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效呼吸
第1章 十七分零八秒
---第一章：十七分零八秒時間在柯沉的房間里，是以父親酒瓶碎裂的間隔來計算的。
十七分零八秒。
手機屏幕上的數(shù)字冰冷地跳動著，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像深淵里唯一的倒計時。
客廳里，父親的咆哮、重物砸在墻上的悶響，以及母親那被手掌捂住般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混合成一首他早己爛熟于心的黑暗交響樂。
劣質(zhì)威士忌的氣味與夏日悶熱潮濕的空氣漚在一起，形成一種粘稠的、令人作嘔的毒藥，從門縫底下絲絲縷縷地滲進來，纏繞在他的皮膚上，滲入他每一次呼吸。
“柯沉！
****就是個廢物！
跟你那堆破書一起下地獄去吧！”
父親的吼聲如同野獸的瀕死哀鳴，穿透薄薄的門板，震得墻壁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緊接著，是又一聲玻璃器皿炸裂的脆響，這次離房門更近了些。
鏡子里，柯沉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揚起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荒誕。
這就是存在的本質(zhì)。
每一次的咆哮，每一次的碎裂，都在反復(fù)印證著他從那些哲學(xué)著作里讀到的結(jié)論——世界本無意義，人生即是痛苦。
他人，即是地獄。
他慢條斯理地合上攤在桌面的《存在與虛無》，書的封面己然磨損，顯示著被反復(fù)翻閱的痕跡。
蒼白修長的手指用力將書角與桌沿精確對齊，分毫不差。
書桌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筆筒里的筆按長短排列，草稿紙邊緣對其桌面紋路，臺燈的角度固定為西十五度。
這個微不足道、近乎偏執(zhí)的動作，是他每日的儀式，仿佛能借此在這片家庭的廢墟之上，為他構(gòu)建起一座僅存于方寸之間的、由理性與秩序統(tǒng)治的堡壘。
旁邊攤開的硬皮筆記本上，不是課堂重點，而是一行行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觀察記錄，字跡銳利而清晰：“7.12，母親左頰紅腫，持續(xù)時間約27分鐘。
父親使用右手?！?br>
“7.15，父親砸碎電視遙控器，塑料碎片最遠濺射至餐桌下約3.2米處?！?br>
“7.18，母親哭泣聲量峰值達到67分貝（手機軟件測量），低于上月平均值?！?br>
“本次酒瓶碎裂間隔：17分08秒?！?br>
他將這些數(shù)據(jù)記錄下來，并非出于同情或憤怒，而像一位田野調(diào)查者，冷靜地記錄著一種名為“家庭”的社會單位的病理切片。
唯有在這種絕對的、不帶感情的觀察與記錄中，他才能從那個名為“兒子”的痛苦角色中抽離出來，獲得片刻喘息。
門外，母親的啜泣聲陡然拔高，又像是被什么強行捂住般戛然而止。
柯沉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他知道，那是母親為了不讓他聽見，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種熟悉的、冰錐般的刺痛感攫住了他的心臟，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轉(zhuǎn)化為更深的冷漠。
同情是軟弱，而軟弱在這個家里活不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
窗外是城市尋常的夜景，萬家燈火，霓虹閃爍。
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后面，是否也上演著同樣的荒誕??？
還是說，只有他，被命運隨機擲入了這個永恒的噩夢？
書桌抽屜的深處，藏著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那是他大約六七歲時，父親將他扛在肩頭，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公園里拍的。
照片上的父親笑容爽朗，眼神明亮，與門外那個被酒精和憤怒吞噬的怪物判若兩人。
母親依偎在一旁，臉上洋溢著溫柔的幸福。
那時的家，還是一個完整的、溫暖的詞語。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崩塌的？
是父親生意失?。?br>
還是那場讓他性情大變的車禍？
記憶己經(jīng)模糊，只剩下眼前這片無法驅(qū)散的黑暗。
他將照片重新塞回抽屜最深處，像埋葬一具骸骨。
客廳里的動靜漸漸平息下去，沉重的腳步聲趔趄著移向主臥，然后是房門被粗暴關(guān)上的巨響。
世界仿佛瞬間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顆沉重跳動的心臟。
柯沉重新坐回書桌前，打開臺燈。
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他半邊臉，在另一側(cè)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拿起筆，在新的一行寫下：“7.XX，父親回房時間：22:47。
母親停止哭泣?！?br>
合上筆記本，他從書包里拿出明天的課本，開始預(yù)習(xí)。
他的成績單永遠漂亮得無可指摘，那是他構(gòu)筑的另一個堡壘——用絕對的優(yōu)秀，來對抗外界可能存在的任何質(zhì)疑與憐憫。
在學(xué)校，他是孤高的天才，是老師眼中的優(yōu)等生，是同學(xué)眼中難以接近的存在。
他不需要朋友，那意味著情感的聯(lián)結(jié)，而聯(lián)結(jié)，最終總會帶來痛苦和失控。
他只需要控制。
控制自己的情緒，控制自己的成績，控制自己對這片混亂的感知方式。
夜深了。
窗外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
柯沉關(guān)掉臺燈，將自己沉入徹底的黑暗之中。
父親的鼾聲隱約可聞，母親的房間里則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閉上眼，等待著下一個黎明，等待著下一個十七分零八秒，或者更短。
在這個由酒瓶碎裂聲丈量的永恒循環(huán)里，他如同一座孤島，正等待著某種未知的、或許同樣破碎的東西，來映照自身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是救贖，那太奢侈。
他需要的，是一面鏡子，一面能完全反射他的意志，證明他并非虛無的鏡子。
而命運的齒輪，將在明天，悄然開始轉(zhuǎn)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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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分零八秒。
手機屏幕上的數(shù)字冰冷地跳動著，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像深淵里唯一的倒計時。
客廳里，父親的咆哮、重物砸在墻上的悶響，以及母親那被手掌捂住般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混合成一首他早己爛熟于心的黑暗交響樂。
劣質(zhì)威士忌的氣味與夏日悶熱潮濕的空氣漚在一起，形成一種粘稠的、令人作嘔的毒藥，從門縫底下絲絲縷縷地滲進來，纏繞在他的皮膚上，滲入他每一次呼吸。
“柯沉！
****就是個廢物！
跟你那堆破書一起下地獄去吧！”
父親的吼聲如同野獸的瀕死哀鳴，穿透薄薄的門板，震得墻壁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緊接著，是又一聲玻璃器皿炸裂的脆響，這次離房門更近了些。
鏡子里，柯沉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揚起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荒誕。
這就是存在的本質(zhì)。
每一次的咆哮，每一次的碎裂，都在反復(fù)印證著他從那些哲學(xué)著作里讀到的結(jié)論——世界本無意義，人生即是痛苦。
他人，即是地獄。
他慢條斯理地合上攤在桌面的《存在與虛無》，書的封面己然磨損，顯示著被反復(fù)翻閱的痕跡。
蒼白修長的手指用力將書角與桌沿精確對齊，分毫不差。
書桌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筆筒里的筆按長短排列，草稿紙邊緣對其桌面紋路，臺燈的角度固定為西十五度。
這個微不足道、近乎偏執(zhí)的動作，是他每日的儀式，仿佛能借此在這片家庭的廢墟之上，為他構(gòu)建起一座僅存于方寸之間的、由理性與秩序統(tǒng)治的堡壘。
旁邊攤開的硬皮筆記本上，不是課堂重點，而是一行行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觀察記錄，字跡銳利而清晰：“7.12，母親左頰紅腫，持續(xù)時間約27分鐘。
父親使用右手?！?br>
“7.15，父親砸碎電視遙控器，塑料碎片最遠濺射至餐桌下約3.2米處?！?br>
“7.18，母親哭泣聲量峰值達到67分貝（手機軟件測量），低于上月平均值?！?br>
“本次酒瓶碎裂間隔：17分08秒?！?br>
他將這些數(shù)據(jù)記錄下來，并非出于同情或憤怒，而像一位田野調(diào)查者，冷靜地記錄著一種名為“家庭”的社會單位的病理切片。
唯有在這種絕對的、不帶感情的觀察與記錄中，他才能從那個名為“兒子”的痛苦角色中抽離出來，獲得片刻喘息。
門外，母親的啜泣聲陡然拔高，又像是被什么強行捂住般戛然而止。
柯沉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他知道，那是母親為了不讓他聽見，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種熟悉的、冰錐般的刺痛感攫住了他的心臟，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轉(zhuǎn)化為更深的冷漠。
同情是軟弱，而軟弱在這個家里活不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
窗外是城市尋常的夜景，萬家燈火，霓虹閃爍。
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后面，是否也上演著同樣的荒誕??？
還是說，只有他，被命運隨機擲入了這個永恒的噩夢？
書桌抽屜的深處，藏著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那是他大約六七歲時，父親將他扛在肩頭，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公園里拍的。
照片上的父親笑容爽朗，眼神明亮，與門外那個被酒精和憤怒吞噬的怪物判若兩人。
母親依偎在一旁，臉上洋溢著溫柔的幸福。
那時的家，還是一個完整的、溫暖的詞語。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崩塌的？
是父親生意失?。?br>
還是那場讓他性情大變的車禍？
記憶己經(jīng)模糊，只剩下眼前這片無法驅(qū)散的黑暗。
他將照片重新塞回抽屜最深處，像埋葬一具骸骨。
客廳里的動靜漸漸平息下去，沉重的腳步聲趔趄著移向主臥，然后是房門被粗暴關(guān)上的巨響。
世界仿佛瞬間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顆沉重跳動的心臟。
柯沉重新坐回書桌前，打開臺燈。
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他半邊臉，在另一側(cè)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拿起筆，在新的一行寫下：“7.XX，父親回房時間：22:47。
母親停止哭泣?！?br>
合上筆記本，他從書包里拿出明天的課本，開始預(yù)習(xí)。
他的成績單永遠漂亮得無可指摘，那是他構(gòu)筑的另一個堡壘——用絕對的優(yōu)秀，來對抗外界可能存在的任何質(zhì)疑與憐憫。
在學(xué)校，他是孤高的天才，是老師眼中的優(yōu)等生，是同學(xué)眼中難以接近的存在。
他不需要朋友，那意味著情感的聯(lián)結(jié)，而聯(lián)結(jié)，最終總會帶來痛苦和失控。
他只需要控制。
控制自己的情緒，控制自己的成績，控制自己對這片混亂的感知方式。
夜深了。
窗外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
柯沉關(guān)掉臺燈，將自己沉入徹底的黑暗之中。
父親的鼾聲隱約可聞，母親的房間里則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閉上眼，等待著下一個黎明，等待著下一個十七分零八秒，或者更短。
在這個由酒瓶碎裂聲丈量的永恒循環(huán)里，他如同一座孤島，正等待著某種未知的、或許同樣破碎的東西，來映照自身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是救贖，那太奢侈。
他需要的，是一面鏡子，一面能完全反射他的意志，證明他并非虛無的鏡子。
而命運的齒輪，將在明天，悄然開始轉(zhuǎn)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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