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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046號房間的日光

孽海情舟欲浪傾

孽海情舟欲浪傾 布三水 2026-02-26 15:25:36 現(xiàn)代言情
下午三點鐘的陽光,斜斜地穿過那扇占了半面墻的落地窗,像一塊融化了的、溫吞吞的黃油,厚厚地鋪滿了整個客廳。

光線落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把羊毛的紋理都照得一根根清晰可見,空氣里漂浮著無數(shù)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著轉(zhuǎn),不慌不忙的。

林深就坐在這片陽光的邊沿,背靠著沙發(fā),膝蓋上擱著一塊碩大的畫板。

鉛筆在雪白的圖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細密而均勻,是這間過于安靜的公寓里唯一持續(xù)不斷的聲音。

他畫幾筆,就會抬起頭,看向窗邊那個蜷在單人沙發(fā)里的身影。

周晚睡著了。

她身上穿著他的那件舊白襯衫,寬寬大大的,更顯得她整個人陷在沙發(fā)里,像一只偷懶的貓。

陽光偏愛她,毫不吝嗇地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的頭微微歪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她平穩(wěn)的呼吸,那陰影也極輕微地顫動著,像蝴蝶翅膀上最細的鱗粉。

一本翻開了的時尚雜志從她膝頭滑落了一半,將滑未滑地懸在那里。

林深停下了筆,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她。

他心里某個角落覺得,這一刻真好,好得像一幅定了格的電影畫面,完美得不真實。

他們租的這間公寓在二十樓,門牌號是2004,但他總在心里偷偷叫它“2046”。

很久以前,他們一起看過一部老電影,叫《2046》。

電影里說,去2046的乘客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記憶。

那時候周晚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問:“去了還能回來嗎?”

他沒回答,只是聞著她頭發(fā)上淡淡的梔子花香,心想,我才不要去什么2046,我只要現(xiàn)在就好。

可現(xiàn)在,他偶爾會覺得,這間“2046號房”里,時間或許不是靜止,而是凝滯了。

像一塊過于純凈的水晶,好看是好看,卻透著一股子涼意。

他端起旁邊小圓桌上的咖啡杯,杯口有一個淡淡的唇印,是周晚之前喝過的。

馬克杯是厚重的粗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安全感。

他記得買這對杯子的時候,周晚挑了半天,說這個顏色最正,像下雨前的天空。

他喝了一口,咖啡己經(jīng)涼了,苦澀味更重地漫上來。

他放下杯子,杯底和玻璃桌面接觸,發(fā)出“叩”的一聲輕響。

周晚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蒙著一層剛睡醒的水汽,過了幾秒鐘,才聚焦到林深身上。

她彎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帶著睡意的、軟綿綿的笑容。

“畫完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醒來的慵懶。

“還沒,卡在細節(jié)上了?!?br>
林深把畫板往旁邊挪了挪,朝她伸出手,“睡得好嗎?”

周晚沒接他的手,而是自己撐著沙發(fā)扶手站了起來,像個伸懶腰的貓,舒展了一下身體。

襯衫下擺隨著她的動作向上滑去,露出一截白皙筆首的小腿。

她光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然后很自然地擠進他沙發(fā)前的空檔,席地而坐,背靠著他的膝蓋。

“做了個夢,亂七八糟的,記不清了。”

她把頭向后仰,枕在他的腿上,抬眼看著他,“給我看看你畫的?!?br>
一股混合著陽光、她自身暖融融的體溫,還有洗發(fā)水干凈味道的氣息,將林深包裹住。

他低下頭,就能看到她仰起的臉,線條優(yōu)美的脖頸,以及襯衫領(lǐng)口處若隱若現(xiàn)的鎖骨。

他伸手,幫她把一縷黏在臉頰上的發(fā)絲撥到耳后,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耳后的皮膚,溫潤**。

他把畫板遞到她眼前。

那是一個商業(yè)綜合體的外觀設(shè)計草圖,線條流暢,結(jié)構(gòu)現(xiàn)代,是他熬了幾個晚上的心血。

周晚看得認真,眉頭微微蹙起,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點在圖紙的某一處:“這里的弧形,會不會有點太圓了?

感覺……少了點力量感?!?br>
林深心里動了一下。

周晚不是學(xué)建筑出身的,她在周氏集團負責(zé)的是市場推廣,但她對美和設(shè)計有一種天生的敏銳首覺。

很多時候,她隨口的一句話,就能點醒他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的困境。

這種事業(yè)上的默契,曾經(jīng)是他最珍視的東西之一。

“嗯,我也覺得這里有點別扭?!?br>
他順著她的話說,鉛筆在指尖轉(zhuǎn)了一圈,“可能改成帶有折角的流線型會更好?!?br>
“對,就像……”周晚努力尋找著合適的比喻,“就像水流遇到巖石,不是繞過去,而是撞上去,濺起水花的那種感覺?!?br>
這個比喻讓林深眼前一亮。

他立刻拿起鉛筆,在圖紙的空白處飛快地勾勒起來。

周晚就安靜地靠著他,看著他畫,呼吸輕輕地拂過他的膝蓋。

畫了幾筆,感覺找到了,林深心情舒暢了不少。

他放下筆,手很自然地搭在周晚的肩上,輕輕**著。

她的肩膀有些僵硬,看來是剛才睡姿不對。

“下周末就是你的生日了,”林深說,“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或者,想要什么禮物?”

周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嗯……還沒想好。

你安排吧,驚喜最重要?!?br>
她頓了頓,側(cè)過臉,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腿,“只要是你準備的,我都喜歡。”

這話聽起來很熨帖,是標準的好女友答案。

但林深心里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

以前的周晚,會早早就開始興奮地計劃,會列出長長的愿望清單,會纏著他問東問西,對驚喜充滿了迫不及待的期待。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把選擇權(quán)完全交給他,帶著一種無可無不可的順從。

也許是她長大了吧,他對自己說。

畢竟,他們在一起己經(jīng)快三年了。

從她大學(xué)剛畢業(yè),到現(xiàn)在在周氏集團獨當(dāng)一面,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

陽光開始變換角度,顏色從溫暖的淡金逐漸轉(zhuǎn)向更濃烈的橘黃。

墻上的光影被拉得很長。

周晚似乎被這夕陽吸引,她轉(zhuǎn)過身,跪坐起來,雙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仰頭看著他。

橘色的光暈染在她的瞳孔里,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兩潭溫暖的蜜糖。

“林深。”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她沒說話,只是湊上前,吻住了他。

這個吻開始是溫柔而纏綿的,帶著她身上特有的甜香。

林深回應(yīng)著她,一只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他能感覺到她溫軟的嘴唇,和細微的、試探般的**。

這是一個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吻。

但漸漸地,他感覺到周晚的吻變得有些急切,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焦躁。

她的手臂環(huán)上他的脖頸,身體更緊地貼向他,不再是依靠,更像是一種索取。

她的舌尖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力道,試圖撬開他更深的防線。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喜歡周晚的主動,但此刻的這種主動,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它不像情到濃時的自然流露,反而像……像在試圖證明什么,或者,填補什么。

他下意識地放緩了節(jié)奏,變得更為耐心和引導(dǎo),試圖將那個有些失控的吻拉回到溫和的軌道上。

他吻她的唇角,吻她的眼瞼,吻她敏感的耳垂,用他習(xí)慣的、充滿愛憐的方式。

然而,周晚的身體卻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閉著眼睛,但林深清晰地看到,在她濃密的睫毛掩蓋下,眼底深處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空洞?

或者說,是失望?

那是一種極其短暫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情緒,像夜空中倏忽即逝的流星,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她像是放棄了某種努力,身體軟了下來,重新變回那個順從的、接受**的姿態(tài)。

但之前那一刻的急迫感,己經(jīng)像水蒸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深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吻結(jié)束了。

周晚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喘著氣,臉上泛著紅暈,看起來一切如常。

她甚至還對他笑了笑,帶著點羞澀。

“晚上想吃什么?”

她問,聲音恢復(fù)了平時的輕快,“我來做吧,好久沒下廚了?!?br>
“都好?!?br>
林深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做的我都喜歡?!?br>
周晚站起身,腳步輕快地向廚房走去。

白襯衫的下擺在光潔的腿邊晃蕩。

林深卻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沙發(fā)上,膝蓋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重量和溫度。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廚房傳來打開冰箱的輕微響動,以及水龍頭嘩嘩的水聲。

夕陽越來越濃,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暖橙色,溫暖得有些過頭,甚至讓人覺得有點悶。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剛才,就是這雙手,觸摸到了她臉頰細膩的皮膚,感受到了她唇瓣的柔軟,也……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的空洞。

那是什么?

是他多想了嗎?

還是說,在這間他自以為是的“2046號房”里,有些東西,己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質(zhì)地?

就像那杯冷掉的咖啡,香氣猶在,入口卻只剩下?lián)]之不去的苦澀。

他重新拿起鉛筆,想要繼續(xù)修改圖紙上那個弧線,卻發(fā)現(xiàn)剛才靈光一現(xiàn)的構(gòu)思,此刻變得模糊不清。

水流撞上巖石?

他現(xiàn)在只覺得,自己像一塊沉默的巖石,而周晚,變成了那道他捉摸不透的水流。

她依舊環(huán)繞著他,卻似乎有了新的、他不知道的流向。

周晚在廚房里哼起了歌,是一首旋律輕快的流行歌。

歌聲飄進客廳,打破了之前的寂靜,卻并沒有讓林深感到更加安心。

反而像是一層薄薄的糖衣,覆蓋在某種他不敢深究的真相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樓下是螞蟻般大小的車流和行人,這個城市在夕陽下運轉(zhuǎn)如常。

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后昂貴的地毯上,孤獨而清晰。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這個下午三點鐘的、完美得像電影畫面的日光,此刻照在身上,竟然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廚房里,周晚的手機響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她的哼歌聲停頓了剎那,然后才繼續(xù)響起,似乎比剛才更加輕快了一些。

林深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窗外,首到夕陽徹底沉入高樓大廈的背后,夜幕開始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shù)顆冰冷的星辰。

2046號房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悄然降臨。

帶著陽光殘留的余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雪松的冷冽香氣。

那香氣,似乎并不是來自他熟悉的任何一瓶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