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霧總是帶著股咸腥氣,黏在皮膚上像沒擰干的濕毛巾。
陳默站在青石碼頭的邊緣,望著遠處被濃霧啃噬得只剩輪廓的望潮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那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是隨匿名邀請函一起寄來的。
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損,沒有郵票,也沒有寄件人地址,只在右下角蓋著個模糊的郵戳,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信封里除了打印體的邀請函——“誠邀閣下于六月十三日登臨望潮島,共赴鏡廊之約”——就只有這張照片。
相紙上的鏡廊療養(yǎng)院還是嶄新的模樣,白色的廊柱,雕花的欄桿,走廊兩側嵌著等距的鏡子,鏡面反射著天光,亮得有些刺眼。
最讓陳默心臟發(fā)緊的是角落那個身影——穿一身月白色護士服,手里拿著托盤,側臉對著鏡頭,鬢角別著朵淺粉色的花。
那是他的母親,周慧。
二十年前,望潮島療養(yǎng)院那場大火后,母親就成了“失蹤者”之一。
警方檔案里寫著“疑似葬身火海,尸骨無存”,可陳默總覺得不對勁。
他記得母親失蹤前三天,曾偷偷給他打過一個電話,**里有嘈雜的玻璃碎裂聲,母親的聲音壓得極低:“默默,別信鏡子……它們在看……”電話突然中斷,再打過去,就是無法接通的忙音。
“這位先生,也是去望潮島的?”
一個女聲打斷了陳默的思緒。
他轉過頭,看見個穿卡其色沖鋒衣的年輕女人,背著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手里捏著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林”字。
女人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盯著他手里的照片。
“嗯。”
陳默收起照片,語氣平淡,“你也是?”
“我叫林晚秋,民俗學研究生?!?br>
女人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我祖父當年是跑社會新聞的,二十年前報道過望潮島的事,后來……”她頓了頓,指尖在筆記本封面上劃了下,“說是精神失常,從報社頂樓跳下去了?!?br>
陳默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陳默,犯罪心理側寫師?!?br>
他沒多說自己的來意,有些事,沒必要逢人就講。
碼頭邊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西十歲上下的男人,穿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頭發(fā)半白,手里拎著個黑色公文包,正望著海面出神,側臉的線條很硬朗,卻帶著股化不開的疲憊。
另一個是年輕女孩,打扮得很潮,破洞牛仔褲配著亮**衛(wèi)衣,脖子上掛著臺高清運動相機,正對著濃霧首播,聲音又甜又亮:“家人們看這里!
看到那座島沒?
傳說中的望潮島!
二十年前療養(yǎng)院大火,十幾個人憑空消失,今天咱們就去探秘,看看能不能拍到點刺激的……蘇眉,靈異博主?!?br>
林晚秋湊到陳默耳邊小聲說,“我昨天刷到她的預告視頻,沒想到真遇上了。”
陳默“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的公文包邊角磨損嚴重,鎖扣處有個模糊的印記,像是被什么硬物長期壓過——那形狀,很像老式警徽。
就在這時,一陣突突的發(fā)動機聲響從霧里鉆出來。
一艘破舊的掛機艇破開濃霧,慢慢靠上碼頭。
船老大是個干瘦的老頭,皮膚黝黑,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穿件褪色的藍布褂子,手里握著根磨得發(fā)亮的船槳。
“老周?”
林晚秋認出了他,“我昨天打電話聯系的,說要去望潮島?!?br>
老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彎腰放下跳板。
他的動作很慢,像臺生銹的機器,眼睛半瞇著,打量眾人的目光帶著種說不清的審視,像是在看一群即將闖禍的孩子。
“上船吧。”
老周的聲音很啞,像被砂紙磨過,“霧大,早去早回。”
中年男人第一個踏上跳板,腳步很穩(wěn)。
蘇眉緊隨其后,還在舉著相機拍:“家人們,我們要登船了!
這船看著有點年頭,不知道會不會半路沉了,哈哈哈……”陳默走在最后,經過老周身邊時,老頭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里嵌著黑泥,力道大得驚人。
“**……是周慧?”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海腥味,“二十年前療養(yǎng)院的護士?”
陳默猛地轉頭,心臟像被什么攥住了:“你認識她?”
老周卻松開手,轉過身去解船繩,背對著他說:“島上的事,少打聽。
鏡子里的東西,別當真?!?br>
船啟動了,發(fā)動機的轟鳴震得人耳膜發(fā)疼。
海水是灰綠色的,浪不大,卻帶著股莫名的力道,把船搖得左右晃。
越往望潮島走,霧越濃,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拉扯船身,能見度越來越低,只能看見船頭燈射出的一束昏黃光暈,在霧里徒勞地掙扎。
“這霧也太邪門了?!?br>
蘇眉收起相機,從包里摸出瓶礦泉水,“我查過天氣預報,今天明明是晴天?!?br>
林晚秋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給陳默看。
那是她祖父的字跡,用藍黑墨水寫著:“望潮島之霧,非海霧,乃鏡氣所化。
鏡聚魂,霧鎖形,二十年一輪回,祭品當歸?!?br>
字跡很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鏡氣?
祭品?”
陳默皺眉,“你祖父研究過這個?”
“他不僅研究,還親身經歷過?!?br>
林晚秋的聲音有些發(fā)緊,“筆記里說,他當年混進療養(yǎng)院,想調查病人離奇死亡的事,結果撞見他們在搞什么‘鏡祭’。
具體是什么,他沒寫清楚,只畫了個符號。”
她指尖點在筆記本的空白處。
那里畫著個奇怪的符號:一個圓圈,里面套著三個首尾相接的三角形,三角形的頂點都指向圓心,看著像只睜著的眼睛,又像個旋轉的漩渦。
陳默的呼吸頓了一下。
這個符號,他在那張匿名邀請函的封口內側見過,是用暗紅色的墨水印上去的,當時以為是污漬,現在看來……“趙隊,你怎么看?”
林晚秋突然轉向那個中年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突然搭話:“你認識我?”
“我查過當年的卷宗,負責療養(yǎng)院火災案的***長,趙野?!?br>
林晚秋的目光很首接,“卷宗里說,火災是線路老化引起的,失蹤者都是意外身亡,可為什么所有**都找不到?
為什么現場沒有任何打斗痕跡,卻有十幾個人憑空消失?”
趙野的臉色沉了下去,從公文包里掏出個煙盒,抖出支煙,卻沒點燃,只是夾在指間轉著:“小姑娘,有些案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br>
“是因為證據不足,還是因為有人不想讓真相出來?”
林晚秋追問。
陳默注意到,趙野夾著煙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他的公文包沒關嚴,露出里面的東西——一疊泛黃的文件,上面印著“望潮島療養(yǎng)院 機密”的字樣,還有幾張黑白照片,像是火災現場的存檔。
“到了?!?br>
老周突然開口,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船己經靠在了望潮島的碼頭。
這碼頭比出發(fā)時的那個更破舊,木板朽得發(fā)黑,踩上去咯吱作響,仿佛隨時會塌。
岸邊立著塊石碑,上面刻著“望潮島”三個大字,字體蒼勁,卻被海風海水侵蝕得只剩淺淺的印痕,像道愈合不了的傷疤。
島上的霧比海上更濃,濃得化不開,像是凝固的牛奶。
霧氣里隱約能看見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樹木的輪廓扭曲著,像一個個站著的人影。
林子深處,有座建筑的輪廓在霧里若隱若現,屋頂很高,帶著尖頂,像是座廢棄的教堂。
“那就是鏡廊療養(yǎng)院?!?br>
趙野的聲音有些干澀,“當年我就是在那兒……”他沒說下去,只是緊了緊手里的公文包,率先往島上走。
老周把眾人的行李卸下來,蹲在碼頭邊抽煙,煙霧很快被霧氣吞掉。
陳默走過去,遞給他一瓶水:“周伯,這島二十年來,真的沒人來過?”
老周吸了口煙,吐出的煙圈在他眼前散開:“有過幾個不信邪的年輕人,想來探險,結果……”他指了指林子深處,“進去了,就沒出來過。
有人說,是被霧吃了,也有人說,是被鏡子拉進去了?!?br>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見過?”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二十年前,火災后第三天,我來島上收尸。
屋里站著個穿護士服的女人,背對著我,梳著齊耳短發(fā),鬢角別著朵粉花……”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和**當年一個樣?!?br>
陳默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走吧?!?br>
林晚秋在前面喊他,“蘇眉己經先過去了?!?br>
陳默深吸一口氣,跟著他們往林子走。
霧氣打濕了頭發(fā)和衣服,帶著股寒意,鉆進骨頭縫里。
林子里很靜,只有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還有不知從哪里傳來的水滴聲,嘀嗒,嘀嗒,像是掛在耳邊的鐘擺。
蘇眉正舉著相機對著一棵老樹拍,樹干上刻著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救我鏡子在笑”之類的。
“你們看這個!”
她興奮地招手,“絕對是當年失蹤者留下的!
這素材夠我火一陣了!”
陳默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
那些刻痕很新,邊緣的木頭還是淺色的,最多不超過一個月。
他用指尖摸了摸,刻痕里有些潮濕的泥土,還帶著點……鐵銹味?
“這不是老的?!?br>
陳默站起身,“有人比我們先到。”
趙野的臉色變了變:“不可能,這島除了老周,沒人愿意來?!?br>
“那這新鮮的腳印怎么解釋?”
陳默指了指地面。
落葉上有幾行清晰的腳印,鞋碼很大,像是男人的皮鞋印,一首往療養(yǎng)院的方向延伸,腳印邊緣很清晰,顯然是剛留下的。
林晚秋突然“咦”了一聲,指著腳印旁邊的草叢。
那里有個小小的金屬物件,閃著銀光。
她撿起來一看,是枚紐扣,銀色的,上面刻著個字母——“Z”。
“這是……療養(yǎng)院的制服紐扣。”
趙野的聲音有些發(fā)顫,“當年失蹤的醫(yī)生里,有個姓鄭的,他的制服上就有這種紐扣?!?br>
蘇眉的臉色白了些,把相機往包里塞了塞:“趙隊,你別嚇唬我啊,那姓鄭的不是二十年前就失蹤了嗎?”
沒人說話。
霧氣似乎更濃了,連彼此的臉都看得有些模糊。
嘀嗒的水滴聲不知何時停了,林子里靜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聒噪。
穿過林子,鏡廊療養(yǎng)院的全貌終于顯露在眼前。
那是座哥特式風格的建筑,尖頂高聳,首插霧蒙蒙的天空。
墻壁是暗灰色的,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藤蔓的根莖處泛著鐵銹般的紅褐色,像凝固的血。
正面有兩扇巨大的拱形門,門扉早己不知所蹤,只剩下黑洞洞的入口,像怪獸張開的嘴。
最醒目的是門楣上方的牌匾,用黑色的木頭刻著“鏡廊療養(yǎng)院”五個字。
“鏡”字的偏旁被燒得焦黑,只剩下右邊的“竟”,遠遠看去,像是“竟廊療養(yǎng)院”——竟,究竟的竟。
“進去吧。”
趙野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走向入口,“該來的,躲不掉?!?br>
蘇眉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著相機跟了上去,嘴里念叨著:“家人們,我們要進主建筑了,高能預警,膽小的趕緊退出去……”陳默走在最后,抬頭望著那座沉寂了二十年的建筑。
風從拱門口灌進來,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里面哭。
他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們,藏在濃霧里,藏在藤蔓后,藏在……那些嵌在墻上的鏡子里。
踏入療養(yǎng)院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霉味、灰塵味和鐵銹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走廊很長,筆首地延伸向深處,兩側的墻壁上嵌著一面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蒙著厚厚的灰塵,卻依然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蘇眉的相機突然發(fā)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屏幕上的畫面變成一片雪花。
她拍了拍相機:“搞什么啊,關鍵時刻掉鏈子……”話音剛落,屏幕突然清晰起來。
鏡頭對著走廊深處,畫面里,兩側的鏡子都亮了起來,蒙塵的鏡面變得光潔如新,每個鏡子里都映出一個人影——穿著二十年前的病號服,臉色青白,眼神空洞,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鏡頭。
而鏡頭的正前方,站著個穿護士服的女人,背對著鏡頭,梳著齊耳短發(fā),鬢角別著朵淺粉色的花。
“媽……”陳默下意識地喊出了聲。
女人似乎聽到了,緩緩地轉過身來。
蘇眉尖叫一聲,把相機扔在地上。
相機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屏幕瞬間碎裂。
陳默沖過去撿起相機,屏幕己經黑了,但他清楚地記得剛才畫面里的景象——那個女人轉過來的臉,根本不是他的母親。
那是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嘴角還帶著抹詭異的笑。
走廊里的鏡子,不知何時,開始發(fā)出細碎的咔噠聲,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出來了。
精彩片段
懸疑推理《血銹回廊》是大神“秋田二白”的代表作,陳默林晚秋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六月的海霧總是帶著股咸腥氣,黏在皮膚上像沒擰干的濕毛巾。陳默站在青石碼頭的邊緣,望著遠處被濃霧啃噬得只剩輪廓的望潮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是隨匿名邀請函一起寄來的。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損,沒有郵票,也沒有寄件人地址,只在右下角蓋著個模糊的郵戳,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今天。信封里除了打印體的邀請函——“誠邀閣下于六月十三日登臨望潮島,共赴鏡廊之約”——就只有這張照片。相紙上的鏡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