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云嶺，被溽熱和蟬鳴包裹著。

風是黏的，裹挾著泥土被烈日灼曬后蒸騰起的土腥氣，以及遠處水塘里隱約傳來的、腐爛水草的味道。

夕陽正一點點收斂起它最后的余威，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壯烈而又凄涼的橘紅，像是潑灑開的巨大顏料，又像是某種無聲的祭奠。

李天龍就坐在自家田埂上，己經坐了很久。

身下的泥土，還殘留著白日里太陽炙烤后的余溫，隔著薄薄的褲子，熨燙著他的皮膚，但這溫度卻絲毫暖不進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

他的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幾乎被汗水浸透的成績單，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逾千斤，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串冰冷的數(shù)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也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距離本科線，差了十二分。

十二分，一道數(shù)學選擇題，一段古詩詞默寫，或許只是作文里一個出彩的句子……這微小的差距，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將他十幾年的寒窗苦讀，將他無數(shù)次在煤油燈下與蚊蟲搏斗的夜晚，將父母那被歲月壓彎的脊背上承載的期望，瞬間擊得粉碎。

他是今天上午，走了十幾里山路，到落霞鎮(zhèn)唯一的網吧查到的分數(shù)。

那臺布滿油污的舊電腦，屏幕閃爍不定，當頁面終于緩慢加載出來，那串數(shù)字跳入眼簾時，他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網吧里嘈雜的游戲音效、旁人激烈的討論聲，全都退潮般遠去，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一種名為絕望的東西，在血**冰冷地流淌。

他沒有哭，甚至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只是默默地關了網頁，在那**略帶詫異的眼神中，像個游魂一樣離開了網吧。

鎮(zhèn)上的街道熙熙攘攘，小販的叫賣聲，摩托車的喇叭聲，人們討價還價的聲音，構成了一幅鮮活而又陌生的市井圖。

可他覺得自己像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那些聲音，那些色彩，都無法進入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串數(shù)字，和數(shù)字背后，那片驟然暗淡的未來。

他沒有首接回家。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總是帶著沉默期盼的手，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母親在灶臺前忙碌、偶爾抬頭望向村口時那殷切的目光。

他繞著鎮(zhèn)子走了很久，最后，還是踏上了回云霧村的那條蜿蜒土路。

路兩旁的稻田，禾苗正綠得逼人，在晚風中掀起層層綠浪。

這是他從小看慣的景色，他曾無數(shù)次在這田埂上奔跑，追逐蜻蜓，也曾無數(shù)次在農忙時節(jié)，跟在父母身后，笨拙地學著插秧、除草。

這片土地，承載著他所有的童年記憶，也承載著父輩們一生的辛勞。

他曾發(fā)誓，要憑著自己的努力，走出這片大山，走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去，讓父母不再如此操勞。

高考，是他認為唯一，也是最公平的那座橋梁。

可現(xiàn)在，橋，斷了。

他選擇坐在這塊屬于他家的田埂上，這里位置較高，可以俯瞰大半個村落。

炊煙裊裊升起，散入暮色西合的天空，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聲音。

這一切，原本是如此的安寧、熟悉，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窒息。

如果他注定要留在這里，那么他過去的拼命讀書，意義何在？

難道僅僅是為了證明，他最終還是逃不脫這片土地的束縛，像他的父輩、祖輩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將一生耗費在這無盡的壟畝之間？

夜幕終于徹底降臨，像一塊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絨布，覆蓋了整個云嶺。

天空中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在遙遠的天際閃爍著微弱而冰冷的光。

田埂下的水渠里，傳來青蛙不知疲倦的聒噪，草叢里的蟋蟀也開始了它們的夜曲。

這些聲音，平日里是催眠的伴奏，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著他的失敗和無能。

涼意隨著夜露悄然彌漫開來，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卻依然沒有動彈。

身體的冰冷，似乎能讓心里的灼痛稍微減輕一些。

他想起高三最后那段日子。

教室里懸掛著的“拼一個春夏秋冬，贏一個無悔人生”的紅色**，仿佛還在眼前飄蕩。

同學們在題海里鏖戰(zhàn)，課桌上堆滿了高高的書本，像一座座堡壘。

他記得自己每天凌晨五點就起床，借著宿舍走廊昏暗的燈光背誦單詞；記得****，躲在被窩里用手電筒偷偷看錯題本；記得每一次模擬**后，老師拍著他肩膀說“天龍，重點大學***”時，他內心那份壓抑的狂喜和憧憬。

那些挑燈夜戰(zhàn)的日子，那些被汗水浸潤的試卷，那些對未來的無限遐想……如今，都成了尖銳的諷刺。

“唉……”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從他胸腔里溢出，消散在濃重的夜色里。

這聲嘆息里，有對過往努力的祭奠，有對前路迷茫的恐懼，也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失落。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消息傳開之后，村里人會如何議論。

“老**的娃，平時看著挺用功，結果還是沒考上?！?br>
“讀書有啥用？

看吧，花那么多錢，還不是回來種地？”

“早知道這樣，不如早點出去打工，還能掙點錢……”這些無形的目光和言語，像一張無形的網，即將把他牢牢困住。

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大概是夜歸的村民驚動了它們。

李天龍?zhí)痤^，望向村莊的方向，零星幾點燈火，在黑暗中頑強地亮著，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其中一盞，是他家的。

那燈光微弱，卻帶著一種家的溫暖和召喚。

他知道，母親一定還在燈下等著他，鍋里一定還熱著留給他的飯菜。

父親或許己經睡下，或許也和他一樣，在黑暗中沉默地抽著旱煙，為這不爭氣的兒子，也為這個家看似黯淡的前景發(fā)愁。

一種強烈的愧疚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辜負了他們的期望。

他讓這個本就貧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復讀？

那意味著又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對于這個家來說，是難以承受之重。

出去打工？

他似乎能看到自己背著行囊，匯入城市民工潮的身影，在陌生的城市里，從事著最底層的勞動，掙扎在溫飽線上。

哪一種未來，都顯得如此沉重而灰暗。

夜更深了，露水打濕了他的頭發(fā)和眉毛，帶來一陣陣寒意。

他終于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緩緩地站了起來。

因為坐得太久，雙腿一陣發(fā)麻，眼前也有些發(fā)黑，他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wěn)。

西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包裹著寂靜的田野和沉睡的山村。

他站在田埂上，像一個被遺棄在茫茫大海中的孤島。

回頭望去，家的燈火依然在遠處執(zhí)著地亮著。

他該回去了。

無論多么不愿面對，終究還是要面對。

李天龍最后看了一眼腳下這片在黑暗中沉默的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夜露氣息的清涼空氣，然后，邁開像是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著那點微弱的燈火，沉重地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田野里，發(fā)出孤獨而清晰的回響。

這一夜，云霧村和往常一樣平靜。

但對于剛滿十八歲的李天龍而言，一個他以為無比堅實的世界，己經隨著那張成績單，悄然崩塌。

前路漫漫，迷霧重重，他站在人生的第一個分岔路口，丟失了地圖，看不清方向。

失落與迷茫，如同這七月的夜色，濃重而深沉，將他緊緊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