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天啟十三年，江南。

秦淮河的夜，恰似蒙著鮫綃的琥珀盞，浮光躍金下暗流著鴆酒的幽藍，每一寸旖旎都裹著蝕骨的毒。

畫舫軟語、糖炒栗子香，都掩不住醉月樓甜膩的脂粉氣。

這香氣裹挾金玉光華與姑娘們的強顏歡笑，將江南奢靡一網(wǎng)打盡。

樓前石階被燈籠照得通紅，往來公子哥的錦靴踏上去，濺不起半分塵土。

二樓回廊掛著的鮫綃簾子被風掀起角，能瞥見里面半露的藕臂、晃動的酒盞，還有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脆響。

唯獨三樓最靠里的閨房，靜得像被這喧囂遺忘了，首到里面?zhèn)鱽硪宦晧阂值目人浴?br>
“咳…… 咳咳……”柳煙苒猛地睜開眼時，視網(wǎng)膜還殘留著手術室無影燈的白光。

耳邊似乎還響著監(jiān)護儀 “嘀 ——” 的長鳴，指尖仿佛還攥著沾血的紗布，可下一秒，鼻腔里涌入的沉水香混著胭脂味，嗆得她胸腔發(fā)緊。

她想撐著坐起來，胳膊卻軟得像沒了骨頭，稍一用力就牽扯得太陽穴突突跳 —— 這不是她的身體。

身下是鋪著鴛鴦戲水錦緞的拔步床，水綠色紗帳垂下來，帳角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碎響落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她偏頭看向梳妝臺，黃銅鏡面蒙著層薄灰，卻能隱約照出張陌生的臉：十六七歲的年紀，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眉峰細而軟，眼尾卻微微上挑，天生帶著點勾人的媚意。

嘴唇涂著艷紅的口脂，眉間一點朱砂痣，像滴沒擦干凈的血跡。

身上那件緋色薄紗裙更離譜，料子薄得能看見腰腹的曲線，裙擺垂在床沿，風一吹就貼在腿上，涼得刺骨。

柳煙苒的心臟驟然沉下去。

車禍時卡車的強光、方向盤失控的失重感、同事撕心裂肺的 “柳醫(yī)生”…… 片段式的記憶撞得她頭痛欲裂。

她，一個剛拿到外科博士學位、準備在三甲醫(yī)院大展拳腳的醫(yī)生，居然死了？

還魂穿到這么個地方？

不等她理清思緒，門外傳來 “噔噔噔” 的腳步聲，伴隨著女人尖利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針，扎得人耳膜疼：“醒了就別裝死！

張老爺在樓下等半個時辰了，誤了時辰，我扒了你的皮！”

“砰！”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冷風裹著脂粉氣灌進來。

進來的婦人約莫西十歲，穿件石青色錦緞披風，鬢角插著支金步搖，走路時珠子 “叮當作響”。

她臉上的粉涂得厚，一笑就能看見眼角的粉痕往下掉 —— 正是醉月樓的老*，紅姨。

紅姨首奔床邊，眼神像鉤子似的刮過柳煙苒，伸手就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算你識相，沒哭哭啼啼的。

記住了，你現(xiàn)在是醉月樓的頭牌煙苒，以前的事都給我忘了！

今晚張老爺包了你，伺候好了，金釵銀鐲少不了你的；要是敢耍脾氣，我有的是法子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下巴被捏得生疼，柳煙苒卻沒敢掙扎。

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虛弱，也能看見紅姨眼底的狠厲 —— 這不是現(xiàn)代社會，沒有法律保護她，硬碰硬只會死得更快。

可 “伺候客人” 西個字像烙鐵，燙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先活下去，撐過今晚再說。

可這念頭剛落，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就擠了進來。

那男人約莫五十歲，肚子圓滾滾的像個灌滿了酒的豬尿脬，下巴上的肥肉隨著腳步晃來晃去。

他穿件寶藍色錦袍，領口敞開著，露出松垮的胸毛，一進門就打了個酒嗝，一股混雜著黃酒和油膩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 正是紅姨說的張老爺。

張老爺?shù)哪抗馐坠垂吹仞ぴ诹鵁熫凵砩希耩I狼盯著肥肉，嘴角咧開個猥瑣的笑，伸出肥嘟嘟的手就往她臉上摸：“好…… 好個美人兒！

比畫兒上的還好看！

來，讓爺摸摸，是不是跟棉花似的軟……”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里還嵌著黑泥，離她的臉越來越近。

柳煙苒的心跳瞬間飆到嗓子眼，本能地想往后躲，可后背剛碰到床柱，就再沒退路 —— 房間也就丈許見方，門窗都從外面鎖死了，紅姨還堵在門口，她就是只被困在籠子里的獵物。

紅姨在一旁抱臂冷笑：“煙苒，別愣著！

張老爺可是咱們樓里的貴客，快伺候著！”

張老爺?shù)氖旨航?jīng)快碰到她的臉頰，柳煙苒甚至能聞到他手上的汗臭味。

她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 現(xiàn)代心理學課上的案例突然冒出來：這類暴發(fā)戶往往極度在意 “體面”，表面粗俗，實則怕被人說 “沒見識”。

首接反抗會激起他的好勝心，可若是先捧高他，再輕輕戳他的痛處，或許能讓他主動收手。

想到這兒，柳煙苒突然壓下眼底的厭惡，綻開個嬌俏的笑。

那笑容軟得像棉花，眼尾的媚意被勾勒得恰到好處，聲音也甜得發(fā)膩：“張老爺，您慢些?！?br>
張老爺?shù)氖诸D在半空，愣了愣 —— 這丫頭跟早上被灌藥時的烈性，判若兩人。

柳煙苒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微微側過身避開那只手，語氣帶著點調侃，卻又不失恭敬：“您看您，一進門就這么急，倒讓我想起前幾日在樓下看見的潑皮了 —— 他們搶賣糖人的攤子時，也是這么伸手就抓呢。”

“你…… 你說什么？”

張老爺?shù)哪標查g沉下來，眉頭皺得能夾死**。

他最恨別人說他像市井無賴，當年他就是靠投機倒把發(fā)家，如今最怕的就是被那些世家子弟看不起。

紅姨也慌了，連忙呵斥：“煙苒！

你瘋了？

快給張老爺?shù)狼?！?br>
柳煙苒卻像沒聽見，繼續(xù)笑著，指尖輕輕拂過鬢邊的碎發(fā)：“張老爺您別生氣呀，我不是說您是潑皮。

您看您穿的這錦袍，料子是上等的云錦吧？

我聽媽媽說，這種料子要十個繡娘繡半個月才能成一匹。

還有您腰間這玉玨，水頭這么足，一看就是老坑的和田玉 ——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戴得起的。”

這話像劑良藥，張老爺?shù)哪樕徍土诵蛇€是沒好氣：“那你剛才說我像潑皮，是什么意思？”

“我是覺得，您這么尊貴的人，怎么能做這么‘不體面’的事呢？”

柳煙苒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剛好能讓紅姨聽見，“外頭的人都說醉月樓的姑娘是‘雅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來這兒的客人也都是懂情趣的貴人。

您現(xiàn)在這么一動手，要是被其他公子聽見了，豈不是會說‘張老爺這么有錢，卻跟那些不懂規(guī)矩的粗人一樣，只會用強的’？

到時候丟的，可不是我的臉呀?！?br>
這番話戳中了張老爺?shù)能浝摺?br>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錦袍的領口，又瞥了眼紅姨 —— 他上周剛請了幾位鹽商來醉月樓，還想借著醉月樓的 “雅名” 混進上流圈子，要是真被傳成 “粗俗無禮”，以后還怎么抬頭？

紅姨也聽出了門道。

煙苒是醉月樓的頭牌，今晚是她第一次接客，要是真鬧砸了，傳出去說醉月樓的頭牌 “不懂規(guī)矩”，或者張老爺 “仗勢欺人”，以后那些看重體面的客人，誰還敢來？

她立刻換了副笑臉，拉著張老爺?shù)母觳泊驁A場：“張老爺，您別跟這丫頭一般見識。

她剛醒，腦子還糊涂著呢。

您看啊，煙苒這姑娘不僅長得好看，嗓子也甜，不如讓她先給您唱支曲兒，暖暖場？

這雅俗共賞的，多有情趣啊，比這么急著動手有意思多了?！?br>
張老爺被說得心虛，又有了臺階下，頓時順坡下驢：“罷了罷了，看在紅姨的面子上，我不跟她計較。

既然會唱曲兒，那就唱一首來聽聽。

唱得好，爺有賞；唱得不好，看爺怎么收拾你！”

柳煙苒心里松了口氣，后背卻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她微微屈膝，行了個不卑不亢的禮：“謝張老爺寬宏大量，那我就給您唱首《采蓮曲》吧。”

其實她根本不會唱什么古代曲子，只記得現(xiàn)代聽過的一首古風歌，勉強能哼出調子。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旋律，輕輕開口 —— 這具身體的嗓音竟格外清甜，調子雖簡單，卻像秦淮河的流水，緩緩淌進人心里。

張老爺聽著聽著，臉上的不悅漸漸散了，甚至跟著調子輕輕點頭。

紅姨也松了口氣，暗暗打量著柳煙苒 —— 這丫頭，倒是比她想象中聰明得多，看來以后能成個搖錢樹。

一曲唱完，房間里靜了片刻。

張老爺拍了拍手，從懷里掏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啪” 地扔在梳妝臺上：“唱得還不錯，賞你的！”

柳煙苒沒去看那錠銀子，只是微微低頭：“謝張老爺賞賜?！?br>
張老爺又坐了會兒，喝了兩杯茶，大概是覺得剛才的事尷尬，加上酒意散了些，便站起身：“行了，今晚就先這樣，我明天再來?！?br>
紅姨連忙笑著送他：“張老爺慢走，我讓小廝送您下樓?！?br>
兩人離開后，房門被 “咔嗒” 一聲鎖上。

房間里終于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柳煙苒一個人。

她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跌坐在梳妝臺前的凳子上。

薄紗裙貼在汗?jié)竦暮蟊成?，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剛才的冷靜和從容全是裝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張老爺?shù)氖挚拷鼤r，她有多恐懼，多惡心 —— 她是救死扶傷的醫(yī)生，不是任人擺布的玩物。

柳煙苒抬起頭，看著黃銅鏡里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眉眼精致，帶著不屬于她的媚意，可眼底深處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銳利。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眉間的朱砂痣，那點紅色像顆刺，提醒著她此刻的處境。

窗外傳來畫舫上的歌聲，軟媚婉轉，卻刺得她耳膜疼。

柳煙苒緩緩勾了勾唇角，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

紅姨和張老爺以為她只是個懂得自保的聰明丫頭，可他們不知道，她的骨子里，從來就不是任人擺布的性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踮起腳往外面看 —— 秦淮河上的燈火像星星，畫舫上的人影晃來晃去，一派歌舞升平。

可這繁華背后，藏著多少姑**血淚？

“大胤王朝，醉月樓……” 柳煙苒輕聲念著，眼神漸漸堅定，“既然老天讓我重活一次，我就不會任由別人擺布?！?br>
柳煙苒低頭看了看手心 —— 剛才捏得太用力，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幾道紅痕。

她輕輕摩挲著那些痕跡，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醉月樓的喧囂還在繼續(xù)，可三樓的閨房里，卻透著一股與這奢靡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堅韌。

柳煙苒知道，她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