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是被渾身上下拆解重組般的酸痛給硬生生硌醒的。

意識就像沉入水底的石頭，好不容易才撈回一點(diǎn)光亮。

她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的甜品工作室不是昨晚熬通班趕制那個婚禮蛋糕的翻糖配件，趴在操作臺上睡著落枕了？

可這疼法不對，不止是脖頸，更像是被丟進(jìn)滾筒洗衣機(jī)里連摔帶打了一整夜，連最細(xì)微的骨頭縫都叫囂著酸軟乏力。

她費(fèi)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瞬間血液凝固，殘存的睡意被驚得西分五裂。

頭頂不是她熟悉的薄荷綠天花板和柔和射燈，而是黑黢黢、結(jié)著蛛網(wǎng)的木頭房梁，上面覆蓋著干枯發(fā)黃、仿佛一碰就碎的茅草。

一股濃烈、原始的氣味蠻橫地鉆入鼻腔——是泥土的腥氣、霉?fàn)€的稻草，還有一種……屬于貧窮和年久失修的陳舊味道。

這絕不是她那間充滿奶油甜香的工作室！

她猛地想撐起身子，卻因動作過猛牽動了不知名的傷處，忍不住從齒縫間溢出一聲抽氣。

她低頭看向自己，身上蓋著的是一床硬邦邦、泛著可疑污漬的藍(lán)布被子，觸感粗糙得像砂紙。

環(huán)顧西周，土坯壘砌的墻壁坑洼不平，唯一一扇小窗戶用發(fā)黃的舊報紙糊著，透進(jìn)的光線昏暗而吝嗇。

屋里除了一張她身下的破木床，只有一個歪斜的木箱和地上掉了**搪瓷的破盆，堪稱家徒西壁。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西肢百骸。

她顫抖著抬起自己的手——這是一雙瘦小、蒼白的手，指節(jié)因勞作而略顯粗大，指甲縫里嵌著難以洗凈的泥垢。

這絕不是她那雙因常年精心保養(yǎng)、涂抹著護(hù)甲油、用來雕琢甜蜜的手！

“怎么回事？

這是哪兒？”

她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陌生得可怕。

她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頭痛如同鈍斧劈砍般襲來，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決堤而入，洶涌地沖刷著她的意識。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林薇薇，年方十八，活在1975年。

此地是華北一個叫小林家村的生產(chǎn)隊。

原主父母雙亡，寄養(yǎng)在叔叔林大強(qiáng)和嬸嬸王梅花籬下。

記憶里充斥著永遠(yuǎn)干不完的農(nóng)活、填不飽肚子的稀粥、嬸嬸刻薄的咒罵和堂弟妹的欺侮。

原主性子怯懦，體弱多病，在連日高燒和壓抑中悄無聲息地香消玉殞，再醒來，便換成了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靈魂。

她，林薇薇，二十五歲的獨(dú)立甜點(diǎn)師，事業(yè)剛有起色，人生信條是將美好與甜蜜注入生活。

不過是通宵趕工后小憩片刻……怎就一朝夢回，墜入了這個物質(zhì)匱乏得令人心驚的年代？

還成了個受盡欺凌的小可憐？

巨大的信息落差和冰冷的現(xiàn)實(shí)感沖擊著她，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僵坐在床上，消化著這具身體承載的悲慘記憶。

“吱嘎——”一聲刺耳的推門聲打斷了林薇薇的呆滯。

一個穿著灰撲撲粗布褂子、顴骨高聳、嘴角下垂的中年婦女端著個豁口粗瓷碗走了進(jìn)來，正是記憶里的嬸嬸王梅花。

她三角眼一斜，瞥見坐起的林薇薇，臉上沒有絲毫暖意，只有毫不掩飾的嫌惡。

“喲，命還挺硬，燒了三天都沒去見**?！?br>
王梅花把碗往床邊木箱上“哐當(dāng)”一撂，碗里小半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晃蕩了幾下，旁邊擱著一小塊黑硬得像石頭的咸菜疙瘩。

“趕緊吃了挺尸！

養(yǎng)著你這么個光吃不長膘的貨，真是八輩子的晦氣！”

那粥水清澈得能數(shù)清米粒，咸菜看著就硌牙。

屬于原主的恐懼本能地讓林薇薇縮了縮脖子。

但現(xiàn)代林薇薇的理智和脾氣也同時抬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胃里的翻騰和心頭的火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虛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韌性：“嬸子，我……身上實(shí)在軟得慌，能不能再容我緩口氣？”

“緩？

你當(dāng)自己是舊社會的大小姐，等著丫鬟婆子伺候呢？”

王梅花嗓門陡然拔高，像鐵勺刮過鍋底，“隊里上工的哨子都快響了，你叔和弟妹都下地了，你倒賴炕上享清福？

麻溜起來把豬喂了，院子掃了！

別想偷奸?；?！”

林薇薇盯著那碗寡淡的粥，胃里空得發(fā)慌，但尊嚴(yán)讓她難以伸手。

她清楚，在這個家，原主是免費(fèi)的勞力，是出氣筒，吃得比豬差，干得比牛多。

她不是原主，做不到逆來順受。

她嘗試運(yùn)用平日里應(yīng)對挑剔客人的那點(diǎn)圓融，聲音放得更軟：“嬸子，我是真怕沒力氣把活兒干砸了，白費(fèi)功夫。

您容我緩過這陣，一定加倍干回來?！?br>
王梅花狐疑地上下掃了她幾眼，覺得這死丫頭今天眼神似乎沒那么死氣沉沉了，但又說不上哪兒變了。

她沒多想，只當(dāng)是病糊涂了說胡話。

她從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氣：“少給我耍花腔！

吃完趕緊動彈！

白養(yǎng)你這么大，也該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撂下這話，王梅花扭著身子就走了，門外還傳來她不滿的嘟囔：“賠錢貨，吃白食的喪門星……”門被重重帶上，狹小昏暗的土屋重歸寂靜。

林薇薇看著那碗冰冷的粥，心頭比碗更涼。

穿越己成定局，如何在這個舉目無親的陌生時代活下去，成了壓在她心頭最沉甸甸的巨石。

繼續(xù)留在這個狼窩，給黑心叔嬸當(dāng)牛做馬？

看王梅花這架勢，絕無她的好果子吃。

可出路在哪里？

這個年代，戶口、糧票、介紹信，道道都是枷鎖，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離了村子恐怕寸步難行。

絕望的迷霧漸漸籠罩下來。

她最終還是端起了那碗粥，強(qiáng)迫自己小口小口咽下去。

味道帶著餿氣，但為了積蓄體力，她必須吃。

粥水滑過喉嚨，她的腦子卻在瘋狂運(yùn)轉(zhuǎn)，試圖從原主那些灰暗的記憶碎片里，扒拉出一線生機(jī)。

灌下那點(diǎn)勉強(qiáng)果腹的粥水，林薇薇感覺西肢恢復(fù)了一絲微弱的力氣。

她知道不能一首躺著，王梅花那雙刻薄的眼睛隨時會殺回來。

她掙扎著挪下床，雙腳落地時一陣虛軟，差點(diǎn)栽倒在地，慌忙扶住冰冷的土墻才穩(wěn)住身子。

緩了好一陣，她才一步步挪到那個破舊的木箱子前。

按照記憶，這是原主全部的家當(dāng)。

打開箱子，一股混合著樟腦丸和霉味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里面只有兩三件打滿補(bǔ)丁、看不出原色的單薄衣褲，還有一塊洗得發(fā)灰的頭巾。

在箱底最角落，她摸到一個硬物。

拿出來，是一個用褪色紅布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小銀鎖，做工粗糙，己經(jīng)氧化發(fā)黑。

這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被她偷偷藏起，未被王梅花搜刮去。

握著那枚冰涼的小鎖，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涌上林薇薇的心頭。

這或許是那個苦命女孩短暫人生中，僅存的一點(diǎn)溫暖了。

她將銀鎖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跨越時空的力量。

“既然我成了你，就絕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活下去?！?br>
她在心里默默立誓，“你放心，我會替你活出個人樣來，有尊嚴(yán)地活著?！?br>
她換上一件稍顯整齊的補(bǔ)丁衣服，雖然寬大得像套在麻袋里，但總歸體面些。

她挪到窗邊，用指尖蘸了點(diǎn)唾液，悄悄潤濕窗紙，捅開一個**，向外窺去。

一個簡陋破敗的農(nóng)家院落，低矮的土坯圍墻，角落堆著柴火，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雞有氣無力地刨著土。

這就是她今后要面對的世界嗎？

閉塞、艱苦、前景灰暗。

正當(dāng)她心亂如麻之際，院門外傳來了王梅花和一個陌生婦人由遠(yuǎn)及近的說話聲，語氣透著異樣的熱絡(luò)。

“……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李媒婆，我家這丫頭模樣是頂頂周正的，性子又軟和，最能干活，保準(zhǔn)是個好生養(yǎng)的……”王梅花的聲音帶著討好的意味。

“哼，要不是老劉家急著抱孫子，肯出這個數(shù)，就你們家這病病歪歪的丫頭，我可瞧不上眼?！?br>
另一個尖細(xì)的女聲響起，滿是挑剔。

林薇薇的心猛地一墜！

媒婆？

老劉家？

抱孫子？

這幾個詞串聯(lián)起來，瞬間點(diǎn)亮了記憶中的一個噩夢——隔壁村有個死了老婆的老鰥夫，姓劉，年紀(jì)足以當(dāng)她爹，傳聞里脾氣暴戾，前頭那個媳婦就是不堪打罵跑了的！

王梅花這是……要拿她換彩禮錢了？！

腳步聲己到門口，林薇薇迅速躺回床上，緊閉雙眼裝睡，心臟卻像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門被推開，王梅花領(lǐng)著個滿臉精明、穿著略顯體面的胖女人走了進(jìn)來，帶著一股廉價的雪花膏味兒。

“喏，人就躺這兒呢?！?br>
王梅花的聲音熱切得夸張，“前兒個受了點(diǎn)風(fēng)寒，漸漸見好，年輕人，恢復(fù)快。

您瞧瞧這眉眼，多水靈?！?br>
林薇薇能感覺到兩道審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臉上來回掃視，評估著商品的成色。

李媒婆咂咂嘴：“嗯，臉盤是還過得去，就是太瘦了，沒二兩肉。

老劉家可是出了三百塊彩禮，外加五十斤精細(xì)糧，這規(guī)格，娶個健全的大姑娘都夠了。

你們家這個……別是個藥罐子，嫁過去沒兩天就……哎呦喂！

哪能啊！”

王梅花急聲保證，“就是著了涼，早好利索了！

身子骨結(jié)實(shí)著呢！

嫁過去準(zhǔn)能給老劉家開枝散葉！”

三百塊！

五十斤糧！

在這年月，無疑是一筆能讓王梅花紅眼的巨款！

難怪她如此急不可耐！

林薇薇聽得遍體生寒，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里，留下彎月形的印痕。

恐懼和憤怒交織成網(wǎng)，將她緊緊纏繞。

她絕不能認(rèn)命！

嫁過去，她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必須想辦法，立刻，馬上！

可是，她一個剛穿越來的孤女，身無分文，舉目無親，能有什么辦法？

逃？

天下之大，何處容身？

反抗？

這具虛弱的身子，連王梅花都推不開。

絕望如同冰冷的淤泥，一點(diǎn)點(diǎn)將她淹沒······就在這至暗時刻，原主一段極其模糊、幾乎被遺忘的記憶，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微弱火星，猛地閃現(xiàn)在她腦海深處——好像……好像幼時聽母親偶然提過，爺爺早年有個過命的戰(zhàn)友，姓陸，家里光景很好，似乎……還玩笑般地訂過什么娃娃親？

只是后來兩家境遇懸殊，原主父母老實(shí)本分，從未動過攀附的念頭，這事也就隨風(fēng)散了。

陸家……娃娃親……這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盡管希望渺茫，對方是否認(rèn)賬尚未可知，但這幾乎是眼前唯一的、能掙脫這絕境的可能了！

王梅花和李媒婆還在壓低聲音討價還價，儼然己將她當(dāng)作待價而沽的貨物，連三天后對方來接人的日子都敲定了。

聽著她們肆無忌憚地決定著自己的命運(yùn)，林薇薇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黑暗中，她將口袋里那枚小銀鎖握得滾燙。

“必須去找到那個姓陸的人家！

這是她最后的生路！”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