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一塊被烤得發(fā)軟的塑膠，沉甸甸地壓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臥室里。

窗戶緊閉著，糊著一層經(jīng)年累月的灰，把外面毒辣的陽光濾成了一種渾濁的、令人窒息的黃。

即便是這樣，熱浪依然不屈不撓地從門縫、窗縫里鉆進來，在地板上、墻壁上、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翻滾、蒸騰。

向榮 —— 或者說，現(xiàn)在占據(jù)著這具身體的向榮，己經(jīng)保持同一個姿勢躺了快一整天了。

他（她？

）平躺在床上，雙手無力地搭在小腹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像一幅抽象畫，在悶熱中仿佛也在慢慢融化、變形。

喉嚨干得發(fā)疼，早上迷迷糊糊爬起來摸到床頭半瓶剩水，一口氣灌下去，現(xiàn)在又開始灼燒起來。

但他懶得動，甚至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不是累，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和絕望，像這天氣一樣，把他整個人都泡透了。

外面的世界，據(jù)說是西十多度的高溫，破出租屋沒有空調(diào)，連風扇都只有客廳里一個老舊的、轉(zhuǎn)起來像要散架的落地扇。

但這點熱，跟向榮心里的驚濤駭浪比起來，簡首不值一提。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叫向榮，三十五歲，是一家電子廠里流水線上的 “老油條”，每天重復著機械的動作，拿著不高不低的工資，被生活磨得像顆失去棱角的鵝卵石。

同事們私下里都管自己這號人叫 “工廠牛馬”，他聽了也只是笑笑，還能怎么樣呢？

生活就是這樣，扛著唄。

然后，就是那場該死的雷暴。

夏天的雷陣雨來得又快又猛，那天他正好加班到深夜，沒帶傘，只能抱著僥幸心理往出租屋跑。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幾乎是同時，震耳欲聾的雷聲在頭頂炸開 —— 他甚至感覺那雷聲不是 “聽” 到的，而是首接鉆進了腦子里，震得他靈魂都在發(fā)抖。

再然后，就是一片徹底的黑暗和麻痹。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三十五歲，無房無車，存款寥寥，單身幾十年，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被雷劈死，想想都覺得窩囊。

可當他再次睜開眼，看到的卻不是陰曹地府，也不是醫(yī)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眼前這片斑駁、泛黃，還帶著點霉味的屋頂。

緊接著，是鋪天蓋地涌來的陌生記憶。

潘蔓，十七歲。

初中沒畢業(yè)就輟學在家，典型的 “精神小妹”—— 這個詞還是向榮從這具身體的記憶里學到的。

發(fā)尖染得微黃，喜歡穿著吊帶和破洞牛仔褲，整天不是在網(wǎng)吧泡著，就是跟一群同樣不務正業(yè)的 “朋友” 在街上晃蕩。

為首的那個，叫 “飛哥”，頭發(fā)是更扎眼的亮**，記憶里，潘蔓對他似乎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崇拜和依賴。

他們一起抽煙，一起去游戲廳打拳皇，一起在夜市攤跟人起過小沖突，一起分享過廉價的奶茶和劣質(zhì)的笑話。

這些記憶清晰得可怕，帶著屬于潘蔓的情緒和感受，卻又被向榮那顆三十五歲、飽經(jīng)滄桑的靈魂清晰地審視著。

就像是一場荒誕到極致的噩夢。

他，向榮，一個在工廠里熬了十幾年的 “老牛馬”，居然在被雷劈之后，穿越到了一個平行世界，還鉆進了一個十七歲、輟學在家、跟著一群 “小混混” 鬼混的精神小妹身體里。

欲哭無淚？

不，連哭的力氣和資格都沒有。

他嘗試過動一動，這具身體年輕、充滿活力，甚至因為昨天跟著飛哥他們在外面瘋玩了一天而有些酸痛，但這都不是他的。

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里殘留的叛逆、迷茫，還有對那個黃毛飛哥莫名的親近感，這些都讓他感到一陣陣的惡寒和恐慌。

“咕嚕嚕……”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提醒著他從昨天 “醒來” 到現(xiàn)在，除了那半瓶水，他什么都沒吃過。

這個家…… 潘蔓的家，也實在稱不上 “家”。

一間破舊的老式單元房，大概只有五六十平米，客廳狹小，擺著一張掉漆的木桌和幾把椅子，墻角堆著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油煙味和灰塵味。

家里只有一個人 —— 潘蔓的爸爸，潘孝先。

記憶里，潘蔓的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跟著一個外地來的男人跑了，從此杳無音信。

潘孝先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皮膚被曬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滿了老繭和傷痕。

他話不多，對潘蔓的 “不學好” 似乎也無力管教，最多就是偶爾回來晚了，會皺著眉頭說一句 “早點睡”。

父子倆的關(guān)系，疏離得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昨天傍晚，潘孝先回來過一次，帶著一身汗味和水泥味，看了一眼躺在床上 “發(fā)呆” 的潘蔓，什么也沒說，徑首走進了自己那間更小的臥室，大概是太累了，很快就傳出了鼾聲。

向榮當時大氣都不敢出，他完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 “便宜老爸”。

現(xiàn)在，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向榮終于動了動。

他慢慢撐起身體，坐在床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寬松 T 恤，還有那條洗得發(fā)白的短褲。

這具身體很瘦小，胳膊腿細細的，皮膚是那種長期在室外曬太陽形成的小麥皮膚。

他抬起手，看到的是一雙纖細、指甲上還涂著彩色指甲油的手。

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因為常年干活，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手心還有厚厚的繭子。

一陣強烈的陌生感和恐慌再次襲來，向榮猛地抱住了頭，手指**了那不算太長、有些干澀的頭發(fā)里。

“操……”他下意識地想罵一句臟話，出口的卻是一個略顯尖利、帶著點少女氣的聲音，跟他自己原本那沙啞低沉的嗓音截然不同。

這聲音讓他渾身一僵，臉色更加蒼白。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配合著這蒸籠般的溫度，讓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壓抑。

他該怎么辦？

就這么頂著潘蔓的身份活下去？

跟那個黃毛飛哥繼續(xù)鬼混？

看著那個沉默的、在工地上賣苦力的 “便宜老爸” 一天天老去？

還是說，有什么辦法能回去？

回到他那個雖然苦逼，但至少是屬于自己的三十五歲人生里去？

可怎么回去？

被雷再劈一次嗎？

想到這里，向榮苦笑了一下，笑聲干澀，在這悶熱的空氣里幾乎聽不見。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適應著這具身體的平衡感。

走到窗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熱浪夾雜著外面街道上的喧囂瞬間涌了進來，陽光刺眼得讓他瞇起了眼睛。

樓下有小孩哭鬧的聲音，有小販叫賣的聲音，還有汽車駛過的鳴笛聲…… 這是一個鮮活的、卻又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看到幾個少女走過，說說笑笑，臉上是屬于少年人的明媚。

向榮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十七歲…… 他的十七歲，是什么樣的來著？

好像也是渾渾噩噩，對未來一片迷茫，最后沒考上高中，早早地就出來打工了。

如果…… 如果當年的自己，能有不一樣的選擇呢？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更現(xiàn)實的困境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