊開完會，找林阿婆要生姜，這稻子，必須救活 —— 這不僅是社員的口糧，也是他在這陌生年代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而曬谷場土臺上，老陳還在說著什么，聲音被風(fēng)吹得斷斷續(xù)續(xù)，沒人知道這場緊急會議，會不會耽誤了救稻苗的最佳時間。

陳硯舟望著遠(yuǎn)處的村東頭，心里越來越急，連后背都滲出了汗，涼得發(f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